在聯準會整個2023年都在講「higher for longer」的背景下,美元投資人成了全球新興市場的軟肋,恰如「外資攪屎棍」把A股壓得喘不過氣。
然而就在十年期美債殖利率一度突破5%,創下2007年以來新高的沒幾天,芒格首度現身一個播客中,節目上線沒多久,國內各大新聞電報寫下的「查理·芒格最新觀點:未來20年中國比任何經濟體前景都好」粗體標題就火速傳遍了投資圈。
想到這應該是芒格在100歲生日之前,最後一次公開唱多中國,美國最新就業率數據就來了一個“勿謂言之不預”的放緩,美債稍有鬆動,A股就乘興表演了一個反彈。
不過,這兩天牢牢佔據華爾街輿論中心的,倒不是芒格的播客首秀,而是另一位在中國投資者之間享譽盛名的對沖基金大佬、橋水創始人達利歐。
此前,紐約時報金融記者羅布·科普蘭(Rob Copeland)發表了一篇長文,試圖揭露橋水基金的投資策略和企業文化,當然,文章還有一個更容易猜到的目的——為自己11月7日正式發售的新書《基金:瑞·達利歐、橋水基金,拆解一個華爾街傳奇》(以下簡稱The Fund)預熱。
儘管達裡奧和橋水曾試圖使用「律師函」和數十億美元的訴訟來應對科普蘭閣下的大爆料,但目前此書已經在Amazon上架(筆者親測也可以在某公益網站下載到此書電子版),介紹頁一句「雷·達裡奧不希望你讀這本書」,勾起了人類最原始的八卦欲。
只不過,比起許多從業者期待從中一窺這家千億美元的對沖基金如何打造一台投資機器的始末,作者把更多的篇幅聚焦在了達裡奧是一個多麼糟糕的老闆上。當然,在投資上,作者倒也有一個傷害不大但侮辱性極強的結論——比起言必談的宏觀系統,橋水其實主要靠達裡奧的直覺進行交易。
而達達利歐的正確率和拋硬幣差不多,對錯各一半。
獵巫達利歐
事實上,對於期待透過此書能夠搞清楚,這個世界上目前最大的對沖基金究竟是怎麼做1000多億美金投資的人來說,The Fund 大概率會讓你失望。
關於橋水那台龐大的宏觀研究和投資系統究竟如何運作的,此書並沒有給出特別多的增量信息,也沒有完整地拆解出橋水那台精密的宏觀機器。The Fund 與其說是試圖從金融角度還原橋水的賺錢之道,不如說是試圖在人文層面把暢銷書《原則》拉下神壇。
例如,《原則》裡,達裡奧明確寫出自己的投資聖杯就是資產配置:就像愛因斯坦在發現E = mc²時的感覺一樣,我發現如果我擁有15—20個良好的、互不相關的回報流,我就能大幅降低我的風險,同時又不減少我的預期收益。知道如何結合不同的回報流,要比能夠選出好的回報流更有效果(不過顯然你必須二者都做)。
但,The Fund 覺得:不是。
作者把橋水賺錢的秘密引向了另一個充滿戲劇張力的路徑。「橋水基金的目標是有關整個國家的信息……達裡奧大力討好那些人脈廣泛的政府官員,他可以從這些官員那裡推測出他們計劃如何干預經濟——而橋水基金利用這些洞察力在其基金中賺錢。」
一言以蔽之:達利歐把資管做成了一個ToG的生意。
對於熟悉《原則》這本書的人來說,並不是一個驚天的爆料。畢竟08年金融危機一戰成名之後,除了橋水的AUM迅速攀升,達裡奧本人也是聲名鵲起,成為了世界貨幣組織、各國央行行長/財政部長的座上賓,當華爾街其他對沖基金還在請庫克到家裡吃蘋果派的時候,達裡奧家宴的賓客就已經是新加坡的創造者李光耀了。
再例如,《原則》裡,極致透明的企業文化、對MBTI和棒球卡等人才管理工具的率先運用、利用錯誤完成“痛苦+反思=進步”的成長等,都是達裡奧眼中橋水得以取得成功的原因。
但,The Fund 覺得:不是。
不論是對在職員工的錯誤進行錄音錄像,然後在面試時播放給應聘員工,觀察他們的反應和性格;還是把一個人所有的弱點寫在棒球卡上,作為送給他們的離職禮物也罷,這種企業文化在作者眼裡是達裡奧的操縱工具,滋長了偏執狂,鼓勵了暗箭傷人的有毒文化。
The Fund 的主題,很大程度上並不是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對沖基金,橋水究竟怎麼賺錢;而是作為這個對沖基金的創始人,達裡奧究竟是多麼糟糕的老闆。
更準確的說法是,前老闆。
自從去年10月橋水高調宣布完成權力交接之後,2位聯合CEO+3名聯合CIO組成了新一屆的領導班子。已經交出所有投票權的達裡奧,依然保持著退休前的習慣──每天在領英上發一條「每日原則」。
11月5日開始,他停更了兩天,然後以一篇小作文來回應The Fund,頗有些殺人誅心地寫道,「作者之前來應聘橋水但我們沒看上」,並定性「這本書更像是這種時代的標誌──壞新聞與其說是一種真相來源,不如說是一部虛構小說」。隨後附贈了一則新的「每日原則」:不要把聽到一切都當真。
從表態來看,這應該也是達裡奧對此書投入的最後一點精力——「我會繼續做我正在做的事情,不會被這本書所干擾。」
事實上,表面上退休的達裡奧也並沒有閒下來,因為他正在做的事情,比做投資難多了。
繼2022年5月發布《不斷變化的世界秩序之過去500年曆史大周期》,預示美元逐漸衰落、人民幣強勢崛起之後,整個2023年,他又發布了多篇分析中美關係的文章,並試圖在兩個大國之間建立緩衝地帶,促成更多友好的對話,期待中美共同領導一個和平的世界。
相較於達裡奧的奔波遊走,芒格看多中國的理由就純粹了很多:好企業和好便宜。
芒格頭更鐵
一個有趣的現像是,在電動車產業的投資選擇上,「王傳福和比亞迪」vs「馬斯克和特斯拉」出現了一個奇妙的分野。
就在不少人民幣私募基金尋求用收益互換的方式買上特斯拉的同時,美國人查理·芒格卻依然持有著近80億美元的比亞迪[1]。
不過,芒格也在播客中坦然承認,持有比亞迪是一件讓他感到緊張的事情,因為「公司顯得太富有進取心」,如果它能以低於自身能力的速度發展,反而會讓他感到更安全。
能在這筆投資上賺到大錢,其實,也得益於芒格在緊張中保持著頭鐵。
事實上,早在買進比亞迪之後,芒格曾試圖說服他們不要進入汽車業,王傳福沒有理會,仍然一意孤行。在早期經銷商體係出現巨大問題時,比亞迪一度瀕臨破產。芒格是個很固執的人,即便虧錢,他通常也會撐到接近成本價時才賣出(例如在現代汽車上的操作)。
另一方面,對自己欣賞的企業,蒙格也總是選擇「buy-and-hold」。他不喜歡直接把企業丟給下一個出價更高的人,除非公司存在一些一直無法解決的問題,否則即便短期表現得不盡如人意,芒格也希望和公司保持「共進」的關係,而這最終在比亞迪的投資上轉化成了巨大的帳面回報。
這種頭鐵,來自於芒格對王傳福的欣賞。他對王傳福從來不吝溢美之詞,「天才工程師」、「愛迪生和韋爾奇的結合」、「各種天賦的集合體」等等標籤不勝枚舉。此外,當更多的人把馬斯克看作是整個汽車領域「顛覆式創新」的領導人時,蒙格的觀點也顯得相當特別:王傳福更接近原點,他比伊隆更擅長實際製造東西。
銷量數字,正成為芒格強而有力的論點。
幾個月前,比亞迪2023年上半年125萬輛的銷量剛讓它成為史上首個躋身全球前十大車企的中國企業,而隨後7月(26.2萬輛)、8月(27.4萬輛)、9月(28.7萬輛)、10月(30.1萬輛)節節攀升的月度數據,更是讓今年的累計銷量已經飆升到了237萬輛,距離芒格給出“今年將至少銷售250萬輛汽車」的預測,只差一步之遙。
當然,A股的多頭們顯然更期待蒙格的另一個預言也可以實現。
整個2023年,芒格出席的幾乎每個公開場合,都會被提問「還會繼續投資中國嗎?」
2023年2月16日,Daily Journal2022年召開股東大會,當時上證指數3212點,恆生指數20988點,人們問芒格這個問題。
芒格的回答:我們之所以拿出部分資金去中國投資,是因為與美國的投資機會相比,中國的投資機會更好,我們能以更便宜的價格買入,獲得更高的公司價值。去中國投資的,不只我們。2023年5月6日,波克夏海瑟威召開股東大會,當時上證指數3350點、恆生指數20049點,人們又問芒格這個問題。
芒格延續頭鐵:在中國做投資的確要比美國本土更難一些,但繼續在中國投資的原因是,能夠在中國以更低的價格買到比美國同行更好的公司。
2023年10月29日,芒格現身在Acquired的播客節目,當時上證指數3017點、恆生指數17406點,人們繼續問芒格這個問題。
芒格更有頭鐵:我對中國的立場是:(1)中國經濟在未來20年的前景幾乎比其他任何大經濟體都要好。這是第一點;(2)中國的龍頭企業比其他任何地方的龍頭企業都更強更優秀,而且價格更便宜。因此,我自然願意在芒格家族的投資組合中買進一些中國公司。
比起多情的達裡奧,一邊看著橋水不斷加倉iShares China Large-Cap ETF(安碩中國大型股ETF),一邊逐漸把目光擴散到印度,在前段時間聲稱「印度將類似於80年代的中國,未來10年的預期成長率約為7%,」,芒格對中國資產的看好,倒是專一很多,不為A、H股的下跌所動,也不為地緣政治的波動所擾。
尾聲
策略的不同造成了視角的差異,視角的不同則形成了觀點的差異。
做宏觀策略的達利歐,對「投資機會」的理解和闡釋通常都充滿了一種頂層設計的色彩,從多邊地緣政治到一國施政綱領,從500年的興衰週期到每一輪的債務週期,他所涉足的話題多是這般宏大敘事,並不斷為這種自上而下的視角填充更多的細節。
而芒格則是典型的價值投資者,他很少對宏觀局勢展開長篇大論,他有著一種更加微觀的視角:喜歡談企業,一遍又一遍地講述Costco為什麼那麼好;喜歡談企業家,一次又一次欣賞王傳福的工程能力和生產管理能力;偶爾還會談生活,告訴年輕的朋友該如何過好自己的一生。而所有讓他更富有、更睿智、更快樂的機遇,也統統來自這種由下而上的思考。
如今,這兩種迥然不同又各自極致的視角,都在「選擇繼續投資中國資產」交會時,又有什麼理由不相信,中國市場的明天終究會好起來呢?(遠川投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