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氣藝人,都回來了
女人在跳劉畊宏,男人在看王心淩,中年人在看“魔天倫”,年輕人在搶可達鴨。
這是眼下的社會現狀。
這四者都是老黃歷,人們就像從塵封已久的櫃子裡把它們翻出來,擦了擦灰,再次擺上桌面。
背後的推手並非不明顯,劉畊宏的背後是抖音涉足健身區,王心淩的背後是芒果超媒一年一度的浪姐造勢,周杰倫演唱會的重映是微信視頻號在發力,好像只有憨態可掬的鴨鴨是網友們自發的搶購。
不僅如此,前段時間一篇叫《我無比懷念2019年》的文章也引發了大批網友的共情。 雖說復古浪潮總會週期性地襲來,但像今年如此大面積的懷舊風,卻不多見。
是什麼讓人們違背了「喜新厭舊」的天性?
西班牙有一句諺語,當今不如昔,回憶就會光臨。
順勢而為
上一次聽到“今不如昔”四個字,是在TMEA騰訊音樂娛樂盛典上。
典禮中揭曉了“華語十大熱歌榜單”,《雲與海》《踏山河》《白月光與朱砂痣》《浪子閒話》《可哥托海的牧羊人》等短視頻歌曲包攬了全部席位。
榜單一出,「華語樂壇完了」的悲觀論調甚囂塵上。
自此之後,這類討論變得越來越多——“為什麼還是老歌好聽? “”為什麼華語歌壇再難出周林王陶這樣的歌手?” “為什麼華語音樂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
這些討論並非觀感上的自說自話,不少證據在支撐著這樣的觀點。
比如在Apple Music中國大陸最熱歌曲榜單上,前100首歌曲當中,周杰倫的歌曲佔了56首。 比如在QQ音樂的時事歌手熱度榜單上,前五名是周杰倫、王心淩、陳奕迅、薛之謙和林俊傑。
聽眾們的用腳投票,讓“老歌比新歌好”成為了眼下的事實。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跳著《本草綱目》的劉畊宏和唱著《愛你》的王心淩翻紅變得合理。
但不少人覺得這種潮流背後,商業行銷的痕跡很重,更多的因素是人為的。
比如微博熱搜上那些可疑的詞條,和流量藝人買榜的伎倆如出一轍。 詞條的背後,沒有網友的自主討論支援,只有一些寡淡的視頻片段配套,這顯然是金錢的力量。
知名媒體人“三表”認為,這些所謂的話題性大於話題本身的“潮流”,很可能是短視頻平台強大的議程設置能力造成的。 在奉成功=複製=跟隨為圭臬的短視頻平臺,流量傾斜的方向便是潮流的方向。
但深究這種觀點,很難不產生一個疑惑,既然有資本運作,那麼為何選擇推過氣明星,而非看起來成本更低、潛力更大的新人呢? 畢竟在很長一段時間,選秀、練習生,找尋民間達人才是“出星”的主要來源。
凡人廣告的創意總監管坤表示,資本擅長造勢,但也更喜歡借勢,花更少的錢,做更大的事。 選擇“老人”, 恐怕有一個與社會情緒相契合的扳機。
當社會景氣下滑,懷舊思潮就會興起。 一個經典的文化符號,往往能勾起人們的美好記憶,娛樂黃金年代的港台藝人就很有代表性。
此外,劉畊宏身材很好,常年的健身愛好者,健身知識豐富甚至出過書,由於和周董關係好,還能「免費」使用他的歌作為BGM;
王心淩多年過去身材仍未走樣,唱跳功力在線,在一群“姐姐”裡,她的歌觀眾熟悉度最高。
這些是營銷活動的基本盤,只有藉助這樣的勢頭,才有可能形成更大範圍的話題。 管坤說,「很多人可能只跳過一次劉畊宏,看過一集浪姐,不過沒關係,成功的行銷活動最後都會轉化為社交活動。 ”
造樂,不再造人
華語樂壇是否真的衰落了呢?
這一點,臺灣的朋友或許更敏銳。
但問詢了身邊多位年齡層各異的臺灣朋友後,我發現持“華語樂壇完了”觀點的人一個都沒有,大家的共識只是“越來越多樣化”。
十年前,臺灣聽眾也是和大陸聽眾一樣,聽五月天、周杰倫、SHE過來的。 但近十年,兩岸聽眾雖然都有在聽民謠,聽說唱,聽樂團,但聽的人卻不盡相同。
歌手方面,大陸是宋冬野,臺灣是落日飛車。 大陸是Jony J,臺灣是蛋堡。 大陸是五條人,臺灣是告五人。 大陸是網易雲,臺灣是streetvoice。
不可否認,眼下即便是在兩岸都很有名氣的茄子蛋、日落飛車、告五人之類的音樂團體,也很難恢復五月天、F4、飛輪海那種“亞洲天團”般的人氣高度。
這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樂壇的門檻在下降。
中國科技大學(臺灣)通識中心兼任講師林奕辰說,在以前臺灣的唱片時代,有一套完整的歌手出道體系或是篩選機制。 有才華的藝人被唱片公司發掘,簽約後打造與個人風格相符的專輯,再進行發行、宣傳。
從確定音樂風格,到進行詞曲創作,再到最後藝人形象的包裝,唱片的外觀設計...... 為了呈現一個相對完整的音樂商品,專輯打磨花費的週期按年計算。
這種唱片製作的背後,其成本是巨大的。 盈利管道多來自於唱片的售賣,藝人的演出費用以及演唱會的舉辦。 所以在後期推廣會花巨額成本,努力提升知名度。
隨著一張張唱片的誕生,在積年累月的宣傳中,歌手容易成為“Superstar”。
但近年隨著音樂製作軟體的興起,音樂製作的門檻大大降低,普通人只要有才華,不用與傳統唱片公司簽約也可以製作發行歌曲,這帶來了音樂行業的巨大變革。
新的數位音樂時代,藝人的重要性讓渡於歌,歌帶來的收益要大於人的收益,製作一首歌的成本也遠遠小於打造歌手的成本,這使得更多的人專注於如何讓聽眾喜愛旋律、記住旋律上。
在唱片時代,歌手是一個產品,他的專輯往往是由8~12首歌組成,各有特色,共同形成歌手的音樂理念。
而在數位音樂時代,則只要一首抓耳的歌曲,“狂浪是一種態度”,“他會魔法嗎”,“聽我說謝謝你”,歌者不重要,記住才重要。
種種變化下,數位音樂時代的產品就顯得簡單粗暴很多了。
為了抓住更多聽眾,曲風只能試探到更加下里巴人——最廣大人民喜歡的,才是最有“錢”途的。 至於有格調的音樂,只能屬於小眾圈層。
而缺乏資本支持和長期運作,唱片時代所造的那種巨星,只能越來越少。
困難時期的信心
“懷舊風”盛行的大環境,也與當前的經濟形勢有關。
受新冠疫情和國際地緣政治緊張衝擊全球經濟等因素影響,當前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經濟面臨多重挑戰和考驗。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當大範圍出現投資信心不足時,文化產業也必然受到影響。 與其推陳出新,更保守的防守戰略才是明智的做法。
文娛公司僅有的資源,會更傾向用於已有藝人身上,而非新藝人。
比如最近芒果超媒推出的,由6位15年前參加選秀出道,自稱為「糊咖」的30+男藝人參加的號稱史上最窮節目——《歡迎來到蘑菇屋》。
這些07年快男的再就業,背後是綜藝方面的投資減少,即便對頭號玩家芒果來說也是一樣的。
文娛公司在投資上的萎縮,也會反映在作品上。
影視公司減少甚至不再拍新電影和新電視劇,音樂公司不再製作新專輯和單曲。
所以你會看到,最近一些電影院開始放老電影,某些歌手遲遲不出新專輯,綜藝平臺不再推出綜藝。
一位綜藝行業資深人士曾透露道,“以前騰訊一季度可能出4~5個專案,現在只能出1個專案,員工無法創造價值,只能流失,目前騰訊的綜藝工作室、製片人等大概減少了20~30%,愛奇藝的情況也差不多。 ”
僅有的新作品在受到投資減少影響下,品質也變得難以保障。 這讓其與過往作品比起來,質量的優劣更加顯眼。 於是,感歎今不如昔的觀眾變得更多。
但在困難時期,信心比黃金和貨幣更重要,這一點特別適用於文娛產業。
從很多國家的歷史經驗都能證明,經濟震蕩時期,往往正是文化產業得以發展與繁榮的機遇期。
文化娛樂可以給經濟震蕩中的人們一種精神的安頓、慰藉與希望。 基於經濟前景的預期,人們大宗固定資產支出會被壓縮,而文化娛樂方面的消費與投入會增加。
比如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百老匯和好萊塢的雙星輝映,創造了美國娛樂業的巨大繁榮;
日本在「失去的二十年」里,轉型Cool Japan的文化軟實力層面,創造了大批優秀的動漫遊戲產品;
韓國在金融危機期間,大力加強文化投入,在電影和遊戲產業上取得巨大成功。
每一場危機里都有機遇。
做不了唱片時代的周杰倫,還有機會成為短視頻時代的劉畊宏。(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