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層”正在全面崩塌,而AI正是這場結構革命的加速器與催化劑。
一個越來越明顯的規律:AI時代真正被淘汰的,不是某個行業,而是一種“位置”——夾在兩端的中間位置。
中等確定性、中等效率、中等差異化、中等價格帶、中等技能段位……過去它們靠“差不多”就能活;接下來,“差不多”會變成系統性虧損。
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我們正在從“鐘形曲線”的世界,遷移到“冪律分佈”的世界。鐘形曲線獎勵平均,冪律分佈獎勵極端。
從資本市場到創業生態,從產業格局到個體命運,一條看不見的斷裂帶正在蔓延。兩端在膨脹,中間在塌陷,那些試圖在中間地帶尋求平衡的人,會發現留給自己的餘地越來越小。
幾位在不同行業內處於時代前沿並深具洞察的人物,從不同角度講出了同一個趨勢和邏輯。
矽谷教父馬克·安德森,網景瀏覽器創始人、a16z創始合夥人,他手中的資本決定著矽谷的未來走向,從資本的視角看到了這個趨勢。
創業導師亞歷克斯·霍莫齊,從健身房地板上的1000美元起步,九年後創造單周末1600萬美元銷售記錄,他知道什麼策略有效、什麼策略是死路,他從實戰的角度驗證了這個邏輯。
經濟學家泰勒·考恩,喬治梅森大學教授、《再見,平庸時代》及多本暢銷書的作者,他早就看穿了變革背後的底層邏輯,從理論的高度解釋了這個現象。
當這三個人在不同場合說出同樣的話時,這不是巧合,是規律,是底層邏輯。
馬克·安德森在一次視訊中講了個故事。
2009年之前,矽谷風投就像壽司船餐廳。創投合夥人坐在沙丘路上,看著創業公司像傳送帶上的壽司盤流過來。“錯過一盤沒關係,反正還有下一盤。”那是個賣方市場,資本稀缺,資訊不對稱。只要你坐在桌邊,你就贏了。
但當他和本·霍洛維茨在2009年創立a16z時,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群人會被生吞活剝。”因為市場的底層邏輯變了。
今天的創投世界呈現出典型的“槓鈴結構”。一端是超大規模基金,它們不只提供資金,而是建立完整的權力體系——招聘、行銷、法律遊說、商業拓展。它們賣的不是錢,是權力。
另一端是超專業化的個體投資人,擁有獨特品味的天使、深耕極窄賽道的技術專家。它們賣的是深度和靈魂。
中間呢?那些管理3-5億美元、有4-6個合夥人的傳統VC,正在死去。這不是能力問題,是結構性困境。
想像你投了A公司,兩年後看到B公司做類似的事但更有潛力。如果你是早期天使,票小,可以廣撒網;如果你是後期巨頭,可以等贏家浮現再進。但對中型基金來說,這是死局。
創始人會質問:“你是我的董事會成員,怎麼能投我的競爭對手?”結果就是,中型基金陷入“等待”或“錯過”。你不能投競爭對手,就必須確保第一槍就投中未來的Google。這在統計學上不可能。
它們大不到足以忽視衝突,小不到足以靈活轉身。卡在中間,無路可走。
這背後的底層邏輯是什麼?泰勒·考恩在《再見,平庸時代》中給出了答案:在技術革命的衝擊下,經濟回報不再遵循常態分配,而是冪次分佈。贏家通吃不是例外,是常態。
那些試圖在中間尋求“平衡”的策略,本質上是對舊世界規則的路徑依賴。當規則改變,路徑依賴就是致命陷阱。
產業端的變化更加劇烈。
2010年之前,科技公司的標準劇本是“賣鏟子”——開發工具,賣給傳統行業。你開發軟體賣給會計師,開發路由器賣給電信公司,開發資料庫賣給銀行。你賦能中間層,而不是取代它們。
但智慧型手機和移動寬頻的普及改變了一切。出現了一種全新物種:全端創業公司。
優步是標誌性案例。如果優步生在2000年,它會是家“計程車派遣軟體公司”,派銷售員去說服計程車行老闆買Windows軟體。結果?軟體被束之高閣,優步不會成為千億美元公司。
但2010年的優步說:“我不賣軟體給你,我要自己做整個生意。”它繞過了計程車行這個中間層,直接連接司機和乘客。它必須處理所有事情:招募、支付、地圖、定價,甚至最棘手的政治與監管。
這就是為什麼全端創業需要“權力”。當你不再只是賣工具,而是直接衝撞既有利益結構時,你需要的不只是程式碼,是能與權力體系對話的能量。這再次強化了槓鈴效應:只有極少數擁有巨大野心和資源的公司能玩這個遊戲。那些只想“做個好工具”的中間層,天花板越來越低。
馬克·安德森指出了一個更殘酷的事實:標普500已經不再是500家公司的平均值,它是標普492加標普8。
那492家代表舊世界——追求穩定現金流、回購股票、發放股利,管理者的目標是“不出錯”。它們的加總表現,更像一支債券。
而那8家科技巨頭(輝達、微軟、蘋果、Google、Meta、特斯拉、亞馬遜),雖已是巨頭,但仍在瘋狂押注未來——數百億投入AI、自動駕駛、元宇宙。它們本質上是一張永不過期的買權。如果把這8家拿掉,標普500的回報會變得極其平庸。
這揭示了一個殘酷真相:在數字經濟時代,財富創造不再遵循常態分配。中間地帶消失了。你要麼是那8家正在創造新範式的公司,要麼是被拖著走的492家。試圖在中間尋找“穩健增長”,是一種過時的幻覺。
泰勒·考恩把這種現象稱為“中等收入陷阱的微觀化”。以前是國家層面的現象,現在發生在每個行業、每家公司、每個個體身上。技術進步的加速度,讓“適應期”越來越短,而適應失敗的代價越來越高。
如果說馬克·安德森揭示了資本和產業的真相,亞歷克斯·霍莫齊則從定價的角度揭開了一個更深層的悖論:賣極貴或賣極便宜,中間價格是死亡陷阱。這不是定價技巧,是商業的底層邏輯。
亞歷克斯·霍莫齊的核心洞察是:所有生意的本質都是成本與產出之間的套利。獲客成本和客戶終身價值之間的差額,決定了一家公司能否存在。而中間定價恰恰是最難建立這種套利關係的位置。
為什麼?因為中間定價既承受不起高成本,也享受不到規模效應。如果你賣極貴的東西給少數人,你的邊際成本可以很高——你可以提供一對一服務、定製化方案、深度諮詢。你的客戶付出的不只是錢,是對稀缺性和專屬性的溢價。
這個邏輯是清晰的:高價值換高價格,高價格支撐高成本。如果你賣極便宜的東西給所有人,你必須做到極致標準化,把邊際成本壓到接近於零。你依靠規模效應來攤薄固定成本,通過網路效應來建立護城河。這個邏輯同樣清晰:低價格換高流量,高流量創造規模效應。
但中間價格呢?
你既沒有足夠高的定價來支撐定製化服務,也沒有足夠低的價格來獲得規模優勢。你卡在一個尷尬的位置:想做服務做不深,想做規模起不來。
更致命的是,中間定價面臨著雙向擠壓。從上往下,高端品牌可以隨時推出“平民版”來搶佔你的市場;從下往上,低價玩家可以通過規模效應不斷最佳化產品,逐步提升品質來蠶食你的份額。你在中間,兩面受敵。
亞歷克斯·霍莫齊用特斯拉的例子說明了正確的邏輯:起步時推出25萬美元的Roadster,賣給少數人,獲得足夠的資金和信任,然後逐步向下——Model S、Model 3。高開低走,而不是從中間起步。
這個邏輯的深層原因在於:你必須先證明自己能創造極致價值,然後才有資格談規模化。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定位中端,你永遠沒有機會證明“你其實可以做得更好”。市場會把你鎖定在那個位置上。
更重要的是,定價本身就是一種訊號。
當你定價1萬美元時,你在告訴市場:“我能創造配得上這個價格的價值。”當你定價10美元時,你在告訴市場:“我的規模足夠大,可以把價格壓到這麼低。
”但當你定價100美元時,你在告訴市場什麼?你既不夠好到讓人願意付10倍價格,也不夠便宜到讓人覺得“反正試試也不虧”。你卡在一個沒有清晰訊號的位置上。而在資訊過載的時代,沒有清晰訊號就等於不存在。
這就是為什麼亞歷克斯·霍莫齊說:每個生意都可以有5個一對一的客戶,收取10倍價格。不是讓你把整個生意都變成一對一,是讓你建立那個“極致價值”的錨點。
有了這個錨點,你所有其他產品的定位都清晰了。沒有極端,就沒有參照系。沒有參照系,中間價格就是一片模糊。
三個人的觀察——資本的槓鈴化、產業的全端化、定價的兩極化,最終指向同一個殘酷的底層邏輯:邊際成本的消失與網路效應的放大,在AI的催化下,徹底抽走了支撐“中間層”存在的三根支柱。
第一根崩塌的支柱:摩擦。
過去世界很慢:資訊不透明、協作成本高、複製成本高,所以“中間人”有價值——他負責對齊、協調、轉述、包裝,把複雜搬運成可執行。而AI,正是終極的“摩擦消除劑”。
它讓資訊近乎透明,內容近乎免費,流程極度自動化,協作高度可編排。許多“中間層工作”的本質——把知識從A搬到B、把範本從左改到右、把會議紀要翻譯成PPT,這正是大語言模型和智能體最擅長、且正在規模化替代的領域。
當知識的搬運和格式轉換成本趨近於零,僅以此維生的中間層便失去了存在理由。
第二根崩塌的支柱:均值的稀缺。
過去,做到70分很難,需要經年累月的訓練,所以70分也能賣錢。AI的可怕之處,是它讓“70分”變成幾乎免費的公共品。
寫一份像樣的方案、做一套不難看的視覺、產出一段能用的程式碼、擬一封看起來很專業的郵件……這些平均水平的產出,正被AI以接近零邊際成本的方式大規模供給。
當“還不錯”變得唾手可得,中間層靠“熟練工”經驗吃飯的邏輯就徹底失效了:你既沒有把成本壓到AI的極致,也沒有把價值抬到人類創造力與責任感的極致,於是被技術和頂尖人才兩頭擠壓。
第三根崩塌的支柱:機構的緩衝層。
過去,組織、媒體、管道、職業階梯,本質上都在為中間層提供“緩衝”:只要嵌入系統,就能憑藉位置而非絕對能力換取一份穩定回報。
今天,AI與平台技術正在削薄甚至刺穿這層緩衝。平台直接連接供需(如各類市場),AI直接賦能和放大個體(如個人創作者、獨立開發者),組織為求生存被迫追求極致的敏捷與扁平。
中間層原本靠制度與結構吃到的“穩定溢價”和“資訊差價”,正在被迅速抽走。
這三根支柱的斷裂,不是偶然,也不是孤立的,而是由三條在AI時代被急劇強化的硬規律所驅動:
規律一:壓縮規律。
AI的核心能力是“壓縮”:將人類經驗、工作流與創意模式壓縮成可瞬時呼叫、無限復用的演算法與模型。一旦某種能力被成功壓縮,它就會迅速商品化,價格向零逼近。
中間層最危險之處在於:它恰恰是最容易被壓縮的那一層——流程化、可替代、可描述、可範本化。
規律二:分發規律。
當AI使內容與服務的供給爆炸性增長時,決定勝負的不再是“會不會做”,而是“誰能被看見、誰能信任、誰能規模化觸達”。
分發權力日益集中於演算法平台,導致回報極度冪律化:贏家獲得絕大多數注意力,注意力又反過來強化其分發優勢。於是,“強者恆強,無聲者消亡”成為常態。
規律三:責任規律。
當平均產出因AI而變得廉價,市場只願為兩樣東西支付高昂溢價:極致的確定性(如 flawless 的標準化產品)與無法推卸的責任。
你敢不敢在資訊不全時做關鍵決策?你能不能為最終結果兜底?當AI能生成無數個“可能對”的答案,真正的稀缺就變成了“我為這個‘對’的結果負責”。這不是技巧,是價值的最終錨點。
在生物進化中,當環境劇變,最先滅絕的往往不是最特化的強者,也不是最隱蔽的弱者,而是那些“最適應舊環境”的中間物種。它們既無極端化的生存優勢,也缺乏快速轉向的靈活性。今天的經濟與社會結構正在經歷同樣的“進化脈衝”。
中間層的崩塌不是偶然,是必然。因為它建立在一個正在消失的舊前提上:世界服從鐘形曲線的常態分配。而AI驅動下的世界,正無可逆轉地滑向冪律分佈。
所有基於“平均值”的策略——中型基金假設有大量中等回報的項目、企業假設大眾市場青睞中等價位的產品、個人假設中等技能能獲得穩定晉陞——都將隨著地基的塌陷而失效。你不是不夠努力,而是站在了流沙之上。
當我們把三個洞察拼在一起,一個完整的圖景已然浮現:世界不再獎勵“平均”。
馬克·安德森從資本的角度看到,中型基金因結構性矛盾而無法生存;亞歷克斯·霍莫齊從定價的角度發現,中間價格帶在經濟上無法自洽;泰勒·考恩從經濟學的高度揭示,技術正將社會從常態分配扭轉為冪次分佈。
三個視角,同一個冰冷結論:中間層正在全面崩塌,世界正在加速兩極化。這不是道德判斷,是技術、經濟規律作用下的客觀現實。你可以抱怨,也可以理解並適應,但無法改變它,因為它根植於數位化與智能化的底層邏輯。
在這個由AI定義的槓鈴世界裡,生存法則已然重寫:
1. 拒絕平庸,逃離“百貨公司”模式。
不要再試圖成為那個“對誰都還行”的選項。那個試圖討好所有人的生態位,正在被演算法和極致性價比的產品迅速填埋。
2. 果斷擁抱兩端。
要麼選擇“槓鈴”的重端:建構或加入具有網路效應和規模效應的平台、系統,追求巨大影響力。
要麼選擇“槓鈴”的輕端:成為某個細小領域無可替代的專家、藝術家、顧問,提供AI無法複製的深度洞察、情感連接或物理世界技能,建立基於深厚信任的個人品牌。
3. 加速自我遷移。
中間地帶的舒適區已開始液化,但兩端的天地正在拓展。關鍵在於,你必須主動選擇一端,並傾盡全力向那個極端奔跑。利用AI放大你的獨特優勢,而不是讓它把你變成另一個可被替代的平均值。
卡在中間,思路一條;擁抱極端,方有生機。時代斷裂處,你的選擇決定了你的位置。 (不懂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