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拯救中國光伏企業
“卷是市場常態,但我們不能贏了面子,輸掉褲子,把行業卷壞,把自己卷死,無底線地降價不可取。” 不久前舉辦的第十七屆全球光伏大會上,協鑫集團董事長朱共山已經把話說得非常明白了。
其實,過去兩年不時就有業內大佬站出來潑冷水,期望光伏行業能夠冷靜一些,但血腥的資本和瘋狂賭徒們都不認為自己會是最終的失敗者。資本推波助瀾,企業盲目擴張,整個行業“產能擴大了3倍,但利潤率下降了70%”。
眼下一場行業危機已經悄然來臨。今年一季度,A股光伏行業哀嚎遍野,隆基綠能暴虧23.5億元,很多企業的股價基本都是腰斬起步,一批企業被ST,退市之劍高懸頭頂。
中國的光伏生產規模實在太大。截至2023年,中國年產硅料143萬噸,矽片622GW,電池545GW,元件499GW,均位居世界第一,元件產能更是超過全球80%。
超大規模的製造與激烈的市場競爭決定了,中國光伏製造成本遠低於歐美印等主流國家,並且各類技術迭代層出不窮,包括N型TOPCon、BC電池、鈣鈦礦等等技術百家爭鳴,轉換效率和效率全球領先,光伏裝置、膠膜、輔材等等產業鏈完備。
2023年中國新增裝機量佔全球一半,和80%佔比的元件並不相符。巨大的產能只能通過出口全球市場來消化。如朱共山所說,全球光伏產業鏈深度重構,中國企業全面出海早已成為必選項。
考慮到歐洲、美國紛紛對中國光伏樹起貿易壁壘,並扶持本國企業對抗中國的實際情況,與中國處於貿易蜜月期的中東,正成為緩解中國光伏產能的重要出口。
一、光伏雄心
中東世界被稱為石油寶庫,石油儲量約為全球的49%,天然氣儲量接近39%。
倚靠“黑色黃金”,儘管身處沙漠,中東各國卻積累了巨額財富,就連卡達、阿聯、科威特等地區小國都進入到全球最富國家的行列。
但是對傳統能源資源產業的倚重也決定了,這些國家在電力和新能源方面的建設不足。這種能源結構,讓中東缺席了過去多年的新能源發展浪潮。
2012~2021年,中東可再生能源裝機總量增長率僅為76%,遠低於世界平均水平的112%。2021年底,全球可再生能源裝機量3587GW,而中東地區僅為24GW,不及全球裝機容量的1%。
隨著雙碳目標的推進,全球能源結構向清潔能源轉型步伐加快,新一代阿拉伯世界領導人清醒地認識到,如果只有金錢和石油,中東將失去未來。
近些年來,阿拉伯人瘋狂向清潔能源撒錢,並提出了宏偉的計畫。
阿聯發佈的“2050年能源戰略”顯示,到2050年將清潔能源佔比提高到50%;甚至計畫力爭到2050年實現溫室氣體淨零排放。總統穆罕默德·本·扎耶德曾這樣說過:“50年後,當我們裝完最後一桶石油,我們會感到悲傷嗎?如果我們今天的投資是正確的,我想我們會慶祝那一刻。”
《沙烏地阿拉伯2030願景》中指出,到2030年,非石油能源的出口占GDP比重從原來的16%提高到50%,爭取將非石油收入提高6倍。此外,到2030年,約旦計畫將可再生能源發電比例提高到31%;到2030年,阿曼計畫可再生能源消費比例達到20%,2040年提高到35%~39%......
這其中,光伏是最重要的新能源方向。
沙烏地阿拉伯計畫到 2030 年光伏裝機增加至40GW,如果該目標實現,沙烏地阿拉伯將躋身全球前5大光伏市場。要知道,該國2023年裝機量才7GW,意味著未來7年要增加近5倍。
年輕的沙烏地阿拉伯王儲小薩勒曼正推進他豪擲5000億美元(3.6兆元)的“未來城市”計畫,這座可容納500萬人的“科幻之城”將全部使用風能、太陽能等清潔能源,實現100%零排放。
為實現這一浩大的目標,沙烏地阿拉伯能源部計畫拿出1兆沙烏地阿拉伯里亞爾(約1.8兆元)以生產清潔能源,並希望從“石油國家”轉型為“能源生產國”。也就是說,僅沙烏地阿拉伯就提供了兆規模的掘金空間。
長期來看,中東光伏市場的發展勢頭遠優於國內。InfoLink預測,中東的需求量將在2027年達到29~35GW。
中東有巨大的發展需求,中國有龐大的產能,雙方合作可以說是一拍即合。而且沙烏地阿拉伯並非簡單地購買光伏元件進行光伏發電,而是要全盤引進吸收,組建先進的光伏產業鏈。
手握大量鈔票,加上巨大的發展空間,中東有成為中國光伏出海重地的潛力。
二、歐美受阻
產能在國內,市場在海外,一直是困擾中國光伏產業的大問題。2011年之前,中國光伏產品57%銷往歐洲,15%出口美國,國內市場只佔6%,甚至整個亞洲都不太活躍。
但2011年開啟的歐美“雙反”調查,給彼時的中國光伏企業帶來了災難性的打擊,尚德、賽維、英利等行業大企業紛紛破產。
歐美國家的政策變化如同夢魘一般,始終縈繞著中國光伏產業。為避開審查,2014年起,頭部企業選擇借道東南亞,在當地建廠,再賣給歐美,這是光伏出海的第一階段。
如今,歐美的新一輪審查“雖遲但到”。2023 年,歐盟對中國新能源汽車發起反補貼調查,有關對風電、光伏進行調查的說法,也是經常被提起。剛剛通過的歐盟《淨零工業法案》,旨在要求40%的光伏元件由本土製造,並優先採購本地產能。這無疑將影響中國企業的競爭力和市場佔有率。
美國限制中國光伏產業發展的想法已是司馬昭之心。一方面,提高關稅,限制進口;另一方面,大手筆扶持本土企業。
5月14日,白宮宣佈在原有對華301關稅基礎上,對價值18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商品加征關稅,太陽能電池的關稅從25%提高至50%。另外,為防止借道東南亞,美國開始對東南亞四國開啟反規避調查,且對東南亞四國的關稅豁免權在今年6月6日到期。繞道東南亞的這條路,已經充滿荊棘。
目前,晶科、隆基、天合光能等巨頭在東南亞部署了至少26GW的矽片產能、60GW電池產能和近50GW元件產能,均佔當地產能總量半壁江山以上,主要向美國出口。美國對東南亞加征關稅,對當地光伏產業猶如一記重拳。
近期也傳出,隆基、天合、阿特斯在東南亞減產停產的消息,企業股價也受到影響。
另一方面,美國通過頒布《通膨縮減法案》,向太陽能全民計畫(Solar for All)撥款70億美元,用於稅收抵免、補貼和其他經濟激勵。
但要想獲得法案中17 美分/W的補貼,必須在美國本土生產,此舉明顯就是要限制中國光伏企業在美國的競爭力。最為標誌性的事件就是,美國光伏企業第一太陽能,雖然技術落後,元件出貨量僅排在全球第十,但卻躍升為世界第一大市值的光伏股。
當晶硅路線早已成為業內主流時,第一太陽能仍在堅持薄膜碲化鎘路線。其轉化率只有19.7%,而中國晶硅產品的轉化效率已經超過24%。
巨額補貼和政策支援下,第一太陽能在2023年豪賺8.31億美元,其中的6.6億美元來自補貼。今年一季度,其收入達到7.94億美元,增長45%,淨利潤2.4億美元,飆升4.6倍。
中國光伏企業已經開始了無限內卷模式,元件企業毛利率下滑到15%左右,而美國第一太陽能高達43.6%。這就是人為製造貿易壁壘帶來的冰火不同天。
借助政府補貼,美國本土光伏產能急速擴張,元件產能在2022年底僅8GW,2023年增長超60%,達到13GW以上,還有近20GW在建,加上已宣佈的80GW以及擬擴建的4.45GW,僅元件到2026年就可能達到120GW,接近目前的10倍。
到那時,美國幾乎可以擺脫對外界的依賴。
歐美頻頻設定障礙,其最終的目標是由自己的企業獨佔市場。在這種極端的利益考慮的情況下,中國企業再將歐美視作戰略出口地區已經不合時宜。轉向中東等新興市場,正逢其時。
三、進軍中東
豐富的油氣資源讓很多人忽視了,中東世界其實也擁有全世界頂級的光照資源。
中東的太陽能資源,和石油一樣得天獨厚。比如,沙烏地阿拉伯年均光照強度為2200~2400 kwh/㎡,而中國大部分地區僅1400~1600 kwh/㎡。首都利雅得年均有3225小時的日照,在全球各大城市中排名第七。
中東地區的氣候以熱帶沙漠為主,幾乎所有地區的太陽能輻射能量都非常高。這種等級的太陽能在全球也僅有撒哈拉沙漠、智利北部和澳大利亞的局部地區存在。可以說,阿拉伯世界是開發太陽能的天然沃土。
近兩年來,中國光伏產品加速進入中東。2022~2023 年,中國對中東和北非的光伏元件出口連續突破10GW,尤其是沙烏地阿拉伯、阿聯兩個國家增長迅速。以沙烏地阿拉伯為例,中國2022年對該國的光伏元件出口額是3.1 億美元,後一年就達到13.4億美元,暴增3倍多,沙烏地阿拉伯也成為中國元件第六大出口國。
2023年以來,一波波的考察團從中國出發前往中東尋找投資機會,在清潔能源、電力方面投資需求旺盛的中東世界,成為中國光伏的新突破口。
TCL中環、天合光能已經於去年決定赴沙烏地阿拉伯建廠。2023年5月,TCL中環與沙烏地阿拉伯Vision Industries(願景工業)達成戰略合作,計畫成立合資公司建設光伏工廠。
協鑫科技已經在佈局海外硅料廠,並和沙烏地阿拉伯方面就開設首個海外硅料廠進行了深入談判。協鑫計畫未來一半的硅料產能將來自海外。
此外,中國能建招攬下了沙烏地阿拉伯阿爾舒巴赫2.6GW伏電站項目的承建權,這是全球在建單體最大的光伏電站項目。佔地53平方公里,比北京西城區的面積還要大,加上81萬多根樁基,500多萬片光伏面板,如此龐大的規模,衛星雲圖上都能看到。
該項目採用全球當前最先進的N型雙面光伏元件、平單軸自動跟蹤式支架,同時也帶動了中國裝置、中國技術“出海”。例如光伏支架龍頭中信博就負責為其提供1.5 GW天際Ⅱ跟蹤系統。
此外,隆基、晶科等都已在中東地區簽下了數個供應大單,振江股份等零部件供應商也謀劃在當地成立全資子公司,逆變器龍頭正泰電器、陽光伏源在中東市場也有所斬獲。
來到2024年,中國光伏進軍中東地區的勢頭不減。今年4月,中國向中東出口元件 2.3GW,同比增加142%,1~4 月累計出口約 10.3GW,同比大增188%,其中沙烏地阿拉伯4月份就購買了1.4GW,佔亞太市場的59%。
憑藉巨大的產能,領先的技術和效率,中國光伏在中東大有可為,這是一次大規模供給與大規模需求之間的雙向奔赴。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