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資不過山海關,買債不入雲貴川”。這個曾經的“共識”,已經變了。
東北變了。2024年一季度,黑遼吉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以15.9%、9.3%、6.3%,分別位列全國第3、第7、第12名。投資不但過了山海關,還一飛衝天。
四川變了,晉身“戰略腹地”。貴州,還有茅台兜底。
唯獨邊陲大省雲南,卻肉眼可見地“失速”了!
2024年一季度,雲南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同比-8.1%,除了尚未公佈的廣西、江西,位列全國倒數第一,也是目前全國唯一一個同比下降的省份。
要知道,去年還有天津、黑龍江、青海、山西、貴州等一眾“難兄難弟”,今年大家都從“水下”走出來,只剩雲南,還在裸泳。
投資是拉動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之一,也最能衡量一個地方的人、企、社對未來發展的信心。當一個地方連續出現投資熱情低迷,那說明市場在用錢投票,信心不足。
為什麼是雲南?
雲南的失速,在疫情後便很明顯了。
2019年,可以說是雲南的一個分水嶺。當然,這一時間坐標,對偌大的神州大地而言,見證了太多滄桑巨變。但云南,可能是最受影響的一個。
從GDP來看,過去20年裡,前15年間雲南的GDP年均增速超過10%,跑贏全國平均線,且在2018年以8.9%的增速位列全國第3。
但僅僅5年過去,2023年雲南的GDP增速已經不敵全國平均線,僅有4.4%,位列全國倒數第7。
從固定投資增速來看,2018年雲南固定資產投資增速還保持著11.6%的兩位數增長,2019年開始進入個位數增長,到2023年,增速迎來近年來的首次轉負,只有-10.6%,位列全國倒數第4。
到今年一季度,雲南更是以全國唯一一個負增長-8.1%的表現,錄得倒數第一。
為什麼2022年的雲南還可以保持7%的正增長,2023年就直接掉檔,跌破0的界限,奔著倒數去了?
這一次,“鍋”不能都甩給房地產。
從2023年雲南公佈的統計年報來看,這一年的投資失速,可以說是全方位倒退。
分三次產業看,第一產業投資下降9.9%,第二產業投資增長18.9%,第三產業投資下降19.9%。
分行業看,建築業-31.3%、房地產-34.4%、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34%、水利、環境和公共設施管理業-24.8%、交通運輸、倉儲及郵政業-18.9%、公共管理和社會組織-72%、衛生和社會工作-19.1%、教育-12.5%……
可以說從房地產到建築業,從礦產到水利,從公共管理到交通運輸,從教育到衛生事業,都統統大降速。
其中不乏雲南的優勢產業,比如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2019年和2021年這一行業都是拉動增速的“王炸”,創下了同比131%和69.3%的超級增速,均是當年增速排行老二的存在。
但2023年,這一增速變成了-34%,成了和房地產一樣退潮明顯的行業。
更讓人意外的是,雲南作為全國少有的第一產業仍較突出,茶葉、鮮切花、堅果、咖啡、中藥材種植面積和產量全國第一的省份,在2023年,農林牧漁業居然也降速了!
我查了下,這種情況至少在過去十年裡,雲南都是從未發生過的。
形勢緊迫之中,來救場的,還是菸草,菸草製品業憑靠44.9%的投資增速一騎絕塵。
只是兩片葉子的拉動能力是有限的,雲南整體增速還是為負。
雲南的問題,出在那裡了?
債務問題,是雲南最大的麻煩。
去年底,國務院辦公室發文要求12個重點省市“砸鍋賣鐵”化解地方債,哪12個呢?
天津、內蒙古、遼寧、吉林、黑龍江、廣西、重慶、貴州、雲南、甘肅、青海、寧夏
雲南,赫然在列。
按照國務院檔案要求,這12個省市除基本民生工程外, 2024年不得出現新開工項目,包括交通、新基建等7個領域的政府投資項目。
“基建狂魔”被強制摁下暫停鍵,這應該是雲南固定投資失速最關鍵的原因。
要突破這個“緊箍咒”,就得加速化債。
不論是個人、企業,還是地方政府,一旦他債台高築,那麼當他有錢的時候,必須是優先還債,而不是投資。
因為如果他不這樣做,高負債的情況一旦曝光,那麼銀行就會切斷資金鏈,供應商也不再相信信用擔保的賒賬,而是要求現金結算。
所有的一切,都將對現金流產生更大的衝擊,那就不是還能不能借到錢的問題,而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
所以大家都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發生,都會全力以赴,化解自己的債務風險。
那麼雲南的債務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粵開證券首席經濟學家羅志恆提出,雲南總體債務負擔較重,考慮城投平台形成的有息債務後,截至2021年末,廣義負債率已經超過100%,排名全國第5,僅次於天津、貴州、青海和甘肅。
而且在財政收支缺口拉大、地方基建落後的情況下,雲南地方政府隱性融資成本較高,截至2021年底,雲南省城投融資平台形成的有息債務達到16724億元,是顯性債務規模的1.5倍。
見識過恆大兩兆故事的人,估計都對這數字心存敬畏。
到2023年,雲南特殊債檔案之一、雲南省地方政府再融資一般債券(五期)信用評級報告指出,近年雲南省債務規模保持增長。從償債能力來看,2022年末雲南省政府調整政府債務率為257.63%,調整政府負債率為62.46%,均處於較高水平,總體來看債務負擔仍然相對較重。
借錢還債,是雲南的當務之急。
就像雲南當地自媒體“雲財財”寫到的,一個朋友現在最不敢輕易去見某縣的書記,因為該縣是朋友所在機構定點幫扶點,書記一見面就開口要錢。
吃吃喝喝、找朋友“拉贊助”的方式在地方行不通了,好在國家不只是提出了要求,還在去年7月,提出了“一攬子化債方案” ,雲南便成了重點關照對象。
13885 億元,是2023年10月至年底各省特殊再融資債券的發行總額,雲南的發行規模就佔到了1/10,以1256 億元位列全國第三,僅次於貴州、天津。
這些城投募集來的資金,90%以上,便用來了還債。
拿雲南來說,89%的資金用來借新還舊,10.4%用來償還有息債務,留給項目建設和補充流動資金的錢只剩0.6%。
在舊的債務沒解決之前,要讓熱錢流向新項目,開發投資,估計還得等等。
政府不易,民企也難。“雲財財”裡有段描述很有意思:
一位在縣裡做鋼材生意的民企老總,今年也不敢接政府單子,邏輯很簡單:風險太大,做了業務:
回款怎麼辦?
相對好一點的反而是諮詢和策劃行業,原因也讓人哭笑不得。朋友告訴我,因為某些政府單位需要一個產業或項目規劃,然後方便去找上面要錢。
雲南2023年統計公報顯示,這一年民間投資下降7.2%,佔比45.2%。
有錢的把錢捂著,考慮能活多久;負債高的積極還債,怕自己“死”得太快。這就是雲南當下的境況。
當大家都這麼做的時候,整個經濟的表現只會更加收縮。而且,短期很難逆轉。這一點,《大衰退》裡早有充分展示——停滯事成必然。
當然,借錢投資還是儲蓄還債,本質不僅僅在於資產負債表的壓力,更在於對未來的預期。
但為什麼雲南這麼難呢?
說來說去,問題還是在於,雲南自己造錢的能力,太弱了。
在雲南什麼最掙錢?
答案不是高精尖的科技,也不是抖音快手裡的雲南“打歌”、“菌子舞”帶來的旅遊狂歡。
還是兩片葉子:菸草。
在菸草行業,雲南是當之無愧的“大哥”。
雲南烤煙產量佔全國的40.4%
煙葉種植面積佔全國四成,位列第一,位於第二的貴州,不及雲南1/3
雲南還是國內捲菸產銷規模最大的省份,市場份額佔全國15%左右
從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到今天,菸草在雲南也一直是屹立不倒的支柱型產業。
從稅收來看,製造業對雲南的貢獻超過四成,這當中70%就是依靠菸草製造業。2020年,菸草工商系統上繳財政收入佔全省財政總收入的30%左右。
菸草行業的高度集中,也讓雲南的消費稅佔比位居全國第一,2020年更是高出了全國平均水平17.9個百分點。
按道理來說,只要吸菸的人不離不棄,雲南就可以躺著賺錢,怎麼還會沒錢?
問題就在這裡。雖然菸草是妥妥的稅收大戶,連“985”“211”的高校畢業生都擠破頭要進廠捲菸絲。但是菸草創造的稅收屬於消費稅,而消費稅又是中央稅種,收歸中央所有。
也就是說,雲南廠工就算把菸捲冒煙了,也無法形成雲南直接留存使用的稅收收入。
而云南低頭再翻翻自己的家底,發現能拿得出手的,只剩能源和旅遊。
前者以資源型重工業為主,佔製造業7-8成左右,集中在礦產、金屬冶煉、能源(石油、電力)等資源依賴性行業,加工層次低,這不僅僅影響創稅的能力,更影響工業的積累能力和後續發展能力。
後者旅遊就更不用說了,根本拉不動經濟。淄博、哈爾濱過去這一年爆火的網紅城市,經濟並沒有火起來。像哈爾濱,2023年GDP增速在東北主要城市中墊底,淄博2023年GDP增速低於山東平均線。
所以雲南對中央財政的淨貢獻實際常常是個負數,全省財力的主要來源,還是要依靠中央轉移支付。2023年,雲南獲得轉移支付4374億元,全國排名第7。
結構不平衡的問題,雲南自然也意識到了,這幾年也在奮力破局,試圖“自我造血”。
雖然一季度雲南固定資產投資整體還比較拉胯,但也能看到雲南投資結構正發生歷史性轉變,投資重心從房地產開發、交通、水利向產業轉移。產業投資佔比從2022年的40.6%,提高到今年一季度的51.7%。特別是工業投資佔比,自2013年以來首次突破了30%,成為全省投資穩增長的第一支撐。
拉動投資結構轉型的,是雲南工業“新三樣”——綠色鋁、硅光伏、新能源電池。一季度,雲南工業“新三樣”對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速貢獻率,已經達到了45%。
2022年,雲南就野心勃勃喊出了“世界光伏之都”的口號,瞄準了一條完整的光伏產業鏈。
作為中國最大的單晶硅光伏材料生產基地,當前雲南工業硅、單晶矽片建成產能在全國佔比分別達18.3%、17.7%。
它下一步的計畫,是要在全世界的激烈爭奪戰中,擠上光伏產業的制高點。
今年雲南的政府工作報告再次提到,投資增長正由房地產開發、基礎設施拉動向產業投資拉動轉變。2023年集中開工項目2751個,產業投資增長10.5%、佔全部投資比重首次過半、達50.4%。
可以說,雲南要改變的決心,已經相當明顯。
拿雲南公佈的2023年非公企業100強榜單來看,光伏便是最大贏家,光“隆基”家族就有6家:
祿豐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保山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楚雄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華坪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曲靖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麗江隆基硅材料有限公司
且“隆基”們都在前20強,此外還有新材料、新能源、生物製藥等新興產業上榜。
在“新三樣”強勢出海的背景下,雲南這一波的產業押注,被寄予厚望。
只是時代的潮流奔湧向前,如今全球價值鏈重構,存量競爭時代已來,東部企業內卷不停,自顧不暇,西南邊陲外的越南、寮國等東南亞國家,也在虎視眈眈並分走一杯羹。
雲南,又一次,站在命運抉擇的十字路口。
曾經我們說,河南怎麼樣,中國就怎麼樣。
現在我們恐怕要說,雲南怎麼樣,西南就怎麼樣,西南怎麼樣,中國就怎麼樣。
畢竟雲南面臨的債務困境,轉型困境,又何嘗不是西南地區乃至大多數西部省份的集體難題呢?
背著沉重的債務仍要轉型升級,雲南無疑選擇了一條十分艱難又十分正確的路。
相信有過“五朵金花”輝煌歷史的雲南可以再次逆風翻盤。祝福雲南。 (智谷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