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下等馬”又跑回來了。
英國軍情五處特設了一個“諜中諜、渣中渣”的邊緣部門,稱泥沼之家(Slough house),以便安置一些或犯過重大錯誤等待下崗或渾身上下基本挑不出優點的“非主流”特工,視他們為“下等馬”(slow horse)。於高層而言,“下等馬”的存在自有用處:一、冷宮的羞辱滋味不好受,希望他們識相點自動辭職,如此可以避免勞資糾紛省下賠償金。二、他們是工具、是誘餌,是絕妙的“背鍋俠”材料。
英劇《流人》的故事大背景如上所述。因為“呈現了英國情報部門令人愉快的腐蝕性願景”,播出以來口碑甚佳,評分頗高。最近,《流人》第四季上線,內容仍然吸引眼球:兩樁意外事件開局,大意外是倫敦發生恐襲,軍情五處發現襲擊者可能是自己的人;小意外是退休後的傳奇特工大衛老年痴呆愈發嚴重,險些遭人暗殺,而他是“下等馬”裡瑞弗的外公……
看過前幾季的觀眾其實不太在意劇集多麼一波九折狂霸酷炫上天入海,承認罷,大夥兒只想看鄙視鏈底端的社畜特工各種吃癟,又偏偏頑強地衰而不竭。背負著一堆苦活累活髒活的“下等馬”恰恰是你是我,是網際網路時代職場的隱喻,平素按部就班地默默躺屍,對著冗長乏味的案頭工作、毫無意義的背景調查、沒頭沒尾的文件檢索發呆,出不了一丁點風頭;關鍵時刻成了替罪羊的首選,充當官僚機構指定排泄污穢的下水道。
加里·奧德曼飾演的蘭姆是“下等馬”的領袖,他的精神狀態也確實一騎絕塵、遙遙領先。可疑的髮際線、半個月沒洗的頭、臃腫的體態、在隆隆屁聲中一個激靈醒來,隔著螢幕散發出崩壞腐臭的氣息,有一種發瘋一樣的自毀式美感。蘭姆酷愛口吐芬芳,持續輸出金句,中心思想“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他懶他喪他邋遢,他不願意配合這個世界,不過是因為看得太清楚。
渾渾噩噩的外殼是偽裝,英雄百戰身名裂是滄桑的現實。蘭姆虎落平陽,但依舊不輕信意義,不被解釋掌控,以憤世嫉俗的姿態睥睨萬物。在軍情五處的“比爛大賽”裡,他至少像個正常人,也最護犢子,老母雞一般狡猾且凶狠地保護著嘰嘰喳喳的小崽子們。他的手下只有他可以欺負,他們遇到危險了,也只有他操心操肺,罵罵咧咧地挺身而出。
話說回來,“下等馬”裡沒有省油的燈,黃賭毒俱全。小青年莽撞,老阿姨酗酒,粗暴妹妹喜嗑藥,電腦怪才自戀狂,還有沉迷賭博的、糾纏男女關係的……你要是被抓去管理這幫扶不上牆的貨色,包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臟裝支架,蘭姆只是毒個舌放串屁,堪稱感動英國好老闆了。
“泥沼之家”的同志們不像伊恩·弗萊明筆下的007一樣風流倜儻,不是什麼貴族學校畢業打架領帶都不會亂出外勤美女送上來的傑克蘇;他們更接近約翰·勒卡雷的小說,接近帝國餘暉裡保持著一無所用秘密的那聲低低的、孤獨的嘆息。《流人》原著小說作者米克·赫倫曾是個每日通勤往返倫敦和牛津的可憐打工人,而劇集裡被平庸瑣碎吞噬、事業一蹶不振的失敗者們,難道不正是現實生活裡無數擠公車、還房貸的可憐打工人的寫照麼?
一般的英式諜戰片裡,主角西裝革履,一派紳士風度
《流人》的平民化視角與傳統冷幽默讓軍情五處的爾虞我詐與政府高層的權力遊戲顯得無比荒謬可笑。地球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倫敦規則就是“每個人要時刻保護自己,準備甩鍋”。顛覆政權的境外勢力的威脅已過於遙遠,辦公室政治才是情報部門工作的主軸,後真相時代,恐怕再也沒有勢均力敵、值得尊敬的對手了,隊友插刀、渾水摸魚是更常見的戲碼。最終,特工們在日復一日的內耗中虛度人生,長袖善舞的上峰利用障眼法打擊政敵,犧牲卒子摀蓋子。系統低能,民眾充滿懷疑然不得不繼續與之同行。
劇中野心勃勃的軍情五處大姐大
俊男靚女火辣床戲與血腥暴力奇詭科技的含量遠未達標,彼此牽引卻缺乏核心的多線敘事結構亦談不上精密絕倫,《流人》照樣贏得掌聲,何故?就在於劇集設計好了人物,腦洞劍走偏鋒,節奏統御一切。
坦白講,邏輯推理並非《流人》的長處,重點還是主要角色觸發了共鳴,懸疑元素拋接夠快,台詞桀驁不馴兼實在惹人噴飯。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即便是“下等馬”,也有自己的堅持,也能反將一軍。
“When I'm f**ked up that's the real me”,突然想到“盆栽哥”的一句歌詞,無論是特工還是普通打工人,搞糟一切的時候,大概才是“真的我”。很多時候,你明明知道整個世界一片狼藉,個體的力量微乎其微,而一個又一個有瑕疵的笨拙的堂吉訶德,擦了擦汗,跌跌撞撞地衝向風車。(新民週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