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ESG法規方面，歐盟可能真走在了前面

在道達爾能源公司(TotalEnergies SE)首席執行官潘彥磊(Patrick Pouyanne)看來，其公司股票與美國最大油氣生產商埃克森美孚公司股票表現的差異，基本上可以用一個縮寫詞來概括：ESG。

積極進取的油氣戰略使埃克森美孚從投資者那裡獲得了回報，過去三年其股價上漲了一倍多。相比之下，對於歐洲第二大石油公司來說，該地區的資產管理公司面臨著按照環境、社會和治理標準進行投資的壓力，這限制了其收益，並促使潘彥磊萌生了到美國上市的想法。

批評者認為，與美國公司相比，ESG法規使歐洲企業在競爭和估值方面處於劣勢，進而可能對歐洲經濟產生長期影響。成員企業年總銷售額達2兆歐元（約合2.2兆美元）的歐洲工業圓桌會議(European Round Table for Industry)稱，過嚴的法規“加速了競爭力的喪失”，並警告說，該組織成員在歐洲以外的前景會更好。

過去五年，在歐洲開始制定全球最雄心勃勃ESG監管框架的過程中，美國的標準普爾500指數呈現大幅上漲，漲幅是歐洲基準的斯托克600指數的兩倍多。儘管包括大型科技公司處於優勢地位在內的一些因素促成了美國股票的高估值，但歐洲的ESG要求並沒有起到積極作用。

歐洲能源公司的股價普遍較美國同類公司低40%。根據彭博計算的企業價值倍數，如果道達爾能源公司的估值達到與美國大型油氣公司平均估值相當的水平，其市值將增加1080億美元。

道達爾能源重申了其CEO對ESG政策的看法，但不願進一步表態。埃克森美孚則表示，其發展戰略是提供世界所需的產品，同時，在2027年之前還將在碳捕集和低排放燃料等領域投資200億美元。

面對美國和歐洲不同的ESG管理規則，一些公司權衡了自己的選擇。大宗商品貿易商嘉能可公司(Glencore Plc)最近表示，它將放棄退出煤炭市場的計畫，據認為該公司有可能放棄在倫敦上市轉而到紐約上市。德國公用事業公司RWE AG是將在大西洋彼岸投資多於本土市場的企業之一，而挪威電池公司FREYR Battery Inc.已將總部遷至美國。

“歐洲做法的最大風險在於，它使能源密集型產業處於嚴重的競爭劣勢，”希臘水泥公司Titan Cement International SA董事長、歐洲工業圓桌會議能源轉型與氣候變化委員會主席迪米特裡·帕帕萊克索普洛斯(Dimitri Papalexopoulos)說，“如果歐洲失去了在這些全球行業中的份額，將會被其他地方的企業接手，繁榮也會隨之而去。”

《財富》全球500強中的歐盟公司數量已經減少。歐洲在全球鋁產量中的佔比已從2000年的30%下降到2022年的5%。歐盟已從化學品的淨出口地變為淨進口地。

前歐洲央行行長馬里奧·德拉吉(Mario Draghi)在9月9日發佈的備受期待的歐盟競爭力報告中說：“其他地區的能源密集型產業(EII)沒有設定同樣的去碳化目標，也無需進行類似的投資，但卻受益於國家更有力的支援。”

歐洲官員承認，自2019年以來推出法規的步調過快又很複雜，確實存在問題，但他們補充說，這些都是避免氣候和生物多樣性雙重危機應採取的必要措施。“顯然，短期內會有陣痛，因為這需要付出一些努力，但好處已經開始顯現，”歐盟可持續金融平台主席、聯合國淨零排放工作組聯席主席海倫娜·維恩斯·菲斯塔斯(Helena Vines Fiestas)說，“對於基礎工作，我們在努力簡化並真抓實幹。”

美國制定了大量的環保規則，但其整體框架的廣度和深度遠遜於歐盟，尤其是在資訊披露方面。此外，反ESG運動在美國已經如火如荼，如果前總統唐納德·川普再次當選，他的 “鑽探，寶貝，鑽探”(drill, baby, drill)口號似乎將會減輕生產商的監管負擔。就連他的競爭對手卡馬拉·賀錦麗(Kamala Harris)也放棄了早先對壓裂法的禁止態度——壓裂法是目前美國石油和天然氣生產使用的主要技術。

在歐盟擴大監管的同時——歐洲議會上一個五年選舉期內共通過了約8000項法案，其中許多與環境有關——美國卻在採取激勵措施。美國總統拜登的標誌性氣候法——《2022年通膨削減法案》——是一攬子稅收減免和退稅措施，旨在推動從電動汽車到太陽能電池板等各種產品的投資。據高盛集團估計，這可能會釋放多達3.3兆美元的支出，從而上演一些人所說的美國胡蘿蔔與歐洲大棒的對抗。

投資公司Janus Henderson Investors的全球可持續股權團隊的高級投資經理塔爾·洛姆尼策(Tal Lomnitzer)說，歐洲的做法更多是“告訴公司該怎麼做”。

歐盟的“綠色協議”(Green Deal )從法律上要求整個地區在2050年前實現淨零排放，到2030年至少減排55%。歐盟還承諾為綠色轉型投入資金，包括一項從公共和私人來源籌集1兆歐元的計畫。為應對《通膨削減法案》，歐洲於2023年啟動了 “綠色協議工業計畫”(Green Deal Industrial Plan)，從現有的歐盟基金中撥出約2700億美元。歐盟還從其開創性的碳市場中向成員國分配數十億美元，用於應對氣候問題。

但美國的計畫正在吸引投資，美國銀行全球研究部的分析顯示，在《通膨削減法案》通過後的一年裡，有60多家歐洲和亞洲公司宣佈了項目。

美國銀行全球可持續研究部門主管帕諾斯·塞雷蒂斯(Panos Seretis)說：“許多企業發現，這項計畫非常有吸引力，非常高效，實施起來也非常快，而歐洲的動作有時候會慢一些。”

挪威FREYR公司正在限制斯堪的納維亞市場的項目支出，轉而將投資重點放在美國。德國公用事業公司RWE去年為美國業務撥出了200億歐元的專款，幾乎是其本土支出計畫的兩倍。

RWE的CEO馬庫斯·克雷伯(Markus Krebber)說：“《通膨削減法案》用簡單的監管框架創造了積極穩定的投資環境。”

在法國水處理公司威立雅環境集團(Veolia Environnement SA) CEO埃斯特爾·布拉克里亞諾夫(Estelle Brachlianoff)看來，“美國贏了”。荷蘭國際集團(ING Groep NV) CEO史蒂文·范賴斯韋克(Steven van Rijswijk)說，美國在吸引投資的方面做得更好。正向清潔能源轉型的石油和天然氣生產商雷普索爾公司(Repsol)的CEO約蘇·喬恩·伊馬茲·聖米格爾(Josu Jon Imaz San Miguel)說，歐洲的法規“不合時宜，阻礙了投資”。他希望歐洲“從美國的做法中學到很多東西”。

歐盟與美國不同，美國聯邦政府可以提供稅收減免，而歐盟的稅收政策由成員國負責，因此歐盟主要通過貸款和贈款來提供激勵。

氣候指令（例如縮寫為CSRD、SFDR 或 CSDDD的指令）鞏固了布魯塞爾作為官僚機構終極“九頭蛇”的聲譽。其資訊披露要求催生了一個專門的顧問行業，從現在到2029年，ESG報告軟體的收入預計將增長一倍有餘，達到21億美元。

《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CSRD)將迫使企業提供1000多項資料，涉及從水資源消耗到供應鏈中董事會成員的多樣性等各個方面，未來還會有更多要求。《可持續金融資訊披露條例》(SFDR)對投資者提出了報告要求，但因沒有充分定義“可持續”等概念而受到批評，由此面臨全面修訂。

《企業可持續發展盡職調查指令》(CSDDD)規定了詳細的企業轉型計畫，如果企業價值鏈中存在違反ESG法規的行為，企業將面臨訴訟。倫敦 RPC 律師事務所環境部門負責人索菲·圖森(Sophie Tuson)說，對於擁有數百家全球供應商的公司來說，這可能會“非常複雜”。

合規成本大幅上升。喜力公司(Heineken NV)內審總監奧爾加·斯米爾諾娃(Olga Smirnova)說，這家荷蘭啤酒釀造商在ESG報告方面的花費呈“指數”級速度增長。戴思芮·菲克斯勒(Desiree Fixler)曾在德意志銀行(Deutsche Bank AG)投資部門DWS擔任可持續發展主管，後來成為備受矚目的舉報人，現在她經常在社交媒體上譴責歐洲的ESG法規。

菲克斯勒說：“大多數公司都不得不進行大量的資料採集，這絕對會讓他們透不過氣。”

雖然歐盟鼓勵電動汽車，但保時捷公司(Porsche AG)的投資者最近呼籲這家豪華汽車製造商放慢電動汽車的發展步伐，因為他們擔心回報問題。梅賽德斯-奔馳和沃爾沃汽車公司(Volvo Car)也放低了一些發展電動汽車的目標。彭博新能源財經(BloombergNEF)的資料顯示，德國和義大利等市場的電動汽車銷量已有所下降。

儘管有這樣的反對聲音，但也有人對未來的氣候清算發出警告。

北歐聯合銀行資產管理公司(Nordea Asset Management)負責任投資業務主管埃裡克·佩德森(Eric Pedersen)表示，就目前而言，“石油和天然氣行業可能會表現出色，但如果該行業的規模不縮減，那麼極端天氣等因素的影響將導致大型投資組合的絕對表現遜於預期。”

雖然披露規則非常嚴格，但總規模1000億美元的瑞典養老基金AP7的ESG高級顧問約翰·弗洛倫(Johan Floren)說，他需要這些規則來完成自己的工作。他說：“沒有資訊，市場就無法運作起來。”

歐洲一些大型金融公司正在清除帳簿中的ESG風險。歐盟按資產額計算最大的貸款機構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 SA)正在限制化石燃料融資。歐洲最大的養老基金——規模達5500億美元的Stichting PensioensFonds ABP今年5月表示，它已經出售了石油、天然氣和煤炭領域的流動資產，該資產組合價值約100億歐元。該基金打算在化石燃料領域再出售 48億歐元的低流動性資產。

ABP託管委員會主席哈門·范維寧(Harmen van Wijnen)向彭博表示，該基金將只投資於“正在向可持續經濟轉型的公司，以及不會對氣候或生物多樣性造成危害的公司。”

在ESG法規方面，歐盟可能真走在了前面。佔世界經濟總量近55%的國家正在著手採用國際可持續發展準則理事會(International Sustainability Standards Board)制定的披露要求。

有人說別無他法。皇家飛利浦公司(Royal Philips NV)負責可持續發展的高級總監西蒙·布拉克斯馬(Simon Braaksma)說，在哄騙市場應對氣候變化二十年之後，自願性措施顯然已經行不通了。

他說：“那些喊冤的人，也許應該挽起袖子，為解決這些社會問題做出更多貢獻了。” (綠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