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瑤去世，一個言情時代的落幕

雪花飄，美玉碎。夢闌酒醒，不如歸去。

綜合媒體報導，作家瓊瑤12月4日下午1時22分許傳出在家中去世。其子表示，媽媽留有遺書，交代秘書當天中午回家看看。但秘書入屋後才發現人已輕生。消防救護人員獲報到場，發現瓊瑤已無呼吸心跳。淡水警方接獲通報後來到現場，並初步排除外力介入。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瓊瑤”這個筆名實在太過出名，以至於她的本名——陳喆，大概早已被公眾忽略。總的來說，1938年出生在湖南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從大陸輾轉到台灣定居，做了一輩子的浪漫主義者，活過、愛過、輝煌過，這一生，瓊瑤應該沒有太大的遺憾罷？

她的首部長篇小說《窗外》宛如自傳：江雁容熟讀詩詞歌賦，細膩敏感，看重尊嚴，渴望知音；驚世駭俗的戀情是動人的主旋律，最怕芳心枯竭明珠蒙塵淪為死魚眼……可以說，此後瓊瑤所有的小說（大概除了《還珠格格》中的小燕子），女主角人設的底色就是這麼一種投入自憐的“同類型”。

在瓊瑤成長和密集寫作的上世紀50-70年代，正是台灣地區作家成長和文學發展的黃金時期，他們的古文功底較為深厚，思想上更顯自由不羈，故改革開放後大陸如飢似渴的讀者們初次接觸他們的作品，確有耳目一新的驚豔之感。而與現今言情小說、古偶劇只管投喂女性受眾工業糖精不太一樣的是，當時瓊瑤的作品男女通殺、老少咸宜——人們太想要份愛，太想被好好對待。其與金庸堪稱華語文壇攪動風雲、暢銷小說榜上最具影響力的“雙璧”。

1985年，瓊瑤與丈夫平鑫濤成立怡人傳播公司，進軍電視業界，推出連續劇《幾度夕陽紅》。該劇的成功標誌著以瓊瑤言情劇為代表的台灣電視劇受到大陸市場的青睞。1988年，瓊瑤第一次回大陸探親，遊歷北京、湖北、四川、雲南等地，並著手整理著作全集。此後的十餘年時光，是瓊瑤影視劇“霸屏”的黃金十年：《六個夢》系列、《梅花三弄》系列、《兩個永恆》系列、《一簾幽夢》、《還珠格格系列》、《情深深雨濛濛》；秦漢林青霞劉雪華劉德凱林心如周傑……瓊瑤從阿姨變成了奶奶，讓無數佳人秀眉微蹙珠淚成串、無數郎君為情所困瘋狂咆哮，捧紅了無數的明星。

2005年之後，面對年輕一代的受眾，瓊瑤的創作愈發呈現出某種“力不從心”之感。年輕人對所謂的“戀愛腦”鄙薄輕視，因為審美趣味的原因，也不太接受那種過於柔婉、煽情、排比句密集轟炸搞得頭皮發麻的“上世紀文風”。網路文學平台曾興起一股聲勢浩大的“反瓊瑤”之風，似乎不“鞭屍”一下陳年舊作的“無病呻吟”“愛比天大”，就不足以彰顯自己的前衛、清醒、獨立、堅強。

但近十年來，風向又轉。影視劇（古偶劇是重災區）成了全中國最封建的地方。按地位，財產分配顏值，按顏值分配道德和未來。觀眾開始重新審視瓊瑤的作品，最終給予了她相對公正的評價——原來，摒棄傲慢與偏見悉心閱讀，瓊瑤奶奶有相當一部分作品，思想內涵還是積極而深沉的。

師生戀、“當小三”、年過古稀與於正大戰九百回合併打贏侵權官司，生活裡真正的陳喆女士絕非一個終日念叨“無情無義無理取鬧”“想他想他想他想他”的“花痴女文青”，她是一個勇敢的女戰士、婚姻裡（儘管這段婚姻被外界視為有道德污點）受寵愛的妻子、事業上筆耕不輟的夢想家，她說過：“我自己，仍在‘傳統’中，找尋一些‘反傳統’的樂趣。……我依舊認為，人來世間，是一趟苦難之旅，如何在苦難中找尋安慰，是最大的學問，我一生中，坎坷的歲月實在不少，痛楚的體驗也深，我能化險為夷，完全靠我自己的迷信,迷信人間有‘愛’就是最大的原因。”

現在，瓊瑤揮一揮衣袖，翩然與紅塵作別了。猶記數年前她就在社交媒體上發過《寫給兒子和兒媳的一封公開信》，表示到了該離開之際，後輩們不要因為不捨，而讓她的軀殼被勉強留住，被各種搶救措施折磨。此次她吟誦最後一首詩《當雪花飄落》，“時間已到，生命不會更好，不拖累所愛，也超越病魔，我心翩然自如奔放快樂……”無非證明了老人家此志不渝，知行合一。

巧合的是，筆者不久前逛書店，無意間翻到瓊瑤最後一部長篇小說《梅花英雄夢》。最後一部長篇小說裡，依舊能看出她對“（功利性過強）當代愛情”的無能為力，以及對“（經過五四精神洗禮後再昇華）古典愛情”的熱烈嚮往。是的，朋友們，你們沒有看錯，瓊瑤奶奶的作品恰恰是具有五四精神的，是反抗封建禮教的，她筆下的高貴源於“人格”而非“身份”，她筆下的愛情源於“兩顆真心的互相吸引”而非“門當戶對、嫡庶分明、尊卑有別”。

《還珠格格》第一部：

紫薇凝視乾隆，幾乎是一字一淚了：“我娘說，等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怨了一輩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蒼，讓她有這個‘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否則，生命會像一口枯井，了無生趣！”

小燕子眼珠一直骨碌碌地轉著，時而看乾隆，時而看紫薇，此時，再也按捺不住，激動地喊了出來：“皇阿瑪！你認為這樣的女人是不是太傻了？值得同情嗎？我聽了就生氣，等了一輩子，還感謝上蒼，那麼，受苦就是活該！女人也太可憐，太沒出息了，一天到晚就是等等等！對自己的幸福，都不會爭取！”

毫無疑問，夏雨荷的愛情故事，雖然因“痴情”“忠誠”而自有令人唏噓處，但完全是前現代的。

《還珠格格》第二部：

他急奔上前，忘形地跪下，抓住紫薇的胳臂，用力地搖了搖，喊道：“永別什麼？我和你天上地下，永遠在一起，如何永別？”他掉頭看乾隆，語氣堅定地說:“皇上！紫薇對於你，身世很重要，血緣很重要，生辰八字很重要……對於我，什麼都不重要！我重視她，愛護她，不因為她是格格，不因為她身上有皇家血脈……只因為，她是世上唯一的紫薇！她是販夫走卒的女兒也好，她是流氓地痞的女兒也好，她是殺人凶手的女兒也好，她是窮酸乞丐的女兒也好，她依然是我的紫薇！我對她的感情和欣賞，絕不會因為她的身份而有絲毫改變！要我用紫薇來換取生命和榮華富貴，未免太小看我了！”

紫薇抬頭，眼光熱烈地看著爾康，太感動了，眼神如痴如醉了。

小燕子含淚一笑，忽然拍起手來，大笑說道：“爾康！我崇拜你！我幫你鼓掌！有你這麼偉大的人，跟我們一起死，我連砍頭也不怕了！”就跳了好高，歡呼道:“好！大家‘要頭一顆，要命一條’！”

階層的差異、權力的壓迫、死亡的威脅無法阻擋青春的愛與勇氣，這應當被視為一種五四精神。乾隆、夏雨荷的兒女輩們，顯然不懼打破舊制度的枷鎖，長江後浪推前浪。

瓊瑤的離世，也意味著一個言情時代的落幕。《窗外》《煙雨濛濛》，算來《幾度夕陽紅》？《月滿西樓》《彩雲飛》，《庭院深深》落花風。《在水一方》伊人渺，《蒼天有淚》《星河》遙。《一簾幽夢》伴輕眠，揮袖落拓《水雲間》。

太想愛，你會失望，但這個世界，沒有愛終歸不好。問題是：我們還能不能像瓊瑤一樣“迷信人間有‘愛’”，我們還敢不敢愛、還能不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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