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背著歐洲談和平,他們怒了



2月13日,美國總統川普在其“真相社交”平台上向世人宣告,他日前(12日)與俄羅斯總統普丁進行了“長時間且富有成效”的電話交談,兩國領導人同意開始談判,以結束俄烏戰爭。

川普繼續寫道:他和普丁已經達成共識,“同意讓我們各自的團隊立即開始談判”。不僅如此,他還宣告:雙方已經邀請對方訪問各自的首都。

“立即開始談判”這個資訊是震撼性的,尤其是發佈在舉世矚目的慕尼黑安全會議開幕的前一天。這給所有希望利用這場峰會來探討終止俄烏戰爭途徑的人澆了一盆冷水。

它似乎是在告訴他們,俄烏和平處理程序已經正式啟動,任何有關如何停戰的討論都是多餘的,請稍安毋躁,靜候佳音。

無獨有偶,出席慕尼黑會議的美國副總統范斯,在他長達18分鐘的演講中,一句也沒提烏克蘭。在歐洲安全峰會上的正式講話中,閉口不談歐洲烽火連天的戰事,而是猛烈抨擊歐洲的“民主赤字”,這本身就是一件發人深省的事情。


美國副總統范斯在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講話


它表明,川普的“真相社交”公告與他的副總統在慕尼黑對烏克蘭問題的迴避,唱的是“一曲雙簧”:范斯來慕尼黑的主要任務,看來並不是像外界期待的那樣,與歐洲的盟友們來談如何聯手終結戰爭,而是劍指歐洲本身。

詭秘的是,川普和普丁啟動的談判,不是戰場上交戰雙方之間的談判,而是一個交戰方和另一個交戰方的支持者之間進行的談判。而另一個直接交戰方的總統,也只是在事後被告知:關於他的命運的談判已經開始了。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慕尼黑會議上直言,接到川普告知此事的來電時,“感覺不爽”,他抱怨美國總統沒有事先給他打電話商量如何談判,而是先致電普丁。

16日傳來的資訊表明,俄羅斯外長和美國國務卿已經著手近日前往沙烏地阿拉伯,開始正式談判。而烏克蘭和歐洲不在被邀之列,三個令美國的歐洲盟友深感不安的事實,日漸清晰。


01 歐洲“靠邊站”

澤倫斯基的待遇比他的歐洲盟友們好一些。

畢竟,川普在與普丁通完電話後,第一時間就通知了他。而他的歐洲朋友們,既沒有事先接到川普的電話,事後也沒有被親自知會他與普丁協商的內容。他們只得到了來自華盛頓的一張沒有選擇的問卷,要求回答能提供多少戰後維和的兵力。

對於歐洲來講,這是一場巨大的屈辱和打擊,尤其是德英法等歐洲大國的政府首腦們,一直在擔心川普上台後為了緩和同俄羅斯的關係,背著歐洲人同普丁達成不利於歐洲和烏克蘭的某種“和平交易”。

更讓他們難受的是,他們劃出的談判紅線,居然被川普當成了“耳邊風”:“不准背著烏克蘭談烏克蘭。不准背著歐洲談歐洲”,是歐盟27國首腦達成的共識。然而,川普的所作所為表明,他根本就沒有把歐洲的訴求當回事。

於是,慕尼黑安全會議開成了對川普政府的“討伐會”。德國總統在第一天的開幕致詞中就罕見地犀利批評了美國。在第二天的主旨演講中,德國總理也臉色鐵青地指出,無論如何“不得以武力改變邊界!”“任何沒有烏克蘭和歐洲參與而達成的‘強制性和平’,永遠不會得到我們的支援。”


德國總統指責川普違反國際規則


按照邏輯推斷,華盛頓和莫斯科之間關於俄烏戰爭的和平談判,早已背著歐洲人緊鑼密鼓地展開,即將舉行的兩國外長會晤,只是敲定最後棘手的問題,並為川普、普丁沙烏地阿拉伯峰會做準備。

然而,沒有歐洲參與的事關歐洲安全的和平協議,能否產生持久的和平?這一點川普和他的團隊可能會低估了歐洲問題的複雜性,高估了美國的影響力。

很難想像,歐洲國家,尤其是老牌歐洲大國,會接受被美俄排斥在談判桌之外的安排。2月15日,現任歐盟理事會主席國波蘭的外交部長拉多斯瓦夫·西科爾斯基透露,法國政府於17日主辦一場沒有美國參加的歐洲-烏克蘭峰會,磋商對策。

已經共同發表過反對川普決定的聲明的德國、英國、西班牙和波蘭政府首腦,都收到了法國總統馬克宏的邀請。顯然,歐洲人已經開始擺開架勢與盟主美國人唱擂台戲了。

用西科爾斯基的話來講,“我們(歐洲國家)必須展示我們的力量和團結”。澤倫斯基也在慕尼黑呼籲,歐洲未來只能自強自立,建立一支獨立的歐洲武裝力量是最好的選擇。

即使華盛頓和莫斯科能達成協議,最終的停戰協定或和平條約,還得有烏克蘭的簽字,否則任何協議文字都只是廢紙一張。


02 北約已經分裂

在俄烏戰爭爆發之前,北約曾被馬克宏診斷為“腦死亡”。

但普丁的“特別軍事行動”,像雷閃電擊一樣,又啟動了這個瀕臨死亡的跨大西洋軍事聯盟。

開戰以來,在美國的統一協調和指揮下,北約三十多個成員國空前團結。三年之久的抗俄援烏,雖然也把歐洲折騰得疲憊不堪,怨聲載道,但歐洲北約成員國的主流政治精英和民意還是不甘心讓俄羅斯最終贏得這場戰爭。

從他們的立場出發,即使要和談,烏克蘭也必須在戰場上先取得一個有利的地位,迫使俄羅斯以接受烏克蘭的條件為前提,結束戰爭。


2024年4月,北約秘書長延斯·斯托爾滕貝格提交了該聯盟的年度報告,北約成員國同意為烏克蘭提供長期軍事支援


然而,川普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宣佈的談判消息,著實讓歐洲的盟友們大吃了一驚。

這背後有著深層次的原因。用德國總統施泰因邁爾的話來講,“川普政府和我們有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的確,在俄烏局勢這個問題上,歐洲建制派和美國新當權者,有著完全不一樣的見解。

從他過往的言行分析,川普一直認為,俄烏戰爭的爆發是一場不應該爆發的“悲劇”,他拒絕接受美國民主黨人和歐洲建制派關於俄羅斯單方面為戰爭爆發負責的“敘事”,強調他的前任拜登政府也難脫干系。

這位“回爐總統”堅定地認為,他要是2021年沒有被拜登“竊取”本當是屬於他的總統大位的話,俄烏戰爭根本就打不起來。言下之意,被他趕下台的拜登政府,對這場戰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去年大選,川普向選民吹噓,可在24小時之內結束戰爭,後來他又要求他的團隊在“百日內”提出結束戰爭的方案。態度之堅定,要求之強烈,令人浮想聯翩。


川普曾吹噓可以短時間內結束俄烏戰爭


這不排除與川普個人憧憬的以“和平締造者”的英名載入史冊的動機有關。畢竟,這位房地產開發商出身的總統,不止一次地向輿論界透露出他對諾貝爾和平獎的渴望。

對川普和他的“美國優先”追隨者來講,花費千億美元,去幫助萬里之外的烏克蘭抵抗俄羅斯,純粹是勞民傷財,與美國的國家利益背道而馳。

盡快終結這場戰爭,甩掉前任留下的棘手包袱和“無底洞”,是川普“讓美國再次偉大”思想的邏輯後果,在遙遠的烏克蘭與俄羅斯無休止地“耗下去”,對美國沒有意義。

急於從烏克蘭脫身,轉而同不願意讓步的普丁和解,必然是以犧牲烏克蘭和歐洲盟友的利益為前提。一邊是要和俄羅斯搞“緩和”的美國,一邊是要堅決支援烏克蘭戰鬥下去,直到澤倫斯基的部隊在烏東戰場上取得主動地位為止的歐洲盟友;一邊是急於和普丁互訪並在沙烏地阿拉伯握手言和的川普,一邊是絕不與“普丁治下的俄羅斯”合作的德英法執政精英,這樣一來,北約的分裂就不可避免了。

德國女外長貝爾伯克在慕尼黑的表態,就很有代表性。對於川普提出讓俄羅斯重新加入G7的提議,這位綠黨政治家就直言不諱地拒絕道:“與普丁領導的俄羅斯不可能進行正常的合作。”


德國女外長貝爾伯克在慕尼黑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美國政府好不容易以俄烏戰爭為抓手,促成北約成員團結一致的局面,現在又出現了裂痕。主角還是美國政府,催化劑還是俄烏戰爭,只不過白宮換了主人而已。


03 烏克蘭被出賣?

如果川普的國防部長赫格塞思本月12日在布魯塞爾的表態不是“虛假新聞”的話,那就意味著,美國政府基本滿足了俄羅斯的大部分訴求。

赫格塞思在北約-烏克蘭聯絡小組會議上告訴50多個國家的國防部長或他們的代表:美國政府認為烏克蘭想要恢復2014年之前的邊界是“不現實的”,這意味著華盛頓不願支援烏克蘭為奪回克里米亞半島和其他被俄軍佔領的領土繼續與俄羅斯作戰。

赫格塞思解釋道,烏克蘭繼續打下去,只會“延長戰爭”並“造成更多苦難”。因此他直言不諱地表明,很多被俄羅斯奪去的領土,可能拿不回來了,美國要求烏克蘭正式承認失去的領土“並非毫無可能”。


美國防長赫格塞思


談判還沒有開始,就直接接受俄羅斯提出的核心主張,無論是出於何種動機,事實上是對烏克蘭的出賣。這不難解釋,為什麼普丁那麼快就同意與川普在沙烏地阿拉伯見面並盡快實現兩國首腦互訪了。

赫格塞思以同樣毫不掩飾的態度,告訴他的同行們,對烏克蘭戰後提供的“強有力的安全保障”不包括讓烏克蘭加入北約。

同時,他還明確地指出,未來烏克蘭“持久的和平”,將由歐洲人自己來維持,美國不會派出部隊維和,美國的方案是沿烏東軍事分界線建立一個緩衝區,把俄羅斯與烏克蘭隔離開來。

按照這位美國防長的表述,緩衝區將由一支國際維和部隊監督,主要由歐洲國家部隊和域外國家部隊組成,但美國無意派遣部隊參加。同時他強調,如果歐洲部隊進駐緩衝區,將不是以北約成員國的身份參加,而是由各國自行派遣,與北約無關。

這樣一個“安全保障”可謂是“巧奪天工”。按照這個安排,美國可以立馬從烏克蘭“脫身”,而且脫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既不以美國國家的名義派兵維和,也不許北約的旗號出現在緩衝區。

美國置烏克蘭的利益不顧,而尋求與俄羅斯的“緩和”,似乎也讓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開始反思他對美國盟友的幻想。這次在慕尼黑的演講中,這位顯得“飽經風霜”的中年總統,突然以自問自答的方式,說了一句讓許多人都感到吃驚的話:“美國需要歐洲作為市場嗎?當然需要。但作為盟友?我對此不太確定。”


澤倫斯基在慕尼黑會議上


如果澤倫斯基是在懷疑川普政府對歐洲盟友的忠誠度和跨大西洋聯盟的可靠性的話,那北約再次陷入“腦死亡”的日子就為期不遠了,歷史又將回到原點,三年的仗白打了。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