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是一種古老的現象,但每一場戰爭都在新的技術、經濟和政治背景下展開,帶來全新的複雜性。自冷戰結束以來,美國的軍事戰略多以快速、壓倒性的勝利為目標。然而,隨著全球格局的變化,戰爭的形態也在悄然演變——在一個經濟高度互聯、技術日新月異的時代,真正的衝突可能不再是一場短暫的決戰,而是一種長期博弈的拉鋸戰。
美國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的最新研究報告 Thinking Through Protracted War with China: Nine Scenarios(《思考與中國的持久戰:九種情境》)正是基於這一現實假設,探討了可能導致持久戰的不同情境及其影響。這份報告雖然是一份政策研究報告,但它更像是一種戰略思想實驗,為讀者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思考戰爭在21世紀可能如何發展。
該報告由五位資深軍事與政策研究專家聯合撰寫,均來自蘭德公司這一美國著名智庫。喬爾·普雷德(Joel B. Predd)長期研究人工智慧的地緣政治影響及美中競爭問題;保羅·德盧卡(Paul DeLuca)專注於海軍和海軍陸戰隊技術問題;斯科特·薩維茨(Scott Savitz)研究軍事行動的戰術最佳化;愛德華·蓋斯特(Edward Geist)研究核戰略及人工智慧對戰爭的影響;凱特琳·李(Caitlin Lee)則是一位資深的軍事創新與國防政策研究者,曾深入研究無人機與自動化武器的發展。這五位學者結合各自的專長,共同描繪了美中可能發生持久戰的九種情境,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思考框架。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全球對戰爭的想像大多受兩種模式的影響:一種是“閃電戰”,即短期內通過強大的軍事打擊迅速解決衝突;另一種是“全面戰爭”,如二戰時期的大規模動員和消耗戰。然而,這份報告提出了一種新的可能性,即“受限的持久戰”——既不同於全面戰爭的無限升級,也不像冷戰時期的代理戰爭那樣完全避免直接衝突,而是一種在控制範圍內持續較長時間的軍事對抗。
報告中提出的九種持久戰情境可以分為四大類:
1.代理戰爭模式:美中通過支援不同地區的盟友或代理人間接交戰,消耗軍事與經濟資源,同時保持自身的安全。這類似於冷戰時期美蘇在第三世界的對抗,但在21世紀可能因網路戰、無人機和人工智慧技術的應用而呈現不同的特點。
2.受限直接對抗:兩國在第三方領土上爆發直接衝突,但避免擴大戰爭範圍,從而降低對本土的威脅。
3.低烈度持久戰:雙方避免全面戰爭,而是選擇局部對抗,並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衝突的強度,使戰爭保持在可管理的範圍內。
4.受控升級:即使直接衝突發生,雙方也可能通過各種方式避免全面升級,例如通過外交談判設定戰爭邊界,或在某些技術層面達成默契,防止核武器的使用。
報告中還強調了一些新的變數可能影響戰爭的形態。例如,人工智慧和無人作戰系統的發展可能使戰爭的持久性超越傳統模式,形成一種“自動化衝突”——即使雙方暫時停戰,智能武器系統仍可在沒有人類直接干預的情況下持續運作。此外,經濟相互依存的現實也使得戰爭的形式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對抗,而可能演變為長時間的經濟戰、網路戰和資訊戰。
《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評價該報告是“對21世紀戰爭形態變化的一種深刻反思”。蘭德公司長期以來在軍事政策研究方面具有影響力,該報告也迅速成為決策者和學界關注的焦點。美國《國家利益》(The National Interest)認為該報告提出的情境“值得認真思考”,因為它挑戰了傳統的戰爭預期,並提出了一種更符合現實的長期博弈模型。
中國自古以來講究“謀定而後動”,強調以智取勝,而非一味陷入無休止的消耗戰。從孫子的“上兵伐謀”到毛澤東的“持久戰”戰略,戰爭從來不只是武力的比拚,更是全方位的綜合較量。蘭德公司的這份報告試圖建構美中持久戰的九種情境,但它本質上仍是基於美國戰略思維的推演,而非中國視角下的現實邏輯。
報告的核心假設是,美中競爭不可避免地走向長期對抗,甚至是軍事持久戰。但中國的戰略文化並不鼓勵被動捲入曠日持久的戰爭,而是更傾向於靈活應對、精準制衡,並通過綜合手段形成“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態勢。現實中,美方所構想的“持久戰”模式,未必符合中國的利益,也未必能順利推進。
首先,報告未能充分考慮中國強大的產業鏈韌性和全球經濟影響力。現代戰爭不僅僅是軍事對抗,經濟戰、科技戰、輿論戰同樣至關重要。美方若試圖以拖延戰術削弱中國,恐怕也難以承受自身產業鏈斷裂、經濟衰退的代價。其次,報告雖然分析了人工智慧、無人作戰系統的影響,但忽略了中國在這些領域的領先優勢。未來的戰爭形態,或許更多取決於科技發展的節奏,而非傳統的戰場拉鋸。
更重要的是,中國的戰略目標從來不是陷入無休止的對抗,而是維護國家安全,促進地區穩定,並推動全球合作。中國的安全政策核心是防禦性的,而非擴張性的,美方若執意建構“持久戰”敘事,反而可能加速國際社會對這一思維的反感。
因此,對於這份報告的研究結論,我們既要警惕,也要冷靜看待。從政策研究角度,它提供了一種美國戰略界的思維框架,但對於中國而言,更重要的是堅持自身的發展節奏,強化綜合國力,確保在任何情境下都能穩操勝券。真正的較量,不一定在戰場上,而是在更廣闊的國際格局和長期發展的較量中見勝負。 (常春藤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