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流雲下,
漫山秋葉安靜如屏息的海。
無際秋空碧透,
縱橫秋山青青,湛湛秋水蜿蜒流。
君且見:
丹紅飄逸,淡黃流金,翠綠漫溢……
濃墨重彩處,如工筆點染。
參參差差皴峰崖,錯錯落落染溝壑。
層層疊疊涂長嶺, 條條塊塊抹平林。
信持秋風一支筆,細分日月七重彩,
掬來霜露調淺深。
若山風不來,萬物靜止,
這景緻,便當真如畫卷一般了。
詩人泰戈爾說: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春鮮,那是花;秋紅,才是葉。
唯秋葉冠於花而花不惹,
為葉秋密於果而果已央,
圍秋葉務於季而季爭勤,
蔚葉秋生於心而心更余。
最唯美:路邊銀杏
滿地翻黃銀杏葉, 忽驚天地告成功。
和別的樹相比,
銀杏的黃更純粹徹底,也更飽滿燦然。
在秋風蕭殺中,
銀杏盼來了他最輝煌的季節。
別的樹葉懼怕變黃,
是因為不能接受隨之而來的捲曲與枯萎。
銀杏不怕,他要用這片金黃
譜寫最華麗的篇章。
那大片大片的黃,蓬勃而熱烈、矍鑠而精神,
似絢麗霞光,攝人心魄。
一陣風過,音樂聲起,
樹葉們紛紛走下枝頭,
裙裾飄飄,蝴蝶翻飛,
一場盛大的舞會開始傾情上演。
盛裝舞步之後,
收場的不是一片世俗與狼藉,
而是那一簇簇白胖滾圓、
惹人喜愛的纍纍碩果。
深秋時節,把金黃的葉片捧在手中,
你看它邊緣分裂為二,
而葉柄處又合二為一的形狀,
宛然便是一顆心啊。
據說,銀杏雌雄異株。
它對待愛情的方式有幾分像舒婷筆下的橡樹。
不蔓不枝、不貪不靠,
只遠遠的守望,相互的欣賞。
待春風拂過,才暗通款曲,
結下珠胎,瑩白的果實
成為純真愛情的結晶。
歌德65歲時,
一位朋友帶著年輕的舞蹈演員
瑪莉安前來拜訪。
初次見面,歌德就送給了瑪莉安
一片象徵友誼的銀杏葉。
第二年,歌德再次造訪海德堡,
瑪莉安已嫁為人婦。
在一同度過的兩周時間裡,
詩人寫下了《二裂銀杏葉》。
詩中的這兩句,可謂動人之至:
你難道不感覺在我詩中
我既是我,又是你和我?
至始至終,銀杏都以
獨立的姿態、心靈的交會來相知相守。
歲月綿長裡,它不浮、不躁、不膩,
亦如它的花語 ——“堅韌與沉著”,
代表著永恆的愛與一生的守候。
最深情:山間楓紅
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唸唸楓塵,如果說
金黃的銀杏代表秋天的浪漫,
那麼耀眼的楓紅則是秋天的熱烈。
汪國真的一句詩:
“讓我怎樣感謝你,當我走向你的時候,
我原想擷取一枚紅葉,你卻給了我整個楓林。”
紅葉就像是秋之嬌子。
霜降前後,就如初出閨房的少女,
臉色忽地變紅了,使得山林更加絢麗多彩。
如朝霞,妝點晨空;
似火焰,絳映九重。
斜陽巧梳倩影,朝霞暈染麗容。
葉緣垂露,枝頭舞風。
峰巒雨後,絢麗紛呈。
關於楓葉有許多傳說,《山海經》這樣記載:
“黃帝殺蚩尤於黎山,棄其械,化為楓樹。”
意思是說黃帝殺了蚩尤後,
兵器上染了血,變成了楓樹,
楓葉因此是紅色的。
我總不願相信這紅葉是殺戮,
它絕不應是殺戮,可如若不是殺戮,
那麼我想它應是愛。
從古至今,楓葉寄託著思念
是隱藏在字裡行間的深情。
一重山,兩重山,
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李煜筆下的楓葉
因思念而紅的灼人眼目,更添哀傷。
楓葉千枝復萬枝,
江橋掩映暮帆遲。
江畔的思婦盼人人不至,
只得以楓葉之多代愁思之濃。
想來這楓葉應是古往今來
無數文人客用離愁別緒浸染而紅的。
我想若是化作楓葉,
定是要做那潯陽江頭的一片,
隔悠悠江水望著送客的白居易,
聽他吟一曲《琵琶行》,
葉片間的霜露是紅葉沾襟清淚。
又或者是山間楓林中的一片,
看杜牧停車賞楓,揮筆而成
停車坐愛楓林晚,
霜葉紅於二月花。
把秋天的美景描繪到極致,
那紅不是大紅,粉紅,玫瑰紅,胭脂紅,
也不是水紅,紫紅,荔枝紅。
那紅清靈,嬌嫩,
似一支古箏曲,又似春晨淺夢。
天空水藍水藍,微雲如此潔白,
襯得它們鮮得耀眼,猶如火焰,
一簇一簇漫空搖舞著。
最浪漫:庭院梧桐
梧桐一葉落,天下皆知秋 。
秋天最浪漫的樹,當屬梧桐。
關於對梧桐的描述,最早可見於《詩經》,
鳳凰鳴矣,於彼高崗。
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古人用鳳凰和鳴,歌聲飄飛山崗;
梧桐瘋長,身披燦爛朝陽
來像征品格的高潔美好。
所以古代有“栽桐引鳳”之說。
南唐後主李煜的《相見歡》裡的那句: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借梧桐詠出了自己的孤獨憂愁。
李清照則在《聲聲慢·尋尋覓覓》中寫道: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用梧桐樹來表達自己的愁苦之情。
白居易在《長恨歌》中以昔日的盛況
和眼前的淒涼作對比,
描寫唐明皇因安史之亂
失去了楊貴妃後的淒涼境況,寫下了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傳說梧是雄樹,桐是雌樹,
梧桐同長同老,同生同死,
且梧桐枝幹挺拔,根深葉茂,
在古代常以梧桐來暗示男女之間
海枯石爛的忠貞愛情。
古樂府《孔雀東南飛》便化用了這一象徵意蘊: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旁。
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
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
中有雙飛鳥,自名為鴛鴦。”
梧桐葉黃,一世情長。
溫庭筠的《更漏子》: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
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很多事猶如這季節一般,慢慢熱或者漸漸涼,
等到驚覺,世人才感嘆:
歲月總無情,寂寞梧桐,點滴到天明。
最壯美:大漠胡楊
茫茫荒漠夜孤單,細語胡楊度萬年。
時維九月,萬物凋零。
在浩瀚中國的版圖上,
有一片童話般的秘境。
這裡金玉滿堂,富麗堂皇,
宛若人間仙境。
在這片114606平方公里的廣袤土地上,
只承載著3萬人口和數以百萬計的胡楊林,
每年金秋隨手一拍,皆成壁紙。
隨處一景皆可入畫。
額濟納,
這裡是地獄,春天沙暴肆虐,吹的人睜不開眼;
這裡也是天堂,一到秋天,
便以極致絢爛而滄桑的金色,
驚豔世人。
蒼茫戈壁,寸草不生,
唯有胡楊,默默守望在這裡,
從春到秋,從夏到冬,
一年又一年的漫長等待,不離不棄。
古樹老藤,細枝金葉,
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
呈現出一幅幅至純至美的畫面。
胡楊樹,三千年不死,
死後三千年不倒,倒後三千年不朽,
用三千年的守望,
等來一個又一個絕美的秋天。
最詩意:千里白樺
隱隱樓台白樺林,擎雲十字鍍黃金。
深秋,是白樺最嫵媚的日子。
白樺初染的時候,
秋天浪漫溫情的腳步
方顯得異樣和亮麗。
風起時,燦燦黃葉自由凋零,任風吹揚。
飄到地上,姍然而眠;
飄到水面,隨波遠逝;
飄在空中,蹁躚而舞。
飄落頭頂,下滑的一瞬間,
俏皮地遮住了人的視線。
那輕盈的姿態,自由的身影,
像極了紛飛的蜂蝶,
像極了花叢中翩翩起舞的精靈。
當白樺最先帶來秋的資訊時,
繽紛的葉子斑斕得
像兒時手中的萬花筒般絢麗奪目,
燦黃的枝葉彷彿一夜之間浸染的色彩。
當人們驚喜地捕捉著
那一種颯爽傲立的氣勢時,
斑斕如彩蝶的葉子已凋零殆盡。
那熾烈而醉人的容顏隱藏在無邊秋色之中,
無聲無息,葉生葉落,
襯托著白樺在枝枝杈杈間,
在鉛華洗盡時,獨自飄零,獨自灑脫。
最親民:山野白楊
白楊風起秋山暮,時復哀猿啼一聲。
夕陽西下,金黃的餘暉
灑落在白楊林裡。
白楊亭亭,秋葉在枝頭嘩啦啦招展著,
落葉翻飛成一隻隻絢麗的蝴蝶。
頭上,腳下,滿眼的黃燦燦。
走在黃葉鋪滿的小徑上,發出細碎微小的聲響。
人宛如在一幅黃燦燦的水彩畫中,
畫色淋漓,太美了!
這一片黃燦燦的白楊林,延伸到遠方,
一片絢爛,像一個美麗的童話世界。
在空闊疏朗的秋天,
隨時會與這樣的畫面不期而遇。
遇到了,人的心,
便像秋空一樣高遠澄澈。
寵辱不驚,去留無意,
任憑雲卷雲舒,花開花謝。
看盡滄桑流轉,
心境坦蕩,胸懷磊落。
或三枝兩杈、屈曲挺拔而俏立平岡;
或團團簇簇、婆婆娑娑而秀隱叢林;
或鑲嵌都市,出沒村落,掩映亭閣……
日月有深情,必是獨鍾與秋葉,
天地有至意,必是盡述與秋葉。
四季輪迴,山川依舊。
生命沉浮,草木自然。
任憑寒風凋碧樹,冷雨潤枯枝。
總不會拒絕秋天帶來的璀璨。
生當如秋葉,
那是一種歷練後的達觀與淡然。
經歷了一世的滄桑輪迴,
仍可落葉歸根,化為泥土。
醞釀情感,積蓄力量。
未羨松柏葉不老,
自有丹心存日月。 (國學精粹與生活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