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金靖把持住了
私密錄音如一陣颶風,將王家衛掀下神壇,也將無數演員捲進戰場。
被曝出的幾段錄音中,一個疑似王家衛的聲音評價著唐嫣“裝”,游本昌“不是省油的燈”,陳道明“陰陽同體”……其中,最無辜的恐怕就是金靖,那個聲音飽含惡意,點評她的身材。
如果不是這段錄音,很多人都不會知道,金靖也出演了《繁花》,有著明確的角色,還承載著一條“股市復仇線”的核心劇情——她的戲份全被剪光了。
同樣的,沒人知道金靖為此做了怎樣的準備,又在王家衛的鏡頭下遭受了怎樣的苛責。如今再去追尋這段時間的她,只能看到一腔早已落空的期待。
金靖在大學時期便喜歡《繁花》的原著,因為這部小說,她與好友劉勝瑛最開始演即興喜劇時,就堅持用滬語。《繁花》開播前,金靖與劉勝瑛拍攝了一段充斥著王家衛風格的短片。在飄渺搖晃的鏡頭裡,金靖扮演的阿金因為好友的冷待陷入了自我懷疑。
終究是事與願違,金靖經歷了很多這樣的時刻。
在李佳琦直播間,金靖回應了一部分惡意。
她嘻嘻哈哈著,表面上是在回應有關自己“背刺李佳琦”的傳言,但說出的話也能解讀出另一種況味:
“大家都有謠言,說明我們越來越好!曾經的我們默默無聞,如今的我們走到頂峰,總有一些風雨要擊垮我們,但是我們不怕!”
她的情緒極其飽滿高昂,現場氣氛被她的幾句話鬆動,李佳琦笑得幾乎要背過氣去。這就是金靖的能力,一種即興的、能輕易勾出笑聲的能力。
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種能力是她的求生本能。
金靖成長在上海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父親腿有殘疾,母親離家出走了幾年,可想而知她的童年並不輕鬆。
她生活在一個很大的家庭,奶奶有8個孩子,逢年過節,8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小小的金靖始終是人群裡的邊緣人物。因為她長得普通,又不像姐姐們有漂亮的裙子和精彩的才藝。
搞笑是她唯一的優勢。當她在人群裡繪聲繪色地描述時,那些肯定的目光才會短暫地聚集在她身上。
在家裡如此,在學校也是這樣。
初中時,她發現朋友們突然孤立她,理由是她成績不好,老師要求。她找老師要說法,反被老師在課堂上大聲羞辱,指著她的成績問,“還好意思去問別人為什麼不和你玩?”
她不敢和父親說,有同學會故意模仿她父親的走路姿勢,她害怕父親感到難堪。直到金靖意識到,可以像在家裡一樣,靠搞笑獲得同學的關注,於是她成了班裡的諧星,周六在家看完《快樂大本營》,周一就當眾給同學們表演。
她說:“我會記住你因為我說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表情笑了,那個會留在我身體裡面。我會記住它。就像狗狗伸手就有餅乾吃,你一笑就是我的餅乾,這一套行為得到了獎勵。”
進入喜劇領域,也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
大學時,她延續靠搞笑吸引關注的處世法則,混跡在校園舞台,和好友劉勝瑛搭檔演小品。大四那年,她聽說有個外國老師在招學生演即興喜劇,人生在這裡悄然轉了個彎。
即興喜劇,就是事先沒有劇本,觀眾現場出題,演員當場表演。這是種很危險的藝術,緊張的氛圍下,演員很容易口不擇言,暴露真實的自己。但金靖享受其中,“因為我平時生活中有一股慾火無處發洩,就必須找個舞台,讓所有人看著我,我說什麼,他們就得聽著,就得笑,就是這樣”。
因為即興喜劇,她被實習單位辭退。
她學的是新聞專業,家裡托關係給她找了個電視台的實習工作,那時,她寫的公眾號文章達到10萬+的閱讀量,領導有意留她轉正,但她每周都有一到兩次的即興排練,別人加班她到點下班,工作自然就黃了。
但也因為即興喜劇,她逗笑了更多人。
2016年,金靖與劉勝瑛籌辦了第一屆上海中文即興喜劇節,連演三天。有位節目導演來看了演出,問她們想不想上電視,金靖拒絕了幾次,但她當時所在的即興俱樂部老闆想要因此擴大俱樂部的影響力,最終還是答應了。
後來她聊起拒絕的理由,“我和導演說,我上了電視以後就沒辦法找工作了。”
果不其然,金靖火了。她與劉勝瑛參加東方衛視的《今夜百樂門》,出演了一個個精彩作品,其中小品《機場培訓師》演完,網上出現大規模地轉發。而這個小品,她唯寫了20分鐘。
春晚語言類導演因此找到她們,金靖想了很久,艱難婉拒了邀約。她想著,“我剛畢業沒多久就遇到了這種事情,如果我一下子登到那個頂端,我自己的人生後面可能會失控。”
只是,如果有人覺得這將是一個普通女孩被命運選中的勵志劇本,恐怕要大失所望了。在娛樂圈,迷失才是正常的敘事,在這方面,金靖顯然更坦誠。
金靖與劉勝瑛的第一個出圈作品
金靖對娛樂圈的第一印象是浮華。
參加《今夜百樂門》時,她的酬勞是每期5000塊錢,成名後,她再接廣告,只拍了一天就收入20萬。站在娛樂圈的門口,僅掀開門簾,她就感受到金錢的熱浪。
2017年,金靖簽約馬東的公司米未,從上海搬到北京。有段時間,為了融入這個圈子,她應邀參加了一些聚會。她看著明星們喝完酒後痛哭,哭訴自己多不容易,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在北京,她獲得了更多機會,也很快發現娛樂圈的第二個特質:疏離。
2018年,她參加綜藝《Beauty小姐》,合作嘉賓是自己的童年偶像大S。她期盼著能和偶像有更近的關係,於是在大S主動加入她的微信後,金靖給大S發去一封長長的信,裡面寫盡了對偶像的喜歡。
大S客氣地回了語音,“好的金靖,謝謝你哦,明天也要加油哦。”
金靖突然感到濃濃的失望,一方面,她覺得自己交付的真心被拒收,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地意識到,大S並沒有做錯,是她沒有把握好交往的邊界,過分熱情對他人來說是種困擾。
金靖表現出難得的喪氣,她認真地說,“幾乎除了劉勝瑛,我會說我沒有朋友,可能那些我的朋友會覺得很難過,但是我對朋友的定義就是這樣的。”
只是,金靖或許也沒預料到,她與劉勝瑛的友情也岌岌可危。
2019年,兩人接到春晚邀約,喜劇的最高殿堂向她倆伸出雙手。但春晚小品需要更多的影視明星,最終,劉勝瑛的角色被名氣更大的宋祖兒替代。
得知消息後,金靖哭了很多次。她甚至將憤怒灑了幾滴在宋祖兒身上,用開玩笑的語氣對宋祖兒說:“你知道你這個角色怎麼來的吧,你是踩著多少人的屍體爬上來的,你給我好好演。”
但她也只能做到這裡了。彼時作品已經走過了二審,她無法與好友共進退,她唯一能爭取到的是,在這個舞台上喊出好友的名字。
浮華的世界,現實的娛樂圈。金靖無數次地想,或許就是她害了劉勝瑛,如果不是她的要求,劉勝瑛不會來北京,也不會遭遇這樣的對待。
2021年的一個採訪中,金靖站在北京的夜色裡大喊:勝瑛,別擔心錢的事。那時,金靖有了更大的名氣,劉勝瑛與男友還在心疼吃了一頓200塊錢的飯。
金靖在台上喊出勝瑛的名字
就像是原本完好的瓷瓶被放置在一團化學試劑中,金靖能感到身上逐漸出現的裂紋。
春晚前,金靖與劉勝瑛的組合還參加了綜藝節目《歡樂喜劇人》。機會是馬東推薦給她們的,但金靖有些猶豫。
她這一路走得太順,順到她開始相信“我就是個幸運的人”。潛意識告訴她,這樣的節目或許會將她從順利中扯出,讓她清晰地認識到,她其實再也創作不出《機場培訓師》這樣的作品,“如果這件事情被打破了,只要一不小心失敗一次,我感覺我人會被摧毀”。
但金靖沒想到的是,這檔綜藝沒有摧毀她,春晚也沒有摧毀她,反而是她最有信心的,由自家公司出品的節目,將瓶子徹底打碎。
2021年,米未推出《一年一度喜劇大賽》,憑藉過往的經歷與名氣,金靖是這檔節目的重磅選手。她與劉勝瑛的組合出場時,從現場氣氛到剪輯效果,都在表明對她們的重視。
但節目播出後,金靖遭受到鋪天蓋地的質疑,每次她的作品出現時,彈幕上都會出現“跳過不看”的留言。究其原因,或許是她過於用力的表演風格,或許是她不夠紮實的劇本,或許是競爭對手百花齊放,亦或者,就因為她是金靖,她是已經上過春晚的喜劇明星。
人們總是對默默無聞的人抱有期待,對已有成績的人暗含挑剔。黃渤說:“她本身是金靖,給她加分的同時,又給她了很多的限制,沒辦法,我們只能戴著有色眼鏡看她。”
那段時間,金靖不敢看網上的評論,但總會有人把輿論塞到她耳邊,問她有沒有事,再勸她不要在意那些評價。
她和勝瑛說,一定是她不夠努力。勝瑛對她說,“我最最後悔的就是讓你陪我們一起來這個節目。如果時光倒流,我一定把你綁在家裡,不選你做搭檔。”
彈幕上飄過對金靖的質疑
這一年,金靖29歲。這是她演喜劇的第6年,回過頭看,時間也鬆動了她對喜劇的堅持。
2022年,她在和同事姜思達的對話中剖析自己,覺得自己或許並非熱愛喜劇,只不過一個“為夢想堅持”的設定,會讓她對失敗更心安理得一些。
“我硬給自己安一個情景喜劇的夢,它其實實現不了,因為我對此並沒有做什麼多大多大的努力……我從起點開始想,情景喜劇或許是米未加給我的,觀眾加給我的,時代加給我的,朋友加給我的,以及我二十幾歲時,的確是需要一個夢想,相比於拍電影,這個我撿起來更順手。”
她有些慶幸,自己在還年輕時跌了這個跟頭,她可以坐在地上,伴著疼痛帶來的清醒,想一下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金靖並非一個通俗意義上的完美藝人。
2022年,有傳言稱她打罵助理,金靖在社交平台自證,“我真的不罵助理,她犯錯了我就扣她錢,一次扣一千,比罵人有用多了”。
這番言論引起軒然大波,儘管她後續辯白助理月薪有8000塊,工作少的時候一個月只需工作7天,且工作到現在共扣了5000塊錢,爭論依舊沒有停下。此刻,人們代入的並非金靖口中那個賞罰分明的老闆,而是因做錯一件事就被罰了1/8工資的普通打工人。
她在和姜思達的對話中同樣提到一件事。某天,她突然想辦一場道歉大會,給之前的同事打了個電話。同事接過電話,聽完她的來意,突然嚎啕大哭。她告訴金靖,她始終難以消化的一件事,就是金靖曾經給她打了65分。
金靖怔忪了一下,她想,“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人了,我居然給人打分。”
好在,醒悟來得不算太遲。
金靖有時會想起大S的一句話:“不管你這輩子做錯多嚴重的事,或者你犯了讓人家無法原諒的事,可是你只要你活下去,事情都一定會有轉機。”只要願意改變,那怕過程痛苦難熬。
因扣工資事件和網友產生爭執後,金靖在評論區回覆,自己已把扣的錢翻了五倍還給助理,讓錯誤不至於難以挽回。
她給所有被她傷害過的同事挨個道歉,承認自己的確有過傲慢。她和那個曾被打分的同事說:“如果以後你人生當中遇到任何一個人,不管他多麼有社會地位,不管他是誰,愛人、朋友、同事、老闆,給你打65分,你就一個巴掌打到他臉上說:你給自己打幾分?!”
她還做了一件大事,與高中時最好的朋友完成了和解。大學時,她倆因一個誤會鬧掰,刪除了彼此的聯絡方式,兩人的生日離得很近,金靖無數次想在對方生日時給她發一句“生日快樂”,最後的結果都是落空。
今年,金靖動用了所有人脈關係,重新聯絡到這位朋友。朋友告訴她,這些年來,她一直想聯絡金靖,卻擔心金靖明星的身份,會誤會自己是來攀關係。
娛樂圈,金靖形容這裡是浪最大的地方。
她乘著一艘小舟,被浪送到很高的地方,讓她誤以為自己擁有乘風破浪的本事,接著又一個浪捲來,將她劈頭蓋臉地打下去,她以為自己就要葬身海底,但小舟又搖晃著冒出海面。
在巨大的起伏中,她被迫開始審視自己的能力,調整起伏的高度,釐清真實的慾望。“在這種起伏當中,你仍然要做出的那個決定,仍然要說的那句話,仍然要活的那個自己是誰。”
在米未,金靖接觸到很多獨立的女孩。
比如在《奇葩說》遇見的幾位同事,她們學歷高、收入不菲,對事業有執著的追求,對人生有獨到的見解。金靖也想成為這樣的人,就學著她想像中獨立女性的樣子,不跟當時的男朋友索要禮物,也不要求對方有房產,“什麼房子,錢,我應該要自己一筆一筆掙過來”。
直到談婚論嫁時,金靖突然意識到,她還是想要一處房子,但男友顯然沒有買房的打算,於是兩人分開了。
金靖不得不承認,她就是個難以免俗的人。
她早早計畫好了,一定要在35歲前有個孩子。28歲時,金靖就開始給身邊朋友發消息,請朋友們給她介紹相親對象。她對相親對象的考核標準中,其中一條便是能否做個好父親。
好友於奧給她介紹了舒奕橙,一個動漫導演。金靖加上對方微信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好,聽說你想找女朋友成家立業,我也最近有這個想法,是不是願意出來見個面,聊一聊。”
為了讓舒奕橙知道她是個“多麼有魅力”的女孩,她與劉勝瑛重啟了很久沒開的雙人即興,邀請舒奕橙來看她的演出。在她的猛烈攻勢下,兩人順理成章在一起,談了四年戀愛,又順理成章進入婚姻——但這些在日後才被她一點點透露出來,人們最開始知道的是,金靖突然宣佈,自己有了個孩子。
時間已經來到2024年,金靖32歲。時間改變了她,也堅定了她。
有人問她為什麼要官宣懷孕,她說肚子難免會大,藏不住。至於為什麼不官宣結婚,因為結婚也可能會離婚,“孩子永遠是我的孩子,也不會有什麼變數”。
懷孕期間,金靖有意識地給伴侶壓力,要求他主動承擔起父親的責任,且要看到實際的行為,“如果你做的有一點不好,我一定會教我的小孩叫你叔叔”。於是舒奕橙承擔起了全部與醫生溝通的工作,醫生差點以為懷孕的是他本人。
生完孩子不到3個月,金靖復出工作,將孩子交給丈夫和母親看護。一個男藝人問她怎麼這麼早復工,她心想,“你的孩子兩三個月的時候,你也出來了吧”。“孩子只要有一個照顧者就可以了,那個人不一定非要是媽媽。如果這一切都要壓在一個人身上的話,那也難怪很多人難以邁出這一步。”
肉眼可見地,產後的金靖狀態極佳。
她參與錄製了4檔綜藝,延續她一如既往的鬼馬風格,遊刃有餘地調戲在場的男嘉賓,被網友稱內地小S,“姐撩男人像喝水一樣簡單”。
但從某種意義上說,綜藝也是即興喜劇的一部分。
金靖要根據現場氣氛和嘉賓狀態隨時隨地拋梗,還不能冒犯到嘉賓,尤其是男藝人的粉絲。在此基礎上保證節目效果,並非一件容易的事,但她完成得極其出色。
今年,金靖的妝容、穿搭與整個人的氣場也像是完成了一次升級。某社交平台上,到處散落著“金靖同款”的穿搭種草帖,李佳琦說,他逛街的時候都要去找金靖同款圍巾,找了一年沒有找到。
這次,金靖沒有再迷失在這些評價裡,她在最近的採訪中說,“有人說我漂亮,也有人說我極其醜陋。美之為美斯惡矣,當你開始區分美的時候,丑就有了……我們要去找的,不是怎麼變美、變善,而是你為什麼要來衡量我。”
今年5月份,金靖再次回到了舞台,她最初與觀眾見面的地方。
機會是她自己爭取來的。在朋友的婚禮上,她見到導演丁一滕,主動向對方發出合作訊號,“你能找我演舞台劇嗎?”就這樣,金靖出現在舞台劇《看不見的客人》中,飾演一位在復仇與原諒之中撕扯掙扎的律師,也是一位母親。
因為不是科班出身,排練時,金靖數次接不住對手演員的戲。但她沒有苛責自己,而是主動拽住對方,“我在台上被你比下去了,你能幫幫我嗎?”
與內耗鬥爭了十幾年,又與風浪搏鬥了幾個回合後,金靖終於意識到,她要坦誠面對那個失敗的、不甘的、有缺陷的自己。她或許並非是喜劇之神的天選之女,只是個需要幫助的平凡人。
這個劇本裡,有句台詞她很喜歡,那句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必經之路。” (InsDaily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