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音樂人李榮浩攪動了“內娛”這一池春水,被很多人重新認識。3月29日起,他多次發文“連續質疑”歌手單依純,在演唱會上“強行侵權演唱”他的代表作之一《李白》。以個人身份“親自下場”、心直口快,不少人感嘆這種“活人感”難得一見。他的行動也的確有意義。《李白》被收錄於李榮浩的首張專輯《模特》中,發行於2013年。公開資料顯示,《李白》從詞作者、曲作者,到編曲和音樂人都是李榮浩。關鍵資訊是,《李白》在發行後不久,就成為了“爆款”金曲,不僅是在大家小巷傳唱,在行業內,它直接幫助李榮浩完成從幕後到台前的躍遷。單依純與《李白》的故事,則發生在去年的音樂綜藝《歌手2025》的舞台上。單依純出生於2001年,是《歌手2025》最年輕的參賽者,也是行業內被盛讚的最具實力與個人風格的新人歌手之一。單依純“重新演繹”的《李白》,在反響上褒貶不一,但其風格被認為很合“00後”或“10後”新生代聽眾的口味。值得一提的是,隨著“重新演繹版”的《李白》在去年走紅,單依純加入其中的魔性台詞“如何呢,又能怎”也隨之出圈。事件的微妙之處在於,在單依純演繹的《李白》火得紫紅時,作為創作者的李榮浩始終“保持緘默”。如今,沉默打破。李榮浩在此次質疑中表示,“(因為)你(單依純)在歌手節目中的翻唱,網上對於我本人調侃熱搜滿天飛,我保你萬全,順利登上神台,沒有回覆任何一字一句”,隨即是他的質問:“你是來報仇的?”作為原創方和原唱者,李榮浩對“重新演繹”的《李白》的評價,也終於在此次事件中補齊。李對單的改編版似乎很無語。“從和弦到律動,並無太大變化,把真鼓改成電鼓,我認為這不構成所謂的改編。”魔性的“如何呢,又能怎”被插入演繹中,則是一本書換了個書皮,本質內容沒變,“所以我不知道要評價什麼”。李榮浩的第一篇“質問文”不長,但是囊括了多個話題,從質問侵權,再到質疑動機,最後以唏噓結尾,用語嚴厲,情緒充沛,當中情感則頗為深沉、複雜。不過,核心事實卻是很簡單的,那就是:單依純確實侵權了。在中國,中國著作權協會(音著協)是代表著作權人、對大量的作品進行批次化管理、許可收費的角色。通俗來說,音樂人會將版權作品授權給音著協管理,一名歌手決定演唱某首歌,需向音著協提出申請、交錢,這個過程並不一定要聯絡版權所有人。但是,音著協的集體管理,僅覆蓋其管理作品的“一般性使用”,著作權人保留拒絕權。這就是李榮浩提到的,“我方已郵件形式,明確、客氣的婉拒了這個版權邀約案件”。李榮浩已經行使了拒絕權,單依純方的強行演唱,就構成侵權。30日凌晨,單依純方已就侵權行為在社媒上致歉,核心內容是,此次版權稽核、授權申請等工作“均由主辦公司全權負責”,她本人“之後才得知主辦方實際並未簽署《李白》的表演授權”。單依純道歉據此,單依純表示為自身“未親自核查授權檔案”的監督疏忽負責。在單依純公開致歉後,李榮浩似乎已經“翻篇”,稱“這個事暫且這樣”。他發文時特意強調,不需要賠償,“我要是想要錢,我從第一開始就會授權(《李白》)給你”。爭議翻篇,單依純的巡迴演唱會也將繼續進行,但是,單依純面臨的審視還遠未結束。單依純2026巡迴演唱會的開局不利,最可惜的一點是,這本該是單依純的一次“除舊迎新”的升級之路。去年12月28日,單依純全新專輯、也是她的“二專”《純妹妹》剛上線,此時距離她的首張專輯《勇敢額度》,已有3年之久。《純妹妹》專輯封面因此,“純妹妹2.0”巡迴演唱會,本是以新專為基礎,展現單依純的成長與最新成型的風格。對於疲軟已久的華語樂壇來說,單依純這樣兼具個人風格和商業價值的歌手,本也是值得被重視的力量。然而,隨著爭議話題的擴散,輿論不僅將單依純再次與綜藝版《李白》和“如何呢,又能怎”的魔性梗繫結而論,甚至進一步地,質疑單依純2026年巡迴演唱會的歌單中,大量歌曲為翻唱。30日,經媒體報導,“單依純在音著協的登記作品為0”的詞條登上熱搜。單依純的“創作人”身份受到了更多的質疑。客觀而論,上述質疑聲音中,有明顯失當的地方。例如單依純的2026巡迴演唱的歌單,以3月28日那場為例,共有27首歌曲,其中包括《李白》《舞孃》在內的明確為“翻唱歌曲”的有6首。剩下的21首,按公開平台資訊看,都可歸到單依純自己的正式發行作品裡,包含她的專輯曲、單曲、OST、合作曲和這次巡演新歌。實際上,在大眾傳播度上,給人“翻唱多、原創少”印象的問題,單依純團隊早有意識,並且一直力圖改變。2020年,單依純通過《中國好聲音》出道,《永不失聯的愛》令她成名,也作為代表作與她繫結了數年。有歌迷做過統計,在出道前兩年,她接連上了6檔綜藝節目,出了30多首翻唱歌曲。連單依純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據《人物》的專訪報導,發佈單曲《純妹妹》後,單依純開始堅定一件事:要唱自己的歌。但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珠玉》的出現,“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的舞台”。這樣的決心,從大爆單曲《珠玉》,到3年磨一劍的“二專”《純妹妹》,一直延續到2026年初江蘇衛視跨年晚會。單依純在該晚會上連唱8首歌,除了《永不失聯的愛》和《君》,其餘6首都來自新專輯。那麼,既然表現出決心,又有具體行動,單依純為何仍然與《李白》或者“翻唱”的標籤所標記呢?或許正如單依純回答為什麼《永不失聯的愛》成為她數年的代表作一樣,2023年,她的回答是:“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的確,如今對一名歌手的塑造和商業化,早就不是音樂行業內部就能夠完全掌握的。單依純團隊的決心與行動,有目共睹。問題在於,短影片時代的傳播機制,並不總是獎勵這種轉向。今天一名歌手被公眾記住,越來越不只是靠專輯、樂評和完整演出,而是首先要經過碎片化傳播這一道入口。很多人接觸一首歌,並不是先完整地聽完它。歌先以“片段”的形式進入公共空間,作品才有機會以“整體”的面貌被回頭認識。可問題是,絕大多數人並不會回頭。因此,一首“大爆單曲”,實際上禍福相依。在大眾傳播的維度上,單依純與《李白》的繫結,比《永不失聯的愛》更加深刻,難以解開。這也意味著,單依純眼下的問題,更是一個行業的困境體現:短影片主導的傳播生態裡,歌手建立作品身份的速度,跑不過平台固化標籤的速度。另一方面,在短影片時代,流量就意味著一切,“誰唱火了”比“誰的創造”甚至更加重要。畢竟,前一類人吃飽喝足,後一類人無人問津,這一邏輯推演的極致,便是當下並不鮮見的“醜態”:網紅歌手拿不出一首原創,“巡迴翻唱”卻也場場爆滿,而且,此類演唱會的資訊也“僅粉絲可知”。單依純當然與“蹭唱式”的網紅歌手有天壤之別,如前文所述,網傳單依純演唱會“超過一半是翻唱”的消息明顯失實,是被情緒化放大的攻擊。只是,這也說明,單依純要拿回一個已經完成自我建立的作品型歌手的形象,還需繼續打破公眾認知。《李白》也好,《舞孃》或者其它被翻唱的曲目也好,雖然自帶流量,但這流量於她,已是難以承受之重。如果“流量為王”的思想繼續深入,過度貪戀流量紅利,恐怕才是真正的危機。對單依純如此,對音樂行業也如此。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