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期的【泉果探照燈】中,我們介紹了“25年來致力於去除科技行業噪音”的前a16z合夥人Benedict Evans,他從過去20年的科技迭代的歷史視角,試圖為大家還原一個對AI既不誇大,也不恐懼的“喧囂之下的真相”。
您可以從這裡回溯上一篇文章,以獲得關於Benedict更為完整的介紹:
時光倒流20年,資本的科技敘事是如何演化的?——a16z前合夥人如何“降噪”(上)
今天,我們繼續連載Benedict的AI核心觀點,主要回答3個問題:
■ AI將在那些環節產生價值?
■ 它會通過什麼管道送到我們手中?
■ 它會摧毀什麼?又會催生什麼?
以下是Benedict第一人稱視角精編:
我們可以做個“盲測”:
發同樣的指令給ChatGPT, Grock, Claude, Gemini, Mistral和DeepSeek。
我敢打賭,只看答案,大多數人都分不清那個是那個。
讓我們看看自從ChatGPT上線以來,發生了什麼?
資本投資大量湧入、模型價格迅速下探、新東西層出不窮,熱詞縮寫滿天飛,但我們至今並沒有看到清晰的“護城河”,也沒有看到明顯的“贏家通吃”。
關於科技大廠的CapEx和ROI的擔憂,大家聊得很多了,這裡不再贅述。
他們的心態,用下面這一句話概括就足夠了:
投資不足的風險,
遠遠大於投資過度的風險。
——Google CEO Sundar pichai,
2024 Q2
因為任何一個錯過“可能成為平台轉移”的窗口,都可能付出巨大的代價。比如微軟在從PC到智慧型手機的轉換中,教訓非常慘痛,這也讓它這次的押注更加堅決。
結果就是,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大模型不斷湧現(如下圖),每周都有很多新增的模型,到年底更是進入了集中發佈期。
圖1. 更多的大模型
模型有優劣,但頭部模型的差距其實並不大。
下面這張圖顯示了兩個通用的基準測試,柱狀條表示:前十名模型的得分佔當周“第一名模型”的百分比。簡單說,所有模型彼此之間其實只差5%~10%。
另外,第一名一直在變。
每周都可能會出現一個新的“績優生”,有時領先會超過5%,但很快大家的性能又都收斂到了類似的區間。
圖2. 頭部模型功能差距不大、第一名每周都有變化
但是,有一個指標可以拉開差距,那就是模型的使用量。
如下圖,雖然模型能力相差不多,模型越來越接近“可替代的商品”,但是市場份額卻差距巨大。什麼決定了使用者會使用?更多的取決於品牌(ChatGPT)、管道(Microsoft Copilot)或生態繫結(Google)。
同時,ChatGPT似乎正在成為一個動詞,就像Google成為搜尋的動詞一樣,這意味著它在成為一種默認選項。
圖3. 誰決定了使用量:技術?品牌?還是管道?
如果退後一步,這些縮寫詞、性能圖表、參數指標和跑分基準……看起來很像20-30年前的個人電腦產業。
那時你必須懂得那些術語縮寫才能買電腦,包括知道多少MHz,多少MB,用的是那款晶片。
曾經組裝過電腦的人應該都熟悉,這是90年代的電腦雜誌封面:
圖4. 速度、參數、各種縮寫:當年我們就是這樣對比電腦的
當一個技術剛出現時,所有人都會把注意力放在“參數比拚”上。但是技術成熟後,這些參數會變得無關緊要,這時,價值也會移動到系統、品牌、生態、應用等的其他層級。
AI也可能會重複這個過程,當模型越來越標品化,價值則會延著價值鏈向上移動。
所以,如果你是一個LLMs實驗室,你該如何競爭呢?你有兩個路徑:
■ 往下走,變成資本戰:
像晶片、飛機製造、AWS那樣拼投入、拼規模化資本成本。
■ 往上走,變成軟體行業邏輯:
拼產品、拼網路效應、拼“進入市場能力(Go-to-Market)”。
而你最不能做的就是:拿出一個同質化的模型,然後簡單地給它貼個價簽。
從一個常被引用的數字說起:Open AI的8億周活使用者。
乍一看,這個數字足以讓人覺得,“AI已經無處不在,塵埃落定了”。但需要追問的是,每周活躍一次,到底意味著什麼?
綜合多份美國的調查,實際AI使用更接近於這樣一個分佈:
在社交媒體時代,如果你真的喜歡一個app,那麼你應該是日活使用者。如果只是每周用一次,很難說它改變了你的生活——
Sam Altman是做社交媒體起家的,他當然知道“周活使用者”這個指標很唬人。
其實企業端,我們也觀察到了類似的節奏。
現在大概有1/3的大企業,至少已經上線了一個生成式AI的應用,但還有1/4的企業甚至還沒有計畫做任何部署(如下圖)。
圖5. AI落地比想像的慢?——許多大公司要到2026才真正開始動手
你會看到Accenture——全球最大的管理諮詢和技術服務公司——每個季度都有超過15億美元的AI新訂單,有很多試點項目在排隊上線。
圖6. 當企業不知道怎麼用AI,就會去問諮詢公司
Accenture AI合同金額持續上漲
但是,需要留意的是,從試點到真正投入使用,永遠需要時間。雖然過去一年多以來科技圈一直在大喊“代理化”(agentic),真正能在生產環境落地的,其實比例非常低。
如果回看過去幾十年的技術擴散,你會發現一個“三步走”的模式:
第一步:吸收(Absorb)
將新技術作為功能外掛,塞進現有流程,先把能自動化的事情自動化。
第二步:創新(Innovate)
誕生新產品、新服務、新的捆綁(bundling)和解綁(unbundling)模式。
第三步:顛覆(Disrupt)
重新定義問題,重塑市場結構。
圖7. 每一次平台轉換都遵循同一個節奏
到目前為止,大部分AI應用還在第一階段——自動化那些顯而易見的工作,比如客服自動回覆、行銷文案生成、軟體開發輔助……
這都很正常,所有技術部署都需要時間。
比如雲端運算,它在科技行業大概已經算很老的概念了,但實際上它在企業工作流的滲透率只有1/3左右。
但是,雖然部署很慢,一旦部署完成,整個企業的運轉方式將會徹底改變。
條形碼就是一個經典例子。
它在1974年問世,而真正普及是在幾十年之後,可是一旦普及但能管理5倍甚至10倍數量的商品,改寫了整個超市零售的營運方式。
AI也會如此。
圖8. “條形碼”的部署處理程序
在經歷了無數場AI匯報會、內部試點、demo演示之後,大家難免都會問:AI帶來的真正改變,會發生在那裡?
除了自動化,AI還可能是什麼?
這個問題,在今天,就像1997年撥號龜速上網的人在問,網際網路到底能幹嘛?——當時沒人能夠想像會有外賣、直播、電商、短影片、移動支付……
我們現在也站在這樣一個“模糊卻又隱約可見”的入口。
那麼,我們至少可以追問兩個更基礎的問題。
■ 問題一,AI會拆解什麼?
網際網路的故事,其實就是“拆解”的故事:很多書店被拆掉了、電台被拆掉了、報紙被拆掉了……不需要物理形態,也能創造價值。
那麼——LLM會拆解什麼?那些過去依賴“人”的部分,會從結構上被抽離出來?
■ 問題二,AI會重組什麼?
網際網路創造了很多新的聚合模式,比如Amazon聚合零售,DoorDash聚合餐飲(類似於中國的美團/餓了麼),Instagram聚合社交,那麼AI能不能提供不同維度的“聚合”?
它們的底層邏輯,是演算法替代了人工編輯。
而LLMs不僅僅是看你會喜歡什麼,它還能理解你的意圖、你問問題的方式,甚至你沒有說出來的偏好。
假如推薦系統能更深層的“懂你”,平台和演算法邏輯會如何改變?
以廣告為例,廣告行業是個兆美元規模的市場,目前科技巨頭吃掉了其中一半的收入。
現在大家都在用AI最佳化現有業務:行銷團隊原來一個項目做5張物料,現在變成了做200張,甚至300張。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古早的笑話:
一部分人用AI把三個要點擴寫成一封郵件,另一部分人用AI把一封郵件總結為三個要點。
假如現在AI能把三個要點,變成300個廣告。
那麼問題來了:
誰來理解這些廣告?誰來分發它們?誰來決定該向誰展示?
這將通向“代理式消費”(agentic commerce):我不再從亞馬遜中搜尋、不再刷Instagram、而是直接問GPT,我該買那個?
泉果視點註:“代理式消費”(agentic commerce)由AI代理幫你完成選品、比較、決策甚至下單的一種消費模式——從“我在平台上自己找東西”,變成“我把任務丟給一個AI助手,讓它幫我搞定”。
就像我拍了冰箱存貨的照片給AI,問它我今晚應該做什麼菜,還需要買什麼食材。這不是更快的“購物流程”,而是一種新的“生活路徑”。
圖9. 讓AI根據冰箱存貨規劃菜單
當然,這一切目前還非常早期。
這張圖我很喜歡,這是一家東京的書店,它只有16平米,每周只買一本書。你不需要選擇,因為你只有一個選項。
圖10. 一室一冊的森岡書店
但是在網際網路世界裡,你面前是無限的貨架,為了避免迷失,我們只能依賴不完美的推薦系統。
而未來,很可能會變成,每個人都能擁有一間只賣給你一本書的書店——它知道你是誰、你要什麼,也能把最適合你的那一件東西拎出來。
未來的系統不再只問“你想買什麼”,而是會反向去理解:“你為什麼想買它?”
——你是想獲取功能,還是想獲取體驗?是追求效率,還是審美、品味和身份?
AI對人的動機建模,成為推薦系統的新核心。
換句話說,我們的AI策略應該是什麼?這個問題沒有統一答案,而是一組關於動機的問題集合,它取決於:
就像一面鏡子,不同的人會照出不同方向,這才是真正決定答案的因素。
我的最後一個觀察是,雖然AI似乎吸引了全部的目光,但那些在AI之前讓我們興奮的技術,其實從未離場。
電商已經佔到零售的30%,並且還在繼續增長,尤其在美國之外發展更加迅速。Robotaxi正在各個城市跑起來;Meta的眼鏡、各種形態的機器人,都在悄悄變得更成熟,它們都值得期待。
但我們其實應該停下來,想想在“嶄新”的外表下,有些事情是不是似曾相識?
這是1951年IBM的廣告:我們的“電子計算器”能讓一個人擁有150名工程師的能力——今天多少AI廣告,其實也在說同樣的話。
圖11. 1951年IBM電子計算器廣告
1955年,美國政府發佈了一份關於“自動化”的報告,那時候他們把所有新技術都叫自動化。其中提到,有一種可能會被自動化的工作,是電梯操作員。
這張照片是我家公寓裡的老式電梯,以前坐電梯需要一個專業電梯員操控。當時還有一個詞叫“電子禮節”(electronic politeness),用紅外線確保電梯不會夾到人。
圖12. 老式的手動電梯
但是,請問你上一次按電梯時,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用一個“擁有電子禮節的自動化電梯”?你不會。它現在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電梯”。
我們建了大量電梯,然後把它們自動化,再之後——我們完全忘了它們曾經不是自動化的。
就像開篇Larry Tesler說過的觀點:“AI是那些機器還做不到的東西——一旦它能做到,我們就會說,那只是軟體。”
我們的世界就是這樣不斷改變的。
每隔10年,
我們“自動化”了一些東西;
再過10年,
我們忘了它曾經需要人力;
又過10年,
它們變成了世界隱形的背景。
而就在這個過程中,世界被一次次地重新書寫。 (泉果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