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米爾斯海默:俄烏談崩, "普丁慘勝"必成定局

據媒體報導,2025年12月25日,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高調公佈最新版俄烏「和平計畫」20點草案。俄羅斯國家杜馬國防委員會第一副主席茹拉夫廖夫直言,莫斯科不會接受這個方案,衝突的結局不會在談判桌上產生,只會在戰場上決定。
這一觀點,與美國學者米爾斯海默2025年11月10日在布魯塞爾歐洲議會的主題演講觀點不謀而合。他指出,冷戰結束到2017年之間的“單極時刻”,為歐洲提供了一種罕見而脆弱的穩定:美國主導的北約既是安全保障者,也是內部衝突的“壓制器”。但隨著國際體系從單極走向多極,當今世界形成三大強國格局,美國雖仍是頭號強國,但中國正加速趕超成為與之比肩的大國,俄羅斯是三者中最弱的一方,這意味著美國必然要集中力量應對中國,其戰略重心勢必轉向東亞。這一結構性變化,足以動搖歐洲安全秩序,而俄烏衝突加速並放大了這個過程。
在最具爭議的部分,米爾斯海默系統性地反駁了西方關於「俄羅斯擴張主義」的主流敘事,將衝突的根源指向北約東擴及將烏克蘭納入西方陣營的整體戰略。他強調這不是為某一方“洗白”,而是解釋衝突為何發生,又為何難以通過談判結束、只能在戰場上見分曉。他認為俄羅斯會取得一場慘勝,最後結果是凍結衝突,在實力增強的俄羅斯與受歐洲支持的殘存烏克蘭之間形成對峙,造成一個長期處於敵對、報復與高度軍事化狀態的歐洲大陸。
如分析家指出,米爾斯海默這種不加修辭的、露骨的權力邏輯分析,必定得罪歐美世界的許多人,但這恰恰構成最刺痛人心、也最值得認真對待的思想挑戰。對中國而言,這番言論所反映的西方權力政治邏輯、叢林世界現實以及對華戰略意圖,無疑又是一次深刻的警醒。為透視俄烏衝突的深層根源及全球秩序重組中的現實主義維度,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特翻譯編寫這篇演說,供讀者參考。文章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

米爾斯海默:歐洲的黯淡前景

▲ 圖表來源:The American Conservative

1   歐洲面臨難以化解的巨大危機

如今的歐洲深陷困境,其根源在於烏克蘭危機——這場衝突徹底動搖了該地區長期維繫的和平根基,短期內局勢難見轉機。而更嚴峻的是,歐洲未來的穩定性可能較今日更為脆弱。

當前歐洲的局勢,與單極時代的空前穩定形成鮮明對比,該時期大致始於1992 年蘇聯解體後,終結於2017年。彼時中俄崛起為世界強國,推動世界格局從單極主導轉向多極制衡。法蘭西斯・福山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後之人》中指出,自由民主制終將席捲全球,而和平與繁榮也將隨之而來。這觀點顯然大錯特錯,卻在西方盛行二十餘載。在單極時代鼎盛之時,鮮有歐洲人能預料到,歐洲如今會陷入如此深重的困境。

那麼,問題究竟出在那裡?

俄烏衝突——這場由西方、特別是美國一手挑起的衝突——正是歐洲今日陷入不安全局面的首要根源。還有另一層因素:2017年全球力量平衡從單極走向多極,這項轉變必然會對歐洲既有安全架構構成威脅。不過,我們仍有充分理由認為,此種權力格局的變動本是可控的。但俄烏衝突的爆發與多極化趨勢相互疊加,註定引發巨大危機,而這一困境在未來恐難化解。

首先,我將闡述單極格局的終結如何動搖歐洲穩定的根基。隨後,我將探討俄烏衝突對歐洲造成的衝擊,以及這場衝突如何與多極化轉型相互交織,進而深刻重塑歐洲格局。

2   美國從歐洲退場是宿命使然

冷戰時期維繫西歐穩定、單極時代保障全歐洲穩定的關鍵,正是依托北約存在的美國軍事力量。美國自始便主導著該聯盟體系,故而處於其安全保護傘下的成員國幾乎不可能兵戎相見。事實上,美國在歐洲始終扮演強大的維穩力量。如今歐洲精英階層深諳這一事實,也解釋了為何他們竭力維持美國駐軍,並維繫由美國主導的北約體系。

值得注意的是,冷戰結束之際,當蘇聯著手從東歐撤軍解散華約組織時,並未反對美國主導的北約繼續存續。與當時的西歐國家一樣,蘇聯領導人理解並認同這種「維穩邏輯」。不過,他們曾堅決反對北約東擴──關於這一點,我們稍後再作詳述。

或許有人認為,在單極時代歐洲穩定的核心原因是歐盟而非北約——這正是歐盟在2012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緣由。但這種觀點實為謬誤,歐盟無疑是成效卓著的國際機構,但其成功依賴北約對歐洲和平的維繫。這就好比將馬克思的經典論斷顛倒:政治軍事機構是根基,而經濟組織成為上層建築。換言之,若失去美國這項維穩力量,不僅現有北約體系將分崩離析,歐盟也將遭受重創。

回顧1992至2017年的單極時代,美國無疑是國際體系中最強大的國家,完全有能力在歐洲維持大規模軍事存在。事實上,美國外交決策菁英不僅希望維持北約,更有意透過東擴壯大該聯盟。

然而,隨著多極格局的到來,單極格局已成過往。美國不再是唯一大國,中國與俄羅斯的崛起迫使美國政策制定者必須以全新視角審視全球局勢。

要理解多極化對歐洲的真正意義,就必須檢​​視當今全球三大強國的權力格局。美國雖仍是頭號強國,但中國正加速追趕,如今已被視為與之比肩的大國。自1990年代初以來,中國憑藉龐大人口與卓越經濟成長,已崛起為東亞地區的強國。對早已是西半球區域霸權的美國而言,東亞或歐洲若崛起新霸權,無疑是其最大的戰略夢魘。歷史經驗昭示:美國當初捲入兩次世界大戰,正是為了阻止德日分別在歐洲與東亞建立區域霸權。如今,這邏輯依然成立。

俄羅斯是三大強國中最弱的一方。與許多歐洲人的看法相反,它既無能力攻佔整個烏克蘭,更不可能威脅東歐。畢竟在過去三年半時間裡,俄羅斯兵力僅勉強控制烏東五分之一的領土。俄軍絕非當年的德國國防軍,俄羅斯也不同於冷戰時期的蘇聯──它並不具備成為區域霸權的潛力。

在此全球力量格局下,美國的戰略要務必然是集中力量應對中國。既然俄羅斯不可能成為歐洲霸權,美國便沒有迫切的戰略理由在歐洲維持大規模軍事存在。事實上,將寶貴的國防資源投入歐洲,勢必會削弱其在東亞的戰略部署。這個基本邏輯正是美國戰略重心東移的根本動因,但戰略重心轉向某一區域,必然意味著對另一區域的相對疏離,而這個被疏離的區域,正是歐洲。

另一個關鍵維度與全球權力格局關聯甚微,卻進一步降低了美國繼續在歐洲維持大規模軍事存在的可能性。具體來說,美國與以色列之間存在著史無前例的特殊關係,這種關係源自於美國國內以色列遊說集團的巨大影響力,它不僅意味著美國政策制定者勢必無條件支持以色列,更意味著美國必將直接或間接地捲入以色列的戰爭中。美國將持續向以色列提供大量軍事資源,並在中東部署大規模軍事力量——這種對以色列的戰略承諾,將進一步促使美國削減歐洲駐軍,並推動歐洲國家實現國防自主。

歸根究底,單極向多極轉變的結構性力量,加之美國與以色列的特殊關係,很可能使歐洲失去美國的保護傘,並重創北約——這將對歐洲安全造成嚴重衝擊。當然,美國撤離並非不可避免,而阻止這一局面的出現,想必是幾乎所有歐洲領導人的共同心願。要實現這一目標,大西洋兩岸需要展現出審慎的戰略與熟練的外交手腕。然而,現實卻事與願違。歐美執意推動烏克蘭加入北約,因此引發了一場與俄羅斯的衝突。這場衝突敗局已現,美國撤離歐洲、北約被掏空的風險因此陡然上升。

3   西方對普丁的普遍誤讀

要深刻理解俄烏衝突的後果,必須追溯其根源——俄羅斯在2022年2月出兵烏克蘭的動因,深刻揭示了其目標與這場衝突的長期影響。

西方主流觀點認為,普丁是這場衝突的罪魁禍首。按此說法,他的目標是要吞併整個烏克蘭,並將其納入俄羅斯版圖。一旦達成這項目標,俄羅斯將效法二戰後的蘇聯,進而重建東歐帝國。在這敘事中,普丁被描繪成西方的致命威脅,必須予以強力回擊。西方認為普丁是胸懷宏圖大略的帝國主義者,其計畫與俄羅斯深厚的帝國傳統一脈相承。但這套說詞漏洞百出,我將列舉其中五點關鍵謬誤。

其一,在2022年2月24日之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普丁意圖吞併整個烏克蘭並將其納入俄羅斯版圖。主流觀點的支持者舉不出任何普丁的書面或言論,能證明他認為征服烏克蘭是值得追求、切實可行且有意推進的目標。當被質疑這一點時,這些人便搬出普丁稱烏克蘭為「人造國家」(“ artificial”state )的論斷,尤其強調他關於俄烏是“同一民族”的論述——這是他在 2021 年 7 月 12 日那篇著名文章中(譯者註:2021年7月12日,俄羅斯總統普丁在克里姆林宮官網發表了一篇題為《論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的歷史統一》的署名文章,從歷史角度闡述了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之間的緊密聯繫)提出的核心觀點。但這些言論絲毫不能說明其出兵的動機。事實上,該文章恰恰提供了充分證據,顯示普丁承認烏克蘭是獨立國家。例如,他對烏克蘭人民說:“你們想要建立自己的國家—我們歡迎!”關於俄羅斯應如何對待烏克蘭,他寫道:“答案只有一個:尊重。”在這篇長文的結尾,他明確表示:“烏克蘭的未來——應由其公民自行決定。”

在同一篇文章中,以及2022年2月21日的重要演講中(譯者註:2022年2月21日,俄羅斯總統普丁發表了一次重要的電視講話,主要針對烏克蘭局勢的升級。在講話中,普丁詳細闡述了俄羅斯對烏克蘭問題的立場和歷史背景),強調普丁,俄羅斯「接受蘇聯解體後的新地緣政治現實」。2022年2月24日,在宣布對烏採取軍事行動時,普丁第三次重申了這一立場。所有這些表態,都與「普丁想要征服烏克蘭並將其納入俄羅斯版圖」 的說法完全相反。

其二,普丁根本不具備足夠兵力征服烏克蘭。據我估算,俄羅斯初期投入兵力至多19萬。而烏克蘭現任武裝部隊總司令亞歷山大·瑟爾斯基將軍則堅稱,俄軍入侵兵力僅10萬人。無論那個數據,都絕無可能征服、佔領甚至將整個烏克蘭併入俄羅斯版圖。回顧歷史,1939年9月1日德國入侵波蘭西部時,德軍兵力約150萬人。烏克蘭的國土面積是當年波蘭西部的三倍以上,2022年的人口更是德軍侵波時波蘭總人口的近兩倍。若依照瑟爾斯基將軍的估算——即2022年俄軍入侵兵力為10萬人,則意味著俄軍規模僅為當年侵波德軍的十五分之一,而這支規模有限的軍隊,所要入侵的國家,無論在領土面積還是人口規模上,都遠超當年的波蘭西部。

或許有人認為,俄方領導階層可能誤判了烏克蘭的軍事實力,認為其兵力薄弱、裝備落後,俄軍可以輕易佔領整個國家。但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普丁及其幕僚心知肚明,自2014年2月22日烏克蘭危機爆發以來,美國及其歐洲盟友一直在為烏克蘭軍隊提供武器裝備並進行訓練。俄方真正擔憂的,是烏克蘭正日益成為北約事實上的成員國。此外,俄羅斯領導層也清楚,烏克蘭軍隊的規模本身就超過了俄軍入侵兵力,且自2014年起便在頓巴斯地區開展了有效作戰。他們定然明白,烏軍絕非可以被迅速擊潰的紙老虎——尤其是在西方給予強力支持的情況下。普丁的真正目標是迅速取得有限的領土收益,迫使烏克蘭回到談判桌前,而事實也正是如此。這就引出了我的第三點論述。

其三,衝突爆發開​​始,俄羅斯主動提議啟動談判,以結束衝突,並探討兩國間的共存方案。這一舉動,與所謂「普丁意圖征服烏克蘭並將其納入俄羅斯版圖」的論點相悖。在俄軍進入烏克蘭僅四天后,俄烏便在白俄羅斯展開雙邊談判。此後,白俄羅斯談判管道逐漸被以色列及伊斯坦堡管道取代。現有證據表明,俄方談判態度嚴肅,其領土訴求主要限於2014年已吞併的克里米亞,以及可能謀求頓巴斯地區的特殊地位,並無意吞併烏克蘭其他領土。而當談判正取得良好進展時,烏克蘭在英國和美國的推動下選擇退出對話,談判就此終止。

此外,普丁透露,在談判推進且取得進展期間,他曾應要求將俄軍從基輔周邊地區撤出,以此釋放善意,並於2022年3月29日完成了撤軍。對於普丁的這項說法,西方各國政府及前政策制定者均未提出實質質疑,而這恰恰與「普丁執意要征服整個烏克蘭」的說法相矛盾。

其四,在衝突爆發前的幾個月裡,普丁曾試圖為這場醞釀中的危機尋找外交解決方案。2021年12月17日,普丁分別致函美國總統喬·拜登和北約秘書長延斯·斯托爾滕貝格,主張透過書面保證的方式解決危機,具體包括:第一,烏克蘭不得加入北約;第二,不得在俄羅斯邊境附近部署進攻性武器;第三,1997年北約向東歐部署的部隊及裝備,需撤回西歐及裝備,需撤回西歐及裝備,需撤回西歐及裝備,需撤回西歐及裝備。無論人們如何看待基於普丁初始訴求達成協議的可行性,這一舉動足以表明他當時正竭力避免戰爭。而美國方面則拒絕與普丁談判——顯然,美方無意避免戰爭。

其五,暫且不論烏克蘭,目前也絲毫沒有證據顯示普丁曾策劃征服東歐其他任何國家。這點不足為奇——畢竟俄軍連全面佔領烏克蘭都力有不逮捕,更遑論進犯波羅的海國家、波蘭和羅馬尼亞了。況且,這些國家均為北約成員國,若俄羅斯對其動武,無異於與美國及其盟友開戰。

4   誰才是俄烏衝突的真正禍首?

事實上,這場衝突正是美國及其歐洲盟友所挑起的。當然,俄羅斯率先動武,這點毋庸置疑。但衝突的深層根源,在於北約執意吸收烏克蘭入盟的決定,幾乎所有俄羅斯領導層都將此視為關乎國家存亡的威脅,必須徹底清除。然而,北約東擴並非問題的全部,它只是一項更宏大戰略的組成部分,該戰略的目標,是將烏克蘭打造成俄羅斯邊境上的西方堡壘。同時,該戰略的另外兩個支點分別是:推動烏克蘭加入歐盟,以及在烏克蘭煽動顏色革命——換言之,將其轉變為親近西方的自由民主國家。俄羅斯領導人對這三個支點深感忌憚,北約東擴尤甚。正如普丁所言:「面對來自當今烏克蘭領土的持久威脅,俄羅斯無法獲得安全、實現發展甚至生存。」本質上,他並非意在將烏克蘭納入俄羅斯版圖;他所關注的,是阻止烏克蘭成為西方攻擊俄羅斯的「跳板」。正是為了消除這項威脅,普丁在2022年2月24日發動了先發制人的軍事行動。

有何依據認定北約東擴是烏克蘭危機的主要原因?

首先,在衝突前,俄羅斯各級領導人一再重申:他們將北約向烏克蘭東擴視為必須消除的生存性威脅。在2022年2月24日之前,普丁曾多次公開闡述這一立場。其他俄羅斯領導人,包括國防部長、外交部長、副外長及駐美大使,也均強調北約東擴是引發烏克蘭危機的核心癥結。 2022年1月14日,外交部長拉夫羅夫在記者會上對此作了簡明扼要的總結:“一切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保證北約不再東擴。”

其次,俄羅斯對烏克蘭加入北約的深刻恐懼,在戰事時態中也得到充分印證。例如,在行動開始後隨即舉行的伊斯坦堡談判中,俄方領導人明確表示,烏克蘭必須接受「永久中立」地位,且不得加入北約。烏方未作激烈抵抗便接受了這項要求──這無疑是因為他們清楚,否則衝突將無從終點。近期,在2024年6月14日,普丁提出了俄羅斯的停戰訴求,其核心要求之一便是烏克蘭需「正式聲明」放棄「加入北約的計畫」。這一切都不足為奇,因為俄羅斯始終將烏克蘭加入北約視為生存性威脅,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

其三,在戰前,西方眾多權威人士已認識到,北約東擴——尤其是向烏克蘭擴張——將被俄羅斯領導人視為致命威脅,並終將釀成災難。

2008年4月,威廉·伯恩斯(時任美國駐莫斯科大使,後出任中央情報局局長),在北約布加勒斯特峰會召開之際,曾向時任美國國務卿康多莉扎·賴斯呈現了一份備忘錄,其中扼要闡述了俄羅斯對於烏克蘭加入北約的立場。他寫道:「烏克蘭加入北約,是俄羅斯精英階層(絕非普丁一人)共識中不可逾越的紅線。過去兩年半,我接觸過俄羅斯各派核心人物——從克里姆林宮頑固強硬的'鷹派',到普丁陣營最尖銳的自由派批評者——所有人對此的看法完全一致:他們都視此舉為對俄羅斯利益的直接挑戰。

2008年,意識到烏克蘭加入北約暗藏巨大風險的西方政策制定者,並非只有伯恩斯一人。例如,在布加勒斯特峰會上,德國總理梅克爾與法國總統尼古拉薩科齊均反對推進烏克蘭的入約進程,兩人都清楚,此舉必將驚動並激怒俄羅斯。梅克爾後來對其反對立場作出解釋:“我當時十分肯定……普丁絕不會坐視不管。在他看來,這無異於一種宣戰行為。”

同樣值得注意的是,北約前秘書長延斯·斯托爾滕貝格在卸任前曾兩度表示:「普丁總統發動這場衝突,是為了關閉北約的大門,並剝奪烏克蘭自主選擇發展道路的權利。」這一番直指要害的表態,在西方幾乎無人公開質疑,而他本人也從未收回這一說法。

更進一步說,早在1990年代,當比爾·柯林頓總統推動北約東擴的決策尚處於討論階段時,眾多美國政策制定者與戰略家就曾提出反對。他們從一開始就清楚,俄羅斯領導人必將認為東擴對其核心利益構成威脅,而這項政策終將釀成災難。反對者名單中不乏知名的權威人物,如喬治·凱南、克林頓任內的國防部長威廉·佩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約翰·沙利卡什維利將軍,以及保羅·尼采、羅伯特·蓋茲、羅伯特·麥克納馬拉、理查德·派普斯、傑克·馬特洛克等人。

美國人應能完全理解普丁所持立場的邏輯,畢竟美國自己長期奉行「門羅主義」(譯者註:1823年由美國總統詹姆斯·門羅提出的外交政策原則,核心包括歐洲列強不得再殖民美洲或乾涉美國與美洲國家主權事務,同時美國部署歐洲事務),主張軍事力量絕域外強國與西半球也不允許國家結盟。美國將此類舉動視為生存性威脅,並不惜一切代價消除隱憂。 1962年的古巴飛彈危機即明證:約翰甘迺迪總統向蘇聯領導人明確表示,必須將核子飛彈撤出古巴。普丁所遵循的,實為同一邏輯,畢竟,任何大國都不會允許遠方強權將軍事力量逼近自家領土。

5  烏克蘭悲劇的真正誘因

支持烏克蘭加入北約的一方辯稱,俄羅斯本不該對北約東擴感到擔憂,因為「北約是防禦聯盟,不會對俄羅斯構成威脅」。但這並非俄羅斯領導人對「烏克蘭加入北約」一事的真實想法——他們恰恰將此視為關乎生存的重大威脅,而這才是關鍵所在。總而言之,毫無疑問,普丁將烏克蘭加入北約視為不可容忍的生存威脅,並願意訴諸戰爭加以阻止,而他也確實在2022年2月24日採取了行動。

接下來談談衝突的走向。自2022年4月伊斯坦堡談判破裂後,烏克蘭衝突演變為消耗戰,其形態與一戰西線戰場相當相似。這場殘酷的拉鋸戰已持續三年半有餘,在此期間,除了2014年吞併的克里米亞,俄羅斯還正式吞併了烏克蘭四個州。事實上,俄羅斯至今已吞併了烏克蘭約22%的領土,這些地區均位於烏克蘭東部。

自2022年衝突爆發以來,除未直接派兵外,西方傾盡一切手段支援烏克蘭。毫無怪乎俄羅斯領導人認為俄羅斯正在與整個西方作戰。然而,川普決意淡化美國在這場衝突中的作用,將支持烏克蘭的重擔轉移到歐洲肩上。

顯然,俄羅斯在這場衝突中佔據優勢,並且很可能取得勝利,理由很簡單:在消耗戰中,交戰雙方都試圖拖垮對方,這意味著兵力更雄厚、火力更佔優的一方往往能勝出,而俄羅斯在這兩方面都具備顯著優勢。例如,瑟爾斯基指出,目前俄軍投入戰場的兵力是烏軍的三倍,在部分前線地帶,俄烏兵力對比甚至達到6:1。事實上,許多報告顯示,烏軍兵力嚴重不足,難以全面佈防各前線陣地,因此俄軍能夠輕易突破其防線。

在火力層面,多方證實,大部分時間裡,俄烏火砲對比(消耗戰中的關鍵武器)達到了3:1、7:1甚至10:1。此外,俄羅斯還擁有大量高精度滑翔炸彈,對烏克蘭防線的打擊效果極為致命;反觀烏克蘭方面,幾乎沒有同類滑翔炸彈可用。誠然,烏軍的無人機部隊一度戰力不俗,初期表現甚至優於俄軍,但在過去一年裡,俄羅斯已經扭轉了局面,如今在無人機作戰、火砲和滑翔炸彈方面都佔據上風。

至關重要的一點是,烏克蘭當局的兵源困境幾乎無解。烏克蘭人口規模本就遠小於俄羅斯,加之逃避徵兵和臨陣脫逃現象嚴重,兵員難以為繼。同時,烏克蘭也難以扭轉武器裝備上的巨大劣勢。究其根本,原因在於俄羅斯擁有雄厚的工業基礎,能源源不斷生產大量軍火。相較之下,烏克蘭的工業基礎則十分薄弱。為彌補這一短板,烏克蘭極度依賴西方的武器供應。然而,西方各國目前的製造能力遠不及俄羅斯。雪上加霜的是,川普正在減緩美國對烏克蘭的武器輸送。

總而言之,在決定消耗戰勝負的關鍵要素──兵員與火力上,烏克蘭均處於絕對劣勢。而更為嚴峻的是,俄羅斯擁有大量飛彈與無人機儲備,可對烏克蘭縱深地帶的關鍵基礎設施與武器庫實施打擊。誠然,烏方同樣有能力打擊俄羅斯境內縱深目標,但其打擊力度與俄方所擁有的火力完全不可相提並論。更何況,攻擊俄羅斯腹地的目標對戰局走向影響有限──這場衝突的勝負,終究要在正面戰場上見分曉。

6   和解是否可能?

那麼,這場衝突是否有望和平解決? 2025年,關於尋求外交途徑結束衝突的討論不絕於耳。這番討論很大程度源自於川普的承諾──他聲稱自己會在入主白宮前後解決。顯然,他未能兌現承諾,連連連近兌現都談不上。可悲的是,透過談判達成有效的和平協議的希望已然破滅。衝突的結果將由戰場決定,俄羅斯很可能會贏得一場慘烈的勝利,最終導致衝突凍結,形成俄羅斯與烏、歐、美對峙的局面。接下來我將具體說明。

之所以無法透過外交途徑解決,是因為對立雙方的要求根本無法調和。俄羅斯堅持,烏克蘭必須成為中立國,這意味著它不能加入北約,也不能從西方獲得實質的安全保證。俄方也要求烏克蘭及西方承認其對克里米亞和烏東四州的併吞。第三個關鍵要求是,烏克蘭必須縮減軍事規模,直到不再對俄羅斯構成任何軍事威脅。不出所料,歐洲(尤其是烏克蘭)斷然拒絕了這些要求。烏克蘭拒絕向俄羅斯割讓領土,而歐洲和烏克蘭的領導人執意推動烏克蘭加入北約,或至少允許西方為烏克蘭提供堅實的安全保障。而要讓烏克蘭裁軍至俄羅斯滿意的程度,同樣難以實現。這些對立立場根本無法調和,也不可能達成和平協議。

因此,這場衝突將在戰場上決出勝負。儘管我認為俄羅斯會獲勝,但這不會是一場決定性的、能夠征服整個烏克蘭的完勝。相反,俄羅斯很可能會取得一場慘勝,最終佔領烏克蘭領土的20%到40%,而烏克蘭則將淪為一個支離破碎的“殘餘國家”,保有俄羅斯未征服的領土。俄羅斯不太可能試圖征服整個烏克蘭,因為烏克蘭西部60%的地區居住著大量烏克蘭族裔,他們會頑強抵抗俄羅斯的佔領,讓佔領軍陷入惡夢。總而言之,烏克蘭危機最可能的結果是凍結衝突,在強大的俄羅斯與受歐洲支持的殘存烏克蘭之間形成對峙。

7   衝突後的世界

接下來,我將探討烏克蘭衝突可能引發的連鎖後果:首先聚焦對烏克蘭自身的影響,其次是對歐俄關係的衝擊,最後再談談衝突在歐洲內部及跨大西洋關係層面可能帶來的連鎖反應。

首當其衝的是烏克蘭——這個國家已經失去了大片領土,摧殘得滿目瘡痍,在戰火平息前,恐怕還會失去更多土地。其經濟瀕臨崩潰,在未來毫無復甦希望;據我估算,烏克蘭的傷亡人數已高達 100 萬,這一數字對任何國家而言都觸目驚心,對於一個據稱陷入人口“死亡螺旋” (譯者註: death spiral,經濟學術語,指一個不利因素不斷引發並強化其他不利因素,導致系統上加霜的國家來說,更是雪上加霜。俄羅斯固然也付出了沉重代價,但所受損失遠不及烏克蘭。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歐洲肯定會繼續與殘存的烏克蘭結盟,這既是出於沉沒成本的考量,也源自於西方社會瀰漫的強烈恐俄情緒。然而,這種持續的同盟關係對烏克蘭並無益處,原因有二。

首先,這將刺激俄羅斯持續干涉烏克蘭內政,刻意製造經濟與政治動盪,使烏克蘭無法對俄羅斯構成威脅,且無資格加入北約或歐盟。其次,歐洲對烏克蘭的無條件支持,會讓俄羅斯在戰事激烈時攻下更多烏克蘭領土,從而在衝突凍結後,最大程度削弱殘存烏克蘭的政權。

那麼,歐俄關係將何去何從?答案很明確:雙方關係大機率會持續惡化、劍拔弩張。歐洲各國(包括烏克蘭)會竭力阻撓俄羅斯將其吞併的烏克蘭領土納入俄羅斯版圖,同時伺機為俄羅斯製造經濟和政治困擾。相應地,俄羅斯也會針鋒相對,在歐洲內部以及歐美之間挑起事端、製造分裂。由於西方必然會將矛頭指向俄羅斯,俄羅斯領導階層將竭力分化瓦解西方陣營。此外,俄羅斯會竭力讓烏克蘭陷入混亂狀態,而歐洲則會推動其恢復正常秩序——雙方的博弈將長期存在,不會輕易終結。

除了俄烏衝突可能重啟的風險(畢竟烏克蘭終將想要收復失地),還存在六個潛在衝突點,可能導致俄羅斯與一個或多個歐洲國家兵戎相見。首先是北極地區,冰川融化已拉開航道與資源爭奪的序幕。要知道,在北極地區八個國家中,有七個是北約成員國,俄羅斯是第八個,這意味著在北極這一戰略要地,北約國家與俄羅斯的數量對比高達 7:1,俄羅斯處於明顯劣勢。

第二個潛在衝突點是波羅的海,因其沿岸幾乎全被北約國家所環繞,這片水域有時被稱為“北約內湖”(NATO lake)。然而,波羅的海對俄羅斯具有至關重要的戰略價值。加里寧格勒也是如此——這塊嵌入東歐腹地的俄羅斯飛地,同樣被北約國家團團包圍。第四個衝突點是白俄羅斯,鑑於其幅員與地理位置,它對俄羅斯的戰略重要性不亞於烏克蘭。歐洲與美國勢必會在亞歷山大·盧卡申科總統卸任後,設法在明斯克扶植一個親西方政府,並最終將其打造成俄羅斯邊境上的又一個親西方堡壘。

第五個衝突點當屬摩爾多瓦。西方已深度介入該國政局。摩爾多瓦不但與烏克蘭接壤,境內較有俄軍駐紮的政權割據之地-德涅斯特河左岸地區。最後一個衝突點則是黑海。這片海域對俄烏兩國及保加利亞、希臘、羅馬尼亞、土耳其等幾個北約國家而言,都具有重大戰略意義。與波羅的海情形相似,黑海地區同樣危機四伏。

總而言之,即便烏克蘭戰事凍結,歐俄雙方仍將在遍佈火藥桶的地緣政治環境中敵對相向。換言之,烏克蘭的槍聲停下之日,並非歐洲戰爭的威脅消散之時——此等風險,依舊如影隨形。

接下來,我將分析俄烏衝突對歐洲內部的影響,接著再談談其對跨大西洋關係的潛在衝擊。

首先,必須著重強調:俄羅斯若在烏克蘭取勝——即便如我所料是一場慘勝——歐洲也將以慘敗收場,北約也是如此。自2014年2月烏克蘭衝突開始,北約便已深度介入其中;待到2022年2月戰事升級,北約更是傾力以赴,志在擊敗俄羅斯。

北約戰敗後,成員國之間及各國內部勢必會互相指責、推諉責任。這場災難該由誰來擔責,對歐洲執政菁英而言至關重要,屆時大概率會推諉成風,鮮少有人引咎自責。圍繞著「烏克蘭之失」的爭論,將在本就各自為政、內耗不止的歐洲展開。除了這些政治內鬥,鑑於北約未能遏制被多數歐洲領導人視為「致命威脅」的俄羅斯,北約的未來也將遭受質疑。幾乎可以肯定,待烏克蘭戰事落幕,北約的實力將遠遜於戰前。

北約若實力削弱,對歐盟必將產生連鎖負面影響。穩定的安全環境對歐盟的繁榮至關重要,而北約正是歐洲穩定的基石。暫且不論安全威脅,自衝突爆發,歐洲天然氣與石油供應銳減,不僅重創歐洲各大經濟體,還拖累了歐元區的成長步伐。種種跡象表明,歐洲經濟要從烏克蘭危機的重創中徹底復甦,尚需數日。

北約在烏克蘭的敗局,也可能引發跨大西洋的指責風波,尤其是川普政府對烏克蘭的支持力度遠不及拜登政府,反而倒逼歐洲扛起更多支援烏克蘭的重擔。因此,當衝突最終以俄羅斯勝利告終時,川普大可指責歐洲未盡其責,而歐洲領導人則會譴責川普在烏克蘭最需要援助之際背棄盟約。當然,川普與歐洲的關係本來就劍拔弩張,此番互相攻訥只會讓糟糕的局勢雪上加霜。

還有一個核心議題至關重要:美國是否會大幅縮減在歐洲的軍事存在,甚至撤離全部作戰部隊?正如我在演講開頭所強調的,即使沒有俄烏衝突,從單極格局向多極格局的歷史性轉變,也已為美國將戰略中心轉向東亞提供了強烈動因——這本質上意味著美國將從歐洲抽身。僅此一舉,就足以讓北約走向終結;換句話說,這意味著美國這一「和平穩定器」將在歐洲徹底失效。

自2022 年以來烏克蘭的局勢發展,進一步增加了上述結局的可能性。請容我重申:川普對歐洲(尤其是歐洲領導人),抱持著根深蒂固的敵意,他會將烏克蘭的失利歸咎於歐洲。他本來就不待見北約,還形容歐盟是「存心與美國作對的敵人」。此外,北約已給予烏克蘭巨大支援,但烏克蘭仍難逃敗局,這一事實大概率會讓他痛批北約低效無用。這套說詞會讓他有理由逼迫歐洲自主保障自身安全,不再搭美國的便車。

總而言之,未來數年,烏克蘭危機的結局,勢必會不斷侵蝕跨大西洋關係的根基——這對歐洲無疑是雪上加霜。

8   西方該為這場浩劫負責

最後,我想分享幾點整體看法。首先,烏克蘭衝突已然是一場浩劫。事實上,這場災難在未來數年幾乎必然會貽害無窮。衝突對烏克蘭造成了毀滅性後果,惡化了歐俄未來的關係,也讓歐洲陷入更危險的境地。同時,衝突重創了歐洲內部的經濟與政治,嚴重破壞了跨大西洋關係。

這場浩劫引出一個無法避免的問題:誰該為這場衝突負責?這個問題短期內不會消失,恰恰相反,隨著更多人逐漸認清這場災難的嚴重程度,這個問題只會更加凸顯。

對於這個問題,答案顯而易見:美國及其歐洲盟友應負主要責任。 2008 年4月,西方決定將烏克蘭納入北約,此後便録而不捨推進,還一再強化該立場── 這正是烏克蘭危機爆發的核心推手。

然而,多數歐洲領導人會將衝突及其後果歸咎於普丁。但實則不然,若西方當初沒有決意拉烏克蘭入約,或是在俄羅斯明確反對後懸崖勒馬,這場戰爭本來可避免。倘若如此,想必烏克蘭如今仍能保全其2014年前的疆界,歐洲也會更加穩定繁榮。但時過境遷,木已成舟,歐洲如今必須直面本可避免的災難性後果。 (歐亞系統科學研究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