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的去工業化到底有多嚴重

過去一年,德國經濟新聞裡最常出現的幾個詞是:疲軟、外遷、成本、信心不足。

所謂去工業化,並不是工廠一夜之間關門、拉閘斷電,而是工業在國家經濟中的位置正在後退。德國在全球經濟中的位置,也在更加邊緣化。

總理老默新年致詞裡說德國不會淪為大國博弈的棋子,一般都是缺什麼,什麼就更想要,口號就喊的更響。好,很有精神。

先看最直觀的訊號。2025年前三季度,德國企業破產數量達到18125家,同比增加11.7%,接近十多年來的高位。並且這是橫跨製造、貿易、服務的系統性壓力。

僅製造業一年就出現約1600起破產,達到十二年來的最高值。從2019年至今,工業部門已經少了大約40萬個工作崗位。德國工業長期承擔著高工資、高生產率和出口順差的核心角色,一個工業大國不搞工業了還想搞什麼?搞金融?

只看總就業資料,情況似乎還算穩。2025年德國就業人數約4600萬,比上一年只少了幾千人,表面上幾乎沒有變化。但這是一個典型的統計幻覺。服務業新增了16萬多個崗位,把整體就業托住了;與此同時,製造業少了14萬多人,建築業也在縮水。換句話說,就業並沒有消失,而是換了位置。

問題在於,一個高附加值的工業崗位,真的能夠被一個低生產率、低投資強度的服務崗位完全替代嗎?尤其是在稅基、出口能力和技術積累層面。

很南的啦。

去工業化真正的危險,在於企業的決策邏輯正在改變。越來越多的中型製造企業不再討論擴產,而是在討論要不要把新增產能放到東歐、北美或亞洲。說實話他們早就沒在討論了,早就已經開始用腳投票行動起來了。

德國工業正統在太倉可不是開玩笑。

原因不複雜:能源價格、用工成本、稅負和監管。能源問題尤其關鍵。在高能耗行業,德國的電價和氣價長期高企,這直接侵蝕了本就不算寬裕的利潤空間。當成本不可控時,資本家才不會管你這個那個,賺錢最重要。

稅和監管同樣是老問題,但在低增長環境下問題被放大了。在經濟擴張期,企業還能用增長覆蓋制度成本;在接近零增長甚至負增長的階段,每一條報表、每一次審批都會被重新計算性價比。DIHK的調查顯示,只有15%的企業預期經濟形勢會改善,而預期惡化的比例高達25%。計畫裁員的企業數量,明顯高於計畫擴招的企業。企業不投資、不招人,本身就是對未來最誠實的投票。

這就是冗雜的德式監管的魅力,全球聞名。

0.7%,0.7%,0.7%。在連續多年停滯之後,這樣的GDP微增更像是技術性反彈,而非趨勢性反轉。央行的降息暫時緩解了融資壓力,卻無法解決企業對長期環境的不確定感。錢便宜了,如果方向不清楚,資本照樣會觀望。

當然,也不能簡單把一切變化都貼上衰落的標籤,只不過轉向轉的太明顯了。德國仍然是全球重要的工業國家,工業增加值佔比依舊高於多數發達經濟體。大型企業在重組、自動化和新技術上的投資並未停止。

問題在於,調整的過程具有明顯的選擇性。資本雄厚、全球佈局完善的跨國集團,能通過分散產能來消化成本衝擊;而本土中型企業,恰恰是德國工業體系的中堅力量,卻最容易在這一輪壓力中被擠出。

之前總吹隱形冠軍隱形冠軍的,這些贏麻了的冠軍企業能熬過這個寒冬嗎?

結構上看,德國正在經歷的是“工業弱化”而非“工業消失”。生產還在,只是更多發生在國境之外;研發還在,但製造環節的本地比例在下降;就業還在,但從車間轉向了辦公室、物流和護理行業。

這種變化短期內不一定引發劇烈震盪,卻會在中長期影響國家的技術擴散能力、出口競爭力和財政可持續性。

去工業化有時像溫水煮青蛙。

當供應鏈縮短、熟練工人斷層、投資習慣轉移,想再逆轉就會變得非常昂貴。德國眼下的處境,談不上全面失控,但顯然已經越過了可以輕描淡寫的階段。工業不會一夜消失,但如果政策、成本和預期之間的張力得不到緩解,它每天都在慢性死亡。

從這個意義上說,德國面臨的不是是否去工業化的問題,而是工業還能在多大程度上留在本土。

答案不在於口號喊得響,也不在於一次降息,更不在於德國重新奮鬥,而在於能否讓企業重新相信,在這裡長期生產、投資和僱人,還有利可圖。否則統計表上那幾十萬崗位的減少,只是一個開始吧。 (何李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