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妹妹”走向前台。
最近的中文播客界,出現了兩個相映成趣的節目。
一個是《魯豫·慢談》對談章小蕙,另一個則是章澤天新開播客,第一期訪談劉嘉玲。
對大多數觀眾來說,這是一場上流故事的饕餮盛宴。四個大女人傳奇對照,她們都是女性,都是名流,只不過代表截然相反的四種人生,在方興未艾的新媒介當中,她們相遇並且同時選擇面向公眾,也引起我們對於女性命運的種種思考。
跟作為新式購物選擇的電商直播一樣,播客作為一種新式的知識傳播媒介,在中文網際網路世界,經過幾年的積累,逐漸規模化和專業化,尤其是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在新興的視訊播客賽道,已經出現了幾檔頭部節目,承載公眾關注。
章澤天開播客,吸引看客們注意力的同時,也提示著我們:自媒體領域正在發生著深刻的變化。
自媒體曾經有過的草根時期,但是現在,這一新興媒介所提供的自下而上的場域,正在被那些有著專業團隊和強悍資源的名流佔據,重塑資訊和流量的流向,開啟了自上而下的結構性轉向。
明星做直播,開播客,做自己的節目,其實也是為了“自由”,從條例森嚴的經紀合約和傳統媒體環境中“出走”,鑿出“個體戶”的天地。只要你想表達,不需要等待媒體的議程設定,不需要尋找合適的場所和時機,自媒體允許任何有話想說的人發聲。
但另一方面,我們卻不得不注意到,名人做自媒體,其實更體現出媒體的等級差序。
在輿論場中,跨界名流與過去組成自媒體聲音主體的普通人之間,存在肉眼可見的差距。
魯豫的《岩中花述》,羅永浩的《羅永浩的十字路口》,海濤、吳昕的《濤昕窩》,楊天真的《天真不天真》……在專業團隊加持下,這些節目品相精良,內容豐富,一經上線,前期幾乎不需要大量的宣傳和積累,只借助主播本身已有的聲量,就能吸引大量關注,製造超高播放量。
並且,因為有在行業裡的多年積累,名人主播更容易依靠自己的人脈請到難請的嘉賓,像章澤天,第一期請來嘉賓劉嘉玲,是頗有“秀肌肉”意味的一個選擇,並且在節目一開始,章澤天就要強調她不是第一次來到劉嘉玲的家,以佐證她們深厚的私交。
魯豫和羅永浩因為有著極強的專業能力和個人魅力光環,再加上他們都有些“工作狂”的特質,高品質的內容生產在某種程度上掩蓋了這種不平等。換句話說,只要能提供好內容,觀眾會在選擇節目的過程中原諒明星的“天龍人”身份。正因如此,如果這種試錯成本極低的跨界嘗試沒有提供滿足公眾期待的產品,名人主播也更容易受到批評——這是他們為“更容易被看到”所付出的代價。
在播客的第一條介紹視訊裡,章澤天特別提到,過去這些年她沒有怎麼公開表達過自己,但是她對生活的好奇和思考從來沒有停止過。可以看出,面向公眾,她有強烈的自我表達的需要。
與之輸出過相似觀點的,還有近兩年翻紅的魯豫。過去兩年的時間裡,魯豫不止一次說過,面對時代的變遷和外界的誤解,她意識到自己應該表達,如果你不說,你就只能承受;一旦你開始說,經營形象的主動權才會回到自己手裡。
我們有理由相信章澤天得到了這樣的鼓勵,這應該視為某種女性力量的傳遞,同時也是一個嶄新的媒介時代為女性提供的機會。從女性成長的角度出發,時代情緒對章澤天的期待,與章澤天對自己的期許,其實存在某種重合:衝破“老闆娘”的枷鎖,讓眾人看到一個獨立、真實、有魅力的真女性。
章澤天的上次出圈表達,是回懟蔚來老闆娘王奕芝,那番對話固然機智,但停留在“你老公”“我老公”的針鋒相對,仍然是一種停留在依附關係裡的機巧應對。
現在,章澤天更想讓眾人看到的,是她對事業的進取心、在藝術圈積累的學識素養、不止於一個富太太的能力和品位、獨立於劉強東的人脈關係。“小天章”是一個獨立的品牌,它以章澤天的名字命名,沒有某個企業或某個男人作為前綴,所以從公關的角度來看,它對章澤天至關重要,能否成功打造這個節目,關乎她能否重新打造自己。
從第一期來看,效果不算太好。在與劉嘉玲對談的過程中,章澤天的把控感和參與感過於弱,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沒有表現出她在介紹中聲稱的“好奇心”。節目播出後的評論裡,很多觀眾總結了章澤天錯過的可供深挖的點,比如劉嘉玲多次提到張國榮,章澤天卻沒有追問那些更鮮活和私人化的記憶。
視訊播客可以說是電視訪談的某種復興,同時也是明星真人秀綜藝的變體。不少藝人在這一形式中刷新了公眾對自己的既有印象——當然,結果有好有壞。有些人在合適的對話關係中,被採訪對象充分激發,從而實現口碑反轉。比如龔琳娜在魯豫的節目中,得以放心地放大自己作為藝術家的那一面,許多人正是在那一期裡真正感受到一個藝術人格的浪漫與多情。
有網友將播客稱為“最要求真誠的媒介”,不無道理,這是播客與電視訪談和真人秀的最大區別,我們厭倦了光環和劇本,開始向明星名流要求真心,真誠,也就成為他們所能為觀眾提供的最昂貴的一種“演藝”。
觀眾幫章澤天總結追問點,說明播客已經累積出相當一批鑑賞水準接近專業級的觀眾,他們早已不同於《魯豫有約》《藝術人生》時代裡,那些只滿足於看到明星坐在沙發上的觀眾。對明星祛魅之後,我們現在更關心節目中傳達的故事、經驗和智識,能否匹配自己獲取資訊的需要。
當章澤天決心走出豪宅,面向公眾,她將不得不面對一個嶄新的現實:我們不再因為你是誰而買帳,我們只想看到你能做什麼。
過去公眾長期對章澤天的履歷和活動存有質疑,無論她參與投資、藝術策展還是踏足時尚行業,她總是會被公眾質問:這些機會和資源是否皆因她的老闆娘身份而來?而在被輿論包圍的章澤天,尋求發展的自證也就困難重重。於是,這個對她構成挑戰的媒體環境,反而成了她的機會——在鏡頭前得到的批評和喜愛,將完全是屬於章澤天自己的。
很有趣的是,另一邊,在魯豫的節目裡,對談雙方都是充分利用表達“重新塑造了自己”的女性榜樣,她們就像章澤天的對照組。章小蕙和魯豫都曾遭遇外界的誤解,她們一個36歲才開始工作57歲才開始創業,一個50多歲決定告訴世人自己是怎樣的人,經歷了長長的摸索,也在這個過程中,積攢了厚實的智慧。
譬如說富貴花一般的大美女章小蕙,談到離婚後的低谷人生裡,曾經有人給她過一張空白支票,想填多少數字就填多少數字,但是“能收下一張支票就會一直收下去了”,她拒絕了依附,這造成了她的辛苦,也終究成了她的魅力。
張岱講“人無癖不可交”。前幾日我採訪某機構的創始人,他說他在招聘的時候一定會考慮的因素是,候選人有沒有一個自己特別狂熱和深耕的愛好。我非常理解這一點,當一個人能把自己感興趣的事情深入到極致,再“膚淺”的愛好都會產生意義和趣味。
最好的例子就是章小蕙。這位女士的前半生,與刻板印象裡的“獨立女性”路徑可謂大相逕庭,時至如今,她仍然在不遺餘力地追逐奢侈和時尚,是專注和學識把她的“拜物癖”凝練成了真正的品味。她養活自己,就是從寫專欄和做買手開始,這兩項工作的核心,都需要別人信賴她的品位。
這個時代在提供了無數表達機會的同時,也在前所未有地要求表達的能力。第一期“小天章”對章澤天來說,不像表達,倒像一種“暴露”。
追溯到成名之初,捧著奶茶杯走紅的“奶茶妹妹”,是一個沒有內涵、沒有外延的美麗符號,那時的她,只在圖像意義上出名。之後,清華大學、劉強東、京東、劍橋大學、三個孩子……一個個標籤像俄羅斯方塊一樣掉落在她身上,鑄成一道密密的牆,把一個真實的女性圍在裡面。外界質疑她、猜測她、貶低她、羨慕她,但是沒有人真正認識她。
現在,一個真實的章澤天嘗試浮出水面。她有可能是一個家庭和婚姻共同造就的單薄悲劇,也可以是一個衝破圍牆重新塑造自我的精彩故事,這之間搖擺當然充滿懸念,於是第二期、第三期,還會有更多人看下去。
只是這個時代的社會情緒提前設定了一個殘酷的立場:這位已經掌握了太多資源的女性,到底是否能完成自我涅槃,對絕大多數選擇便宜外賣維持工作日的普通人而言,終究不會是一件那麼要緊的事。
我們鼓勵一個女性尋找自我也願意祝福她,而她最需要的,是珍惜公眾的耐心。 (36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