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的盡頭,可能真的是零食。
過去十年中國零售業最重要的一次合併談判,是在廣州番禺一家普通日料店裡的包間完成的。
晏周和趙定——零食很忙和趙一鳴零食的創始人——兩個人、兩分鐘,敲定了合併方案。而在落座之前,他們還是彼此最大的對手。
合併後,2023 年 11 月,新公司鳴鳴很忙誕生。兩年多時間,門店總數從 6000 多家猛增到 21000 多家,壓過連續併購擴張的萬辰集團,並仍在加速。而在這個過程中,幾乎沒有一位高管離開。
一群從南方縣城走出的小鎮青年,第一次創業,就做成了中國最大的休閒食品飲料零售公司,也是僅次於山姆的中國第二大線下零售公司。
這是獨屬於中國的草根創業故事。
盒馬創始人侯毅很多年前判斷,中國會誕生幾千億甚至兆級線下零售公司。但線下零售的長期難題是——還能賣什麼?電商崛起、外賣到家,沒人覺得提米面糧油洗衣液回家有什麼樂趣。
當價格、效率、便利都被線上拿走,線下零售還想成立,也許只能賣那些 “不需要被計算的東西”。
在中國,這個東西是零食。從超一線到縣城、鄉村,真正共通的不是便當、咖啡,而是零食這種低門檻的快樂。人們生活水平變好,先是水果上茶几,現在零食開始上茶几。
紅杉中國合夥人蘇凱說,零食是最接近市場 “最大公約數” 的生意:不分城市與鄉村,不分階層與年齡,幾乎所有地方都能開、所有人都願意消費。紅杉也是鳴鳴很忙最大的機構投資者。
“我們是亂拳打死老師傅。” 鳴鳴很忙董事長、CEO 晏周說。
零售的盡頭是零食。鳴鳴很忙的門店,永遠燈光明亮,零食擺得滿滿噹噹。貨從廠商直接進,繞開層層線下管道,省下來的錢儘量返還給消費者。可樂一罐 1.8 元,價格低過電商。它的商品庫存平均只要 11 天就賣完,效率是大商超的三倍。每天近 1000 萬人次進店,每人每月平均來 2.9 次。
今天,鳴鳴很忙在港交所上市,目前市值 887 億港幣。
上市前夕,幾乎從不公開露面的晏周接受了《晚點 LatePost》的獨家專訪,這是他創業以來的首次訪談。我們聊了 6 個小時,吃掉了一桌零食。在這篇 18000 字的訪談裡,你會看到長沙一間 40 平米的小賣鋪是如何用十年時間,成長為中國下沉零售之王。
開篇 零售的盡頭,可能真的是零食
晚點:鳴鳴很忙的崛起故事也是一個 “五環外敘事”。當你們被注意到的時候,已經不可忽視—— 21000 家店,一年超 900 億銷售額,比蜜雪冰城還高。(按鳴鳴很忙 2025 上半年業績估算)
晏周:我們內部曾經有一個結論,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能開鳴鳴很忙。
中國地域遼闊,但我們的門店西到西藏,東到上海,南到三亞,北到黑吉遼,都能開;中國的城鎮層級很多,但從超一線城市到十八線的縣城、鄉鎮,我們也都能開。
晚點:就沒有那個地域是討厭吃零食的?
晏周:每個地域的人都喜歡吃零食,這件事已經被我們驗證過了。閥門一打開,每個地方都能開。
晚點:紅杉中國合夥人蘇凱說,這是一個美妙的商業模式,鳴鳴應該是中外罕見的擴張速度最快的零售公司。你怎麼理解這個 “美妙”?
晏周: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能開,還不美妙嗎?那一個零售品牌或管道可以這樣。
我們 2017 年從長沙起步,湖南有 5500 萬人,我們開了 2500 家店;把第二名、第三名算上,七七八八有 3000 家店,總共超過 5500 家。差不多 1 萬人可以支撐一家零食店。如果湖南是個特例,那沒什麼意義;但我們發現,接下來三四個省,都在向湖南這個水平靠近。
晚點:零食是最不稀缺的東西,那兒都能買到。你們做了什麼讓它變成了一個大生意?
晏周:我們重新定義了零食(笑)。食品分兩類,一類是上餐桌的,一類是上茶几的。只要不是鍋裡出來的,能放茶几上的食品,我們都覺得是零食。
過去大家對零食的理解是巧克力和薯片,但為何可樂、牛奶、泡麵不能是零食?我們把一瓶可樂、一個小面包定義為零食,把泡麵、牛奶、酸奶也定義為零食。它就成了一個基礎需求、一個消耗品,一個你每周至少買一次的東西。
晚點:你是怎麼想到把牛奶、泡麵都放進零食店貨架的?
晏周:可能跟我賣房的經歷有關。我在長沙做了 7 年房地產銷售,發現七八十平米的剛需房最好賣。當時我就覺得普通老百姓是中國最大的消費群體。
你要服務普通老百姓,你就要做基礎需求的東西。
晚點:過去零食是超市裡毛利最高的品類之一,有人說,你們一來就把超市干死了。
晏周:這是誤解,我只有 20% 的東西(主要是標品)跟它一致,我怎麼去搶他們的生意?
我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零售,我也不想做零售,零售卷價格、卷效率,必然捲得頭破血流。我們不是一個價格敏感型的生意。雞爪每斤 20 塊是便宜,還是每斤 25 塊錢是貴?小餅乾 8 塊還是 9 塊一斤划算?這不是消費者最關注的,消費者要的是好吃,要的是新的東西。最後一結帳發現,一購物籃零食才幾十塊,好便宜。
為什麼我們的場做得琳瑯滿目?我們一個店有 1800 多個 SKU。顧客到我這裡,是在逛,平均停留時間是 6 分鐘。便利店不可能,買完東西就走了。
晚點:蘇凱還總結,你們的聰明之處在於,用標品做價格競爭,比如最早 1.2 元的礦泉水;再用海量非標品做滿足感。
晏周:這是投資人總結的,實際上我在過程中從來沒這麼想過。
你去問全中國做量販零食的,為什麼礦泉水賣 1 塊 2、為什麼過去毛利是 18 個點,他應該回答不了,他會覺得我這個東西是引流的。
但我想的從來不是引流。我是使用者思維,我想的是:如果我是一個普通老百姓,我會覺得它多少錢算便宜?我就定這個價。礦泉水,別人賣 1 塊 5,我覺得 1 塊 2 才是消費者心裡的便宜;有的零食,很大一包,進價 1 塊,我賣 1 塊 5,因為 1 塊 5 消費者還是會覺得便宜——不是我覺得怎麼樣,而是使用者覺得怎麼樣。
當時賣了一段時間,一看帳,平均下來就是 18 個點、20 個點毛利。很多人以為這是精心算出來的,其實不是,都是我拍腦袋定的價格。
貨架上的邏輯也是一樣。很多人說水飲擺在最前面是為了引流,但我想的是什麼東西消費頻次高,就應該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就像今天,好賣的商品一定在貨架第一層。
晚點:拍腦袋定的價格,誤打誤撞跑出了 18% 的毛利,居然一路走到今天。
晏周:創業的時候,我 29 歲,連湖南省都沒出過,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什麼樣,但也很慶幸我當時不知道。你不知道,就不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只會覺得——零食就應該這麼做。
當時我拿著手機在大潤發裡拍價格。我定價的原則是:線下比大潤發便宜,線上比淘寶便宜。我們可能是第一個在食品行業裡做價值回歸——又好又不貴,後來這個詞成了時代主流審美。但在 2017 年,更多是誤打誤撞。
所以直到今天,很多人還是沒辦法定義我們:你到底賣的是什麼,你到底是一家什麼樣的店。因為他們是站在上面看你,而不是和消費者站在一起。
晚點:所以連鎖超市、日式便利店不是中國零售的解法,鳴鳴很忙才是。
晏周:日式便利店是一個成熟的形態,它解決的是一部分人的需求,但不一定是中國當下最大公約數的需求。
超市、便利店是基礎設施,但我們是在基礎需求上疊加了情緒價值,我們賣的是情緒、是快樂。
中國這麼大,從超一線到縣城、鄉村,真正共通的不是便當、咖啡,而是零食這種低門檻的快樂。人們生活水平變好,先是水果上茶几,現在零食開始上茶几。
我們只是踩在了這個時代的階段和周期上,用一種更中國特色的方式,把需求承接住了。
晚點:你們會成為中國最大的線下零售網路嗎?
晏周:我覺得有可能會是之一。我們過去一年開了接近 1 萬店,我覺得還有很大空間。
晚點:很多人跟我說,如果沒有晏周,不會有今天零食行業的蓬勃發展,他們說你開創了這個行業。
晏周:他們喜歡這麼說。但它跟我有什麼直接的關係嗎,這個我沒有想過。
晚點:你參與其中了。
晏周:2017 年那個閥門是我打開的,但今天行業有這麼大規模,是所有參與者一起做到的,包括我們鳴鳴很忙趙一鳴零食的創立者趙定。
晚點:你是打開閥門的那個角色,它難道還不跟你有關嗎?
晏周:我就是一個農民出身,什麼都不是,只是借到了時代的紅利、下沉的紅利。
我們的命好到什麼程度?我們上海賣的貨跟長沙某個鄉鎮賣的貨一模一樣,我們沒有分社區店、學校店、商圈店、寫字樓店。今天是萬店一面,這是我們頭痛的,未來我們希望能萬店千面。
晚點:鳴鳴很忙自稱是 “人民的零食品牌”,你覺得人民需要什麼?
晏周:創造快樂生活,成為人民的零食品牌——這是我們的願景。我們希望對得起人民,就是人人買得到,人人買得起,人人吃得好。
前幾天我看到一條抖音,一位負債的爸爸,帶女兒去買元旦班級活動的零食。我們已經很便宜了,女兒眼神裡想要卻又不好意思,最後只拿了兩根小香腸。爸爸看著心一軟,就把果凍、薯片都放進購物籃,還順手拿了一盒媽媽愛吃的麥麗素。回到家,滿屋子都是笑聲。
我們是在大的零售範疇裡,但我一直覺得,我們做的不是零售。我賣的不是生活的苟且,賣的是零食、是快樂。
晚點:想起了拼多多的超級碗廣告,像億萬富翁一樣消費(Shop Like A Billionaire)。
晏周:我們的門檻是極低的,今天一杯奶茶都要二十幾塊,但十塊錢在我們店裡可以買四五樣東西。而且我們很多都是社區店,你線上購物都沒我效率高,你還要到小區門口拿快遞,我在你小區門口就開了這個店。
而且我們賣的是一個有味道、能分泌荷爾蒙、讓人快樂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衛龍辣條、鹽津鋪子大魔王可以賣幾十億的原因。而在中國,零食的供給是無限的。
晚點:在所有情緒消費中,零食可能最不被重視,但今天看卻是最龐大的情緒消費。
晏周:我是湖南農村長大的,逢年過節回家,帶一堆小朋友去鎮上玩,都沒有一個落腳點。一線城市的人,有商場、遊樂園,有泡泡瑪特。下沉市場你帶他去那裡?整個下沉市場都是功能性與基礎性供給,比如說賣魚賣肉,賣藥賣五金。我們沒有一個能釋放快樂、收穫情緒價值的地方。而今天的大趨勢是下沉市場消費升級。
很多人會覺得我們是縣城最亮的仔。我們的貨架琳瑯滿目,燈牌是明亮的黃色,我們要求店裡永遠燈火通明。我們希望能供給一部分下沉市場的快樂。
晚點:但鳴鳴很忙不是從下沉市場長大的品牌,你們的第一家店是在長沙,省會,還是個網紅城市。
晏周:是,今天大部分門店開到下沉,是因為中國整個人群分佈也是這樣的。我們現在四五線的門店佔到 60%,最近還開進了村裡(打開抖音展示),你看這家村裡的鳴鳴很忙,多有味!
晚點:你們有的店裡現在也賣紙巾,紙巾能給人快樂嗎?
晏周:沒有帶來快樂。但這個過程中團隊想做一些嘗試,這個嘗試又沒有壞處。
這個品類在門店佔比也就 1-2 個點;這不是我們專業的,我們做了也不能形成自己的競爭力與獨有性,反而影響競爭力;而且目前來看,我們並沒有因為做了這個品類帶來更多人群,反而在消耗現在零食客戶,所以這不會是我們的戰略考慮。我們要做的是全中國零食管道中最專業、最具競爭力、消費者對零食的第一選擇。
晚點:名創優品賣 IP、小商品,也主打 “微小的快樂”,你們會做嗎?
晏周:我們也試過做一些我們覺得 “快樂” 的東西,比如毛絨玩具,發現賣不動,因為它是一次性消費,也更新很快。名創是商場店,我們是社區店,都是老使用者復購為主,這是本質差異。
但我們會考慮 “食玩” 這種形態,中國還沒有一家把 “食玩” 做得很大的企業。做 IP 的很多,但真正做好小朋友食玩的不多,我們可以往 “ IP 玩具結合零食” 的方向探索。國外很多糖玩、食玩公司都做的很大,這是我們的機會。
晚點:所以它必須 “能被吃掉”。
晏周:因為你吃了才能復購,不吃就沒有復購了。
晚點:你能賣 1000 億的生意,就能賣 1000 億的貨。為什麼不自己做品牌,比如飲料和水?
晏周:當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們的模式還有很大規模化空間,至少在未來兩三年,我覺得還沒到非要去講 “第二曲線” 的階段。
前段時間,鹽津鋪子的一個業務負責人給我看了一張照片,是 7-11 的貨架,幾乎都擺著樂事、雀巢、好麗友這些國際品牌,中國品牌只有他們一個。他倒挺開心的,我的感受反而是:為什麼主流的貨架上,沒有更多中國品牌?
我們之所以能成長,是建立在中國食品供應鏈能力越來越強以及足夠豐富的基礎上,我們可能是中國食品工業最大紅利的受益者。
這些年,中國很多行業都崛起了。食品是技術門檻最低的那個,中國都能造晶片了,造餅乾有這麼難嗎?我希望中國的食品能夠到那個主流的架子上面去——這是我認為更重要的事情。
晚點:那為什麼不是你變成那個主流的架子?
晏周:我們現在也在變成主流的架子——我們讓中國品牌有了更好的展出管道。我們現在應該是每一個食品供應商最大的單一管道。
第一章 星星之火
晚點:從幾人湊錢開的普通小超市起步,到一家全國性的上市公司,你會怎麼總結這十年?
晏周:很多創業者會覺得成功是通過努力、經驗,或者通過計算得來的,但我會歸因為運氣,有冥冥之中的成分。
我很尊敬兩個創業者,一個是古茗的王雲安,你採訪他的稿子我看了,他想做第一,他有巨大的夢想;另外一個是茶顏悅色的小蔥,小蔥有股執拗的勁,他要用他的方式把企業做好,要特立獨行。我跟他們好像也不太一樣。
晚點:那你是那一種創業者?
晏周:隨大流。我把它叫 “隨波逐流”,但是有些人解讀叫 “順勢而為”。我也是不太理解。
晚點:創業的前幾年,你只是一個長沙的普通小老闆,這樣的小老闆在中國遍地都是。
晏周:我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進入這個行業的,因為我之前是做房地產銷售的。
我在長沙賣了七八年房子,幹得挺開心。當時他們叫我 “ 7 萬哥”,因為有一個月我賣房賺了 7 萬塊。
後來房子不好賣了,就想自己幹點事。想得很簡單:什麼生意最好做、技術門檻又低?開個超市最容易。一開始也談不上創業,就是想有一份穩定的收入。我們第一家店很小,40 平方米,所以只能賣零食。也是運氣,剛好店旁邊有一所學校,生意特別好。
最開始是 4 個人合夥,我、劉巍、李維、朱浪。劉巍是原來同事,李維是做蛋糕的,朱浪也是我發小,他是後面一點來的,現在是我們供應鏈的負責人。我們開第二個店拉他入夥,因為他爸干工程,家裡有點錢(笑)。他二話沒說,拿了幾十萬,開了我們的第二個店。
晚點:你們當時沒賺到錢,為什麼別人願意掏幾十萬來和你一起開店 ?
晏周:可能因為他覺得我是一個這個不滿嘴跑火車、腳踏實地幹活的這麼一個人,
開了兩家店,我們開始賺錢了,就想著能不能開 10 家;開到 10 家,又想能不能做成一個長沙品牌;成了長沙品牌,自然又會想,能不能走到整個湖南。
夢想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是一點點變大的。
晚點:你管採購,那時候賣出的第一個爆品是什麼?
晏周:我就開個面包車去高橋進貨。第一次去,把自己喜歡吃的全買了,我喜歡吃餅乾,各式各樣的餅乾,結果發現完全賣不動。後來我就問別人,看那個賣得好就進什麼。
第一個賣爆的是小面包,後來我們一口氣進了 50 大包,每個大包裡 30 個小面包,整個店裡都塞滿了小面包。
晚點:有沒有一個瞬間,覺得自己做生意有點 “開竅了”?
晏周:沒有,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我們叫 “零食很忙”,有人開了個 “零食好忙”,我很生氣,給他發資訊說你不能模仿我啊。他回我,“你又沒註冊商標,我怎麼不可以用?” 我那時候才知道商標是什麼,趕緊去註冊。
我們的 LOGO 是淘寶上找人設計的,600 塊,一錘子買賣,人家還給搞錯了一個字型,那個字型最後還侵權了,我們賠了幾萬塊錢。
2017 年,我們第一家店一天能賣 2 萬塊,收現金很慢,裝置又老舊,這個東西還稱重,兩萬塊錢從早要收到晚。但客人特別多,我們就限流,人們到晚上 10 點就不能進店。很快,全國雨後春筍般的,類似於我們這種黃色招牌的零食店,全出來了。那個時候我很膚淺,我請了一個律師,把所有模仿我的全告了一遍。
晚點:告贏了嗎?
晏周:有一些打贏了,但後面可能人家也倒了;有一些沒打贏的,後面碰到,我都會說老闆對不起。那個時候膚淺了,格局小了不懂事。
晚點:2021 年你們拿了第一筆風險投資,400 家店,估值 20 億,紅杉、高榕進來了,當時有沒有覺得很瘋狂?
晏周:我記得那時候長沙的消費公司很火,一家公司 6 家店,估值 6 億,相當於一個店一億。我記得有個知名投資人見我說了一句,“你這麼便宜。” 但他不打算投我。
晚點:據說你當時讓投資人寫小作文,寫完才能見你。
晏周:當時是無數人加你,然後問各種各樣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我的意思不是要寫小作文,我希望他們至少去看 10 家店,對我們有一些瞭解後再聊。那個時候也比較膚淺,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就用了這種方式。
那一年我見了 100 多個投資人,連續半個月,從早上見到晚上,也算自己快速成長的一個過程,原來做的不夠實,看看投資人怎麼去看我們,有一些啟發。
晚點:投資人問你最多的問題是什麼?
晏周:問你有沒有門檻、問你能做多大。因為這東西沒有參考性,過去那有做零食店的?很多投資人覺得這事完全沒有門檻、沒有壁壘。
晚點:有沒有門檻——你會認真回答嗎?還是你心裡其實也沒有答案?
晏周:當時我覺得很有答案,比今天還有答案。今天再回頭看,行業模式確實沒什麼特殊的門檻跟壁壘。
晚點:當時你的答案是什麼?
晏周:我不算帳,我也不會算帳。我當時覺得,門檻在對使用者的理解。
比如一家 100 平米的店,要擺多少貨,散裝佔多少,整包佔多少;按品類分,它可以分成熟食、水飲、低溫,每個大概佔 10%。散裝裡有熟食、蜜餞、果乾,熟食裡再分豆干、肉類、蔬菜。像豆幹這種大品類,放三個筐是不夠的,得放到四個。還有膨化、堅果、糖果,它構成了這個店。
其實我們今天的品類結構,本質上和第一家店區別不大。只是後來覺得,這也不是什麼門檻,就是基本功。
晚點: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沒有門檻的生意才是門檻最高的生意?
晏周:其實規模是一個門檻,管加盟是一個巨大的門檻。
線下生意裡,“先入為主” 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門檻。你放到整個零售體系裡看,超市賣場也是這樣:不同區域都有各自跑出來的品牌。一旦你先進去,佔住位置,本身就形成了門檻。
今天我們兩萬家門店,分佈在全國各個地方。為什麼別人願意來加盟你?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已經有品牌勢能了。
另外一個門檻是規模背後的資料體系。我們有兩億會員,77% 的會員復購率,平均一個月來兩次,每天有近 1000 萬人次進店。你會很清楚知道使用者是誰、要什麼。
晚點:正因為大家都認為這個生意沒什麼門檻,加盟商大量湧入,競爭對手也湧入。行業很快進入了充分競爭。你們的投資人,黑蟻資本合夥人楊誠說,他覺得你們的擴張還可以快一點、再快一點。
晏周:投資人確實也在催我。我還跟他們說,“還要怎麼快?一年翻一倍了,還要怎麼快?” 我們是 400 家、800 家、1600 家、3200 家這樣一路上來的。
但如果再給我做一次選擇,我會更快速擴張。
晚點:你如何總結你們的開店策略?你們並不像古茗那樣是 “農村包圍城市”。
晏周:我們先在長沙開紮實了之後,再去長沙的周邊地市開,把湖南開透了,才去的江西、湖北。
晚點:走出湖南,踩了什麼坑?
晏周:我們是做實體門店的,在品牌勢能還不強的時候,每進入一個新市場,至少都需要一年的培育期,幾乎每個區域都經歷過。
早期我們對選址和節奏的理解也不夠成熟。比如在江西,我們摸索了一整年,都沒有真正跑順。一開始按常規思路,先選省會南昌,但省會市場本身更依賴品牌勢能和核心點位,沒有密度支撐,很難形成水花。
後來我慢慢意識到,做零售要做架構:上線市場開密店,下沉市場開大店。
在上線城市,你一下開五家店,品牌勢能不一定出來;但在縣城開三家店,勢能就能顯現;在鄉鎮,那怕只開一家大店,勢能也能出來。反過來,在長沙這種城市,開一百家店是沒有水花的,要到兩百家才有感覺;但在長沙你就算把單店面積做得再大,也不會形成品牌勢能。
吃了南昌的虧之後,我們在湖北換了一種打法:不從省會往下打,先把鄉鎮、縣城、地市做到足夠密度,再一路往上走,最後再做武漢。我們今天在武漢做得稍微好一點點,做了 300 多家店。
晚點:你們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沿著湖南的省界去擴張。為什麼沒有更早進入兩廣,趙一鳴零食先去了。
晏周:我們選了深圳,因為我們覺得深圳是湖南的 “第二省會”,結果又是一個比較難的市場。一鳴在選址上、拓店上的基因比我們強,他們是高開高走。
我覺得老天很公平,不可能什麼東西都讓你得。你有了魚,又有了熊掌,你能打開這個模式,又要處處領先,那有這麼好的事情?不會的。
晚點:有人評價說,過度聚焦,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偷懶。
晏周:不是的,這個行業幾年時間,就能放大到這麼大的規模,說明這個模式是一點就著的。在這種情況下,誰都蓋不住。
最大的壓力反而是——在很短的時間裡,怎麼應對這次集中爆發。
晚點:這輪爆發持續了多久?
晏周:差不多四年,從 2017 年到 2021 年,然後行業迎來了高速發展。
晚點:你什麼時候清晰感知到商業競爭的殘酷性?
晏周:2023 年吧,因為來了一個大對手。我們友商把後面幾名通過收購合在一起,形成了很大規模。
晚點:這個市場是高度同質化的。你們能活到今天的關鍵是什麼?
晏周:我們湖南藥房有三四個上市公司,為什麼益豐市值最高、規模最大,核心就是每個方面都比別人好一點。
晚點:從萬辰身上學到什麼?
晏周:我覺得他對行業的貢獻還是蠻大。坦白講,他如果不去團結市場上的其他幾個品牌,當時我們也不會第一名和第二名合併。另外,王澤寧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無論從智商、從學識都比我強。
(註:2022-2023 年,萬辰集團通過收購整合好想來、來優品、吖嘀吖嘀、老婆大人等品牌,轉型進入了量販零食業務領域)
晚點:怎麼個聰明?
晏周:我兩個公司合併就覺得壓力很大,他搞四五個,還是挺牛逼的。
晚點:萬辰當時也給你們發了收購要約?
晏周:沒有,那個時候我們還是最大的,所以他肯定不能發。
晚點:那你都給誰發了?楊誠說,當時核心玩家彼此出價,大家都在試探,“我坐在你對面,不知道是敵是友,就像無間道。”
晏周:我沒有這種 “發” 的概念,我說的是 “我們一起搞”。當時江浙的區域品牌我也找過,我倒不是想合併,因為大家形態不一樣,我只是說搭個夥伴。
晚點:2023 年 9 月,萬辰 867 萬收購寧波的量販零食品牌老婆大人,你當時第一反應是什麼?
晏周:第一反應?我可能沒反應過來吧。
我那個時候比較單純,沒想到還能這樣。但這是一個導火索,促使我去跟趙定溝通了 。
晚點:什麼時候意識到必須要以合併來結束戰爭?
晏周:沒想去結束戰爭。我們就是應該要做這個事情了,因為其他都合併了,萬辰那個時候也在找他。
晚點:合併是怎麼談成的,據說就是一頓飯的時間。
晏周:沒外面想的那麼驚心動魄。我就跟趙總發了個資訊,說我們見見吧,第二天我飛去了廣州番禺(趙一鳴零食總部)。見到面,應該就說了兩分鐘。
我說,“我們合了吧兄弟?”
他說,“好”。
然後我們就去吃飯,他點了一點酒。又聊了一會兒。
我說,“搞個價格吧。”
他說出一個價,我說 “好”,這樣就結束了。
晚點:怎麼聽著不像商戰,像相親。
晏周:因為我們過去就很熟了,歷史上也談過三四次怎麼雙向奔赴,談得最深的一次,說明天就開始要擺桌子,對外宣佈了。
晚點:當時為什麼沒合?
晏周:因為當時我也不是很懂,我就派了一個投資人去跟他交易這個事情。趙總後面才告訴我,他說他看到 “那個東西”(合併條款),感覺我是要來把他滅了的。我說我完全不知道。
我和他一直有深度交流和溝通。我們幾十家,他還只有幾家店的時候,我們就經常有業務溝通,他一些重要的決策我都有參與、給建議,我們在做事上價值觀很一致。
晚點:你為什麼願意親手培養一個強大敵人?
晏周:哈哈。我還影響了其他一些行業的人吧。很多年之後,我記得有個友商說,他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自負之人。我說為什麼?他說你把商業模式、底層邏輯講得一清二楚,生怕我們不清楚,講得特別充分。他說居然有自信到如此地步之人。
我那個時候沒這個意識嘛,我是生怕別人聽不懂。
晚點:你為什麼怕他們聽不懂?
晏周:我不知道。還有一家西南市場同行來見我,我跟他講了兩個小時商業模式。還有另外一個區域品牌也是做了幾百家店,他跟我聊完,把錄音筆錄了音做了詳細筆記,還給我看。
晚點:怪不得這個行業的人都挺尊敬你的。
晏周:其實沒有萬辰,沒有我們今天。我們 2024 年開了 8000 家店,2025 年也開了接近七八千家店。不是他,你怎麼可能做到?沒有他們,甚至都沒有鳴鳴很忙。
還有行業零食有鳴、零食很能嗨、糖巢等等我們一些其他友商,大家都在這個時代下這個行業裡面努力與貢獻過的。
晚點:你跟趙一鳴零食合併,當時你們的估值遠高於他們,但最後是以 6:4 的比例合併?你覺得吃虧了嗎?
晏周:我從來沒覺得吃虧,我反而覺得是我佔了便宜。當時友商也去找過他,提的建議是讓他做老大,全部用他的品牌。我記得趙定後面他講過一句話:不是說誰改成 “趙一鳴”,他都願意的。
我們是那種很土的人,很多事不太會從 “怎麼算最划算” 出發,要看是不是用對的價值觀做事。我們前期做了很多的事情,它有一些因果關係,它不是計算出來的。
晚點:為什麼投資人覺得吃虧了,而你覺得沒吃虧?
晏周:投資人永遠覺得吃虧。
我真沒覺得吃虧。你不能只看當下,要看形成合力後,整體價值是不是更大。
很多人用比例來算,覺得這交易 “虧了”。但回頭看,我今天獲得的東西,比合併前要多得多,趙定從來就不是一個佔便宜的人,不是一個讓別人吃虧的人,他是一個願意犧牲的人,所以我覺得他開的價格一定是合理的。
第二章 黃色風暴
晚點:合併後,先整合還是先打仗?
晏周:合併後我和趙定很快達成了共識:慢點開,開好店,再開多店。能開多少算多少。
這也是合併第一年我們開的並不比友商多,但是第二年、第三年就能很開得很快的原因。
晚點:為什麼開好店是開多店的前提?
晏周:開好店了,自然店就多了。
晚點:趙定是個什麼樣的人?
晏周:他是最懂這件事、也最懂我的那個人。雖然我們之前打得很激烈,但我們骨子裡都知道,我們是一樣的人。
趙定有非常突出的能力,尤其是在拓店、開城上。他早年傻子瓜子裡面幹過,後來專門幫人選址,所以他對流量、點位的理解非常深。他對於市場的策略,怎麼進攻、怎麼贏,很敏銳。
晚點:蘇凱說,你和趙定性格上互補,是 “酸鹼之和”。
晏周:有人說他擅長打仗,我擅長在後方。性格上,我比他社牛。比如我們打滴滴,司機問我們是那裡的,他的回答就三個字,“南方人”,然後對話終止了。但我一定會說,“我是長沙的”,然後和滴滴司機聊很多。
晚點:你讓趙定衝在前面,自己往後退。之前商品和採購是你負責,後來你交給了合夥人王平安,你不僅把位置給了他,把辦公室也給他了。
晏周:對。然後我搬到了另一個辦公室。平安是全中國站在食品供應鏈頂端的男人,對廠家搞得清清楚楚。他現在選什麼東西、賣什麼東西,其實我都不清楚,事實證明他比我在這個位置上強多了。
合併完了以後,我們立馬融了 10 個億,其實當時不缺錢,但想讓團隊和加盟商要有底氣。接著我們就進入了 “戰時狀態”——全國開店、全速開店。
晚點:有人評價,這是中國商業歷史上最和平的一次合併。
晏周:合併的時候所有人都告訴我,“你不想有人離開,這不可能。” 但我們做到了。趙一鳴零食 3000 多名員工基本都在,核心管理層總監等級以上幾十號人都留下了,即使到今天也只有一兩個離開。
晚點:過去中國網際網路公司的大合併,主要目的都是為了消滅對手。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有沒有人走,它重要嗎?
晏周:重要。因為這個企業不是我一個人的,它是一個合夥生意,我得公平。
我一直跟團隊講一個觀點:如果你在分配裡本來就有主導優勢,反而應該吃一點虧。公平不一定是五五分。比如分 10 顆糖,對方六、我四,我覺得這才是公平。
晚點:為了公平,刻意偏向 “趙一鳴” 這一邊,豈不是又造成了新的不公平?
晏周:剛合併的時候,一鳴的高管沒有安全感,慢慢地,很忙的高管沒有安全感,一鳴的反而有了安全感。有一段時間,很忙的老員工會找我吐槽說不公平。但我覺得還是得這麼做。
晚點:為什麼?
晏周:因為我覺得底層大義的公平更重要。站在個人角度,肯定會覺得多少不公平;但拉長時間看,當你不自私,沒有偏向性,大家最後會覺得這是公平的。
晚點:最難解決的衝突是什麼?兩個團隊並到一個部門,誰當老大、誰當老二,怎麼定?
晏周:剛開始天天打架,我有的、他沒有的;他有的、我沒有的,這些崗位最好合。雙方都有的崗位最難合,誰做老大誰做老二,天天在我這哭。
但這有一個原則:該盡力的要盡力,模糊的就先模糊。你不能一開始就把所有事都定死。
最後我們六七十個高管,一個都沒走。我也是在一年之後才跟大家說:合併已經完成了,我也不再 “哄” 大家了。該考核的要開始考核。前面那一年,其實不適合用績效手段——你動誰,都會被理解成 “合併的犧牲品”。
晚點:所以那一年,你基本放棄了績效考核?
晏周:也不是放棄,而是在那個時間點,性價比不高。今天情況已經不一樣了。我們又從外面新招五十多個高管,於是沒人再討論合併的問題,而是一致對外,開始 “對付” 新的高管。
這個時候,合併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已經翻篇了。
晚點:合併剛完成,你們一年內又新招了五十多個高管。你膽子真大。
晏周:原來聰明人是不願意來這個行業的。過去我們是一波很 “土” 的人,我們開玩笑叫自己 “土人”。去年招了一批聰明人,很多新人的位置是直接放在 “土人” 上面。
晚點:老員工沒有一個有反對意見嗎?
晏周:基本沒有。一是企業高速增長本身就是避險;二是招人要有水平,能力差距要足夠大;三是要讓大家都有活幹,減少人上的內耗;四是分配要合理,不虧待老人。還有一點,我是在原有層級之上加層級,又不是降他們職。
比如我們 COO 來了後,營運原來是兩邊合併的體系,下面有七八個高管。我跟他們說得很清楚,這事必須這麼做。速度快、決心大,佛擋殺佛、神擋殺神,很多雜音就沒了。
晚點:也沒有人員動盪?
晏周:基本沒有,因為大家能看到業務向上的勢頭;另外我其他能力沒有,可能哄人哄得比較好一點。
晚點:都是成年人,你要怎麼哄?
晏周:把每一個你覺得重要的人變成 “老闆心態”——這個事情我還是花了很多時間。
晚點:他們說你給期權很大方。
晏周:很多人會計算值不值,反正我一點都沒算,1234 就把它給出去了。因為我不覺得這股份屬於我,它是屬於這家公司的。另外就是要讓他們感受到你非常信任他們。
晚點:Micky(鳴鳴很忙 CFO 王鈺潼)說,現在一些重要審批都不用經過你,你給大家審批權限是多少?
晏周: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不管你信不信,我還是充分授權的。
我最在意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個你要符合廉潔文化,不要去收回扣,這是字面意思;第二個,鳴鳴很忙是一個創業型的公司,上面作風不能官僚。
晚點:很多 CEO 不放權不是因為不想放,而是害怕失控。
晏周:我以前掌控欲也很強,事無鉅細。公司大了,我開始刻意讓自己對一些事 “不清楚”。學著接受混亂和模糊,讓子彈飛一會,結果發現事情並不會變得更糟。
比如 Micky 給我過資料,如果講得太細我會打斷。一旦陷進顆粒度,就容易被帶進思想漩渦——一個很小的問題影響情緒,但放在公司浩蕩的發展中,它的顆粒度可能只是千分之一,考慮這個問題性價比不高,還不如都讓 Micky 決策。
我發現,很多時候你不去扶那個 “快倒的掃把”,自然會有人去扶。不過 Micky 會覺得,我這是在 “拿捏” 他(笑)。
晚點:那如果掃把真要倒了,Micky 也不扶,怎麼辦?
晏周:只要你不扶,一定會有人扶——你要有這個信心。
晚點:聽上去你對 “管人” 這件事挺有心得,那管理本身,給你帶來過什麼樂趣嗎?
晏周:其實沒什麼樂趣。管理不是傷腦嗎?
但有一件事我還挺自豪——我可能是中國做合夥生意裡,極少數沒跟合夥人吵過架的人。你看,中國的合夥生意最容易吵架。我原來有四個合夥人,從來沒吵過一次。後來合併也一樣,不管是平安,還是趙定,從來沒有一次爭吵。
晚點:那為什麼在發展勢頭最好的時候,趙定逐漸淡出了公司?
晏周:核心原因只有一個——他希望鳴鳴很忙更好。他擔心公司在這個階段,我做很多決策會有負擔和壓力,所以他選擇往後退一步,給我足夠的空間,他還是足夠偉大的。
晚點:那為什麼是他往後退一點,而不是你?
晏周:我曾經也提過。但他覺得,站在企業當時的階段和狀態,我更適合往前扛一扛,我來處理一些相對複雜的人與管理的關係。這幾年,他其實是對我改變最大的人。
我們還保持聯絡,我也會跟他匯報公司的情況。他是董事他是老闆呀。
我現在經常跟他說:“我是在幫你打工。” 我沒覺得這是一個開心快樂的事情,因為肩上扛了很多東西,我要對得起趙定,對得起所有跟著我們的人。
第三章 零食王國
晚點:你什麼時候想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一個事業、一個企業,而不僅僅是一個生意?
晏周:我早期的時候會覺得,我不能當成一個生意做,要當成一個企業做。但今天覺得,還是要當一個持續的生意做,把 “我在做一件大事” 的姿態給放下。
晚點:有什麼是你不會去做的?
晏周:站在我的角度,我不太想被規模牽著走。你做 800 億,人家說要做 1000 億;你做到 1000 億,又說要做 1500 億。那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見小蔥(茶顏悅色創始人)第一句話,我說挺羨慕你的,因為你們能拚命對使用者好。從我內心來說,我喜歡小而美,不喜歡大而全。但小蔥說,“你選擇零售就是你的命,做零售必須做大規模。”
晚點:我聽說創業前幾年,你在辦公室掛了一塊匾——“穩步開店”,後來這塊匾摘下來了。
晏周:我那個時候希望紮紮實實開店、慢點開。後面不是一年開了接近 1 萬家?就不掛了。我其實還對抗過。
晚點:你做了什麼事來對抗?
晏周:其實就是自己內心情緒的對抗,可能有一個階段也沒那麼快樂。但很快能夠調整過來,我們選擇這條路,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面,我就要把它完成好。
晚點:看來沒有對抗成功。
晏周: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膽小的人,但鳴鳴很忙這個公司需要有一個偉大的夢想。所以有段時間我很矛盾。團隊裡有人會說,你這麼謹慎,創業不是應該更激進一點嗎?
後來我看了雷軍的一個視訊訪談,他說到企業的行穩致遠,大概意思是 “每一步都穩一點慢一點,腳踏實地一點,不影響你有一個偉大的夢想”,這句話讓我釋懷一點。
晚點:你說自己矛盾,但外界看,你們沒有一天放緩過開店速度,畢竟你們這行的窗口期比開超市要短得多。
晏周:因為我知道就得這麼幹,我又不笨。
我們這個行業的競爭就一個——多長時間你可以成長成一個全國型企業。而且零售的規模效應是局部性的,一個區域,如果對手先進入並形成了勢能,那我們要幹掉它是很難很難的。
晚點:你們和萬辰已經形成了雙雄格局,接下來戰局會如何?
晏周:競爭是常態。雖然我們都是加盟模式,但本質我們都是營運型的公司,營運是靠長期的、扎進去的、精細化的,我們希望在這些緯度去努力、去拉開差距,做時間的朋友,讓周期來看結果。
晚點:北方戰役怎麼打?
晏周:慢慢打。
先幹好自己的事。說實話,我們內部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好。外面看煙花燦爛,從裡面看,很多地方還吭吭哧哧、坑坑窪窪。除了開店,我們要把精細化營運做起來,從 “萬店一面” 走向 “萬店千面”,讓每個地方都有差異化的貨盤。
晚點:你前面也有一個先行者——做零食的 Trader Joe’s,最後創始人把公司賣給了奧樂迪。你怎麼看這個選擇?
晏周:我不會這麼選。我要對股東、加盟商、員工有交代。
如果我把公司賣了,別人會罵你:賣這麼多錢幹什麼?做個大富翁?但錢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我又不做別的產業投資,最後還是要還給社會。做垮了,別人罵、加盟商罵,我能接受——能力不行,或者時代、管道變了;但你把公司賣了,我覺得加盟商會戳我脊樑骨,這件事我接受不了。
做加盟生意的人,最後還是要給加盟商一個好的歸宿。他們給我的信任,我覺得不能輕易拿去換一個退出。
當然,話也不能說死(笑)。萬一那天有更先進的治理結構、更現代化的管理方式,退出是建立在讓鳴鳴很忙發展更好的基礎上。但至少很長一段時間,我不會選那條路。
晚點:你們能迅速做大,本質是加盟商願意加盟,過去超市做不了這麼大的加盟體系,你們可以。
晏周:我自己總結,今天中國的加盟有三個門派。
第一種是文化型,以古茗為代表,靠創始人和文化凝聚加盟商,信任來自情感與共同體;第二種是體系型,以蜜雪冰城為代表,把加盟當成一套工業流程,靠的是標準化、培訓和供應鏈能力;第三種是數字型,以瑞幸為代表,徹底去人格化,一切由數位化系統驅動,效率最高,但情感連接最弱。
這三個門派都能管理過萬的加盟商,每一個都有可取的地方。
晚點:鳴鳴很忙是那一個門派?我感覺你們更接近蜜雪。
晏周:我們的標準化程度非常高,本質上加盟商只需要做一些簡單管理。地址我們選好,裝修我們裝好,貨架擺好,他只需要把貨擺上去,其他事情都不用干。
我們既會有古茗的文化驅動,也會有蜜雪的體系驅動,更會結合瑞幸的數位化驅動。
晚點:你們喜歡怎樣的加盟商?之前有人總結,那些 “爬不上去、躺不下來” 的人幹得最持久。
晏周:不同階段對加盟商的要求不一樣。
最早 100 個店的時候,體系和工具都不存在,我們要的是 “一張白紙型” 的加盟商——高度認同價值觀、願意聽指揮。農村出來、在城市打拚,賺了一點點錢,又借了一點點款,願意全力以赴的人。
中期,800、1000 家店的時候,制度和管理工具逐漸成型,可以容納更偏投資和生意思維的加盟商;
去年我們大力開店,一年開一萬家店,單體加盟商無法支撐規模,要找資金實力強、抗風險能力高的大加盟商。
到今天,我們又跟古茗有一點像,更願意找 “人在店裡” 的小加盟商,因為加盟商在不在店,開始重新影響品質。
晚點:你們第一個提出了 “超級加盟商” 概念,為什麼在你們這裡會長出 “超級加盟商”?
晏周:“超級加盟商” 這個詞是我起的,我們最大的超級加盟商同時管著七八十家店。你在餐飲加盟裡幾乎看不到這種情況,一個人不可能開六七十家餐飲店。
這不是設計出來的,是從我們生態裡自然長出來的。一方面這個生意足夠標準化,一個人真能管得過來;另一方面,我們單店的投資成本在 80 萬到 100 萬之間,對資金能力是有要求的。相比之下,奶茶店的投資門檻低很多,不管是瑞幸還是蜜雪,大概三五十萬就能開。
晚點:怎麼看夫妻合夥?王雲安跟我們說,夫妻倆不適合一起合夥做生意。他覺得,小本生意千萬別合夥。
晏周:我們其實是合夥最多的,一個店三四個人合夥很常見。前提是標準化、體系化、數位化能力要足夠強。從這個角度看,夫妻老婆店這種形態,對單店經營是有好處的。一個家庭守在店裡,本質上就是一份穩定的家庭收入。
今天我們的模型偏投資型,但我一直覺得,加盟不應該被理解成高收益投資。一家連鎖行業前輩以前講過一句話——加盟就是比 8% 的回報稍微好一點,雖然他說得有點金融化,但在我看來,只要比存款、比普通投資回報率好一點,其實就成立。
我們希望是兩年左右回本,但夫妻店可能根本不用兩年。因為把家庭勞動力算進來,一家四個人在店裡干,一年有三四十萬的利潤,對普通家庭來說,是一份很可觀、也穩定的收入。
晚點:我聽說你要求公司所有人,不能拿加盟商 “一顆檳榔、一包煙”。
晏周:過去很多零售公司都是栽在腐敗這個問題上面,我覺得一個公司能做好的前提就是把廉潔看得比較重。
當然我們的 “廉” 更廣義。不收不拿不索取不貪污,我們的 “廉” 還包括不人情、不世故、不官僚、不形式主義。
晚點:需要規定到一顆檳榔嗎?有必要嗎?
晏周:一顆檳榔是好意、一盒雞蛋是情誼,不是值多少錢,而是送你雞蛋就可以送油,送了油又可以送牛肉,價值越上越高。無法界定的時候,就找一個簡單的方法。
晚點:你的合夥人李維說,沒見過比你更 “不人情” 的人了。
晏周:我得罪了所有的親戚朋友,因為我不讓他們來加盟。
之前我父母生怕別人不知道這公司是我開的,然後所有人開始找我,我又把所有人得罪了,說我是 “六親不認”。於是我父母又生怕別人知道這家公司跟我有關係。不過現在關係緩和了,因為我口碑出去了,大家覺得找你也沒用。
晚點:你在底層社會摸爬滾打過,靠的是身段靈活,為什麼當了老闆就對自己這麼嚴格?
晏周:我從第一家店開始,就對自己有這個要求。只有你以身作則,別人才能看得見;而且公司越大,越要用一種 “死板” 的方式要求自己。
我有一個不一定對的理解:企業小成功,靠聰明和努力;做到中等規模,靠認知;做大,靠價值觀。
早期我們是合夥生意,三四人一起,最重要是公平。你得有公心,得讓別人信你;往後走,企業要變成一個真正現代化的組織,價值觀就非常重要。
整個鳴鳴很忙,是由四個利益體構成:消費者、加盟商、組織、股東,有明確先後順序。任何決策,都是在這四者之間做平衡:當消費者和加盟商發生衝突時,站在消費者一邊;當加盟商和組織發生衝突時,站在加盟商一邊;當股東和組織發生衝突時,想都不用想,站在公司的長期利益最大化。
把這些原則想清楚,再反覆告訴所有人——這就是文化。
晚點:很多企業家都愛學習,自己上商學院,還要求高管也去上。但你們公司好像不這樣。
晏周:我不想 “進步”,不想 “燃燒” 自己。
很多人追求學習是想要自己更大更強。我早期也這樣,要求自己特別去學習、去成長。但今天我有一幫比我厲害的人,我讓他們發光發熱就可以了,我在很多領域怎麼學也學不過他們。
晚點:那你看書嗎,什麼書對你影響最大?
晏周:我不看書,看書我就想睡覺。我喜歡看視訊,尤其是一些深度訪談的視訊,比如關於 “人” 本身的一些節目。
我最怕的事就是投資人送我書,各式各樣的書,我又不能跟他們說我不愛學習,但我又不看書。
晚點:如果你見任正非,你會想問他什麼?
晏周:我不太想耽誤他的時間。
晚點:企業做得大、做得久、做得獨特,你怎麼選?
晏周:在我心裡厲害是做得久。
比如張總(鹽津鋪子創始人張學武)他們磨豆腐磨了很多年,磨出了理解、磨出了門檻,這是能力。只要在時代變化的時候,去調整方式,換個包裝、形態。但我們做管道的,當使用者發生變化,船大就難調頭,所以老天很公平。
晚點:你覺得品牌比管道更有生命力?
晏周:我經常講一句話:供應鏈永生,管道必死。我是真的覺得,管道可以死的。如果十年前我用這種方式做,十年後還用同樣的方式做,說明這個行業沒有進步,產業沒有進步,社會沒有進步。但社會一定進步,所以我們必然會消失。
晚點:所以就接受它是嗎?
晏周:接受它挺好的。因為一定有新的管道替代你,意味著這個行業在進步。
企業的壽命不管是 100 年還是 50 年還是 10 年,必然結果是死亡,在歷史的長河中它不值一提。所以我會覺得,我們孜孜不倦的努力都是為了時代做貢獻。但最後地球不還有可能會和星球相撞嗎?
晚點:是,所有人在歷史長河中不值一提,那鳴鳴很忙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晏周:我們今天有 2 億使用者,每天近 1000 萬人次進店,說明我們確實在這個時代給使用者創造了需求,你才有生意的機會。
我看到一個大學生評論,他說在學校不合群,每次到店裡待上半小時,是最快樂的時刻。我很被觸動。我們不是賣基礎供給,我們在很多普通、甚至有點艱難的時刻,給人提供了一點點不那麼昂貴的快樂——我覺得這是我想要的。
站在行業的角度,我想成為那個最主流的貨架,讓中國的零食能被看到;還有,這個行業很少有優秀人才,現在我們讓清華、北大的高材生到食品行業裡來,這是我們能為行業做的一點貢獻。
晚點:你希望自己或鳴鳴很忙被記住嗎?有企業家會說,他希望公司可以載入文明史冊。
晏周:我覺得記住不記住沒什麼關係,它符合這個時代的氣質、需求、階段,就足夠了。
我有時候會替一些企業家感到不公平。前兩個月我見了一個湖南的企業家。最好的時候,所有投資人追著你跑,說你洞察世界、方法論完備,總結你怎麼成功。但今天,企業家還是那個企業家,還是那麼努力,變的更多是時代和環境。但現在每個人都要評他一句是非,好像一切都能被重新定義。這種反差,對企業家挺殘酷的。
你在這個位置上,能力會被無限放大;你不在這個位置上,很快沒人記得你了。所以有時候會覺得,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問題,而是所有站在這個位置上的人,都會經歷的階段性命運。
晚點:我從剛剛你那 3 分鐘的獨白,感覺你注入了一個老靈魂。
晏周:我應該是一個核心相對穩定的人,所以我對很多東西沒那麼糾結。你在 40 歲的時候明白 60 歲你想要什麼,或者說你 60 歲在乎什麼,能提前明白是最好的。
晚點:現在還有什麼恐懼的東西嗎?
晏周:我怕死。
晚點:你更希望自己擁有那種品質或特質?
晏周:沒心沒肺一點。
你一旦太容易感受到別人的期待,就會有負擔。無論是被叫 “大哥”,還是加盟商、高管跟你說 “我們是因為你來的”,都是一份無形的擔子。但這可能也是我們能把加盟做起來的原因——你對加盟商是有責任的。
但這種責任感,反過來也會束縛你,對個人而言,並不總是一個快樂的狀態。某種意義上,只有你不在那個位置上,這種壓力才會真正消失。
晚點:你們的 CFO 開玩笑說,你這麼嚴於律己,就連等紅綠燈的時候,都會提醒自己 “我是鳴鳴很忙的 CEO”,所以不能隨便闖紅燈。
晏周:如果是在公司樓下,我肯定不會闖。
趙定之前跟我總結說,他說 “名” 有三種:第一是讓不知道的人知道你;第二是讓知道的人不罵你。他說了三點,還有一點我不記得了。我覺得讓知道我的人不罵我就可以了,我的名到這為止了。
晚點:回頭來看,你從來沒創過業,為什麼第一次創業就沒犯大錯誤?
晏周:運氣好。我不太願意去歸因。
年輕時往前看,總覺得一切靠自己的本事和努力;但今天,從後往前看那條路,會發現更多是吃了時代、社會、國家的紅利,運氣的成分非常大。
有了這種認知之後,人會放鬆一點。你會意識到個人的干預是有限的。與其對抗,不如順勢而為。
晚點:你上一次感到有激情、為之激動的時刻是因為什麼?
晏周:我喜歡創造,我會為我創造的一些東西激動。
比如我之前實驗做過一家 “零食很大” 的門店,零食做得比半個人高,還有專門抓零食的機器。我一直覺得零食是快樂的,年輕人也很喜歡,從解放西路一直排隊到了江邊,這件事就很有趣。不過後來小蔥提醒我,流量這種東西還是要收著做(笑)。
晚點:你心中對零食最美妙的想像是什麼?
晏周:你看,我們生命裡,幾乎所有快樂的事情都和零食有關,比如逢年過節、朋友聚會、露營野餐。
我心裡想像的可能是一個 “零食遊樂場”,一個 “零食王國”。像堂吉訶德,迷宮一樣的地方,你可以一直逛、一直發現新東西。我覺得零食應該就是這樣的——不是目的性消費,而是有逛的快樂。人人買得到,人人買得起。 (晚點Late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