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0日的華盛頓。副部長托德·布蘭奇站宣佈釋放最後一批愛潑斯坦調查檔案。
超過350萬頁檔案、2000段視訊、18萬張圖片。如果把這些紙張堆起來,布蘭奇說,相當於兩座埃菲爾鐵塔的高度。是一場徹底的“扒皮”。
可這座紙塔裡藏著的,不是通往天堂的階梯,而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這已經是第三波解密了。去年12月那次放出的檔案被罵得狗血淋頭:大量黑色塗抹,關鍵人名全被遮住。國會兩黨都怒了,逼著司法部把剩下的全吐出來。
這次,他們真吐了。
但司法部口風依然嚴謹,他們表示這次公開的材料裡,包含大量公眾向FBI提交的材料,其中部分內容可能是虛假或誤導性的。
也就是說,他們只是公開資訊,並不等於認證這些資訊。
所有人裡,比爾蓋茲可能是這次解密中被“捆綁”最深的一個。
翻開檔案,裡面有好幾封愛潑斯坦在2013年7月給自己發的郵件草稿。對,是發給自己的,至少有七個版本。
這些郵件,偽裝成蓋茲的科學顧問鮑裡斯·尼科利奇的口吻寫的,像是尼科利奇準備從蓋茲基金會辭職時的控訴信。
郵件裡寫著:
“過去幾周,我被捲入了梅琳達和比爾蓋茲之間嚴重的婚姻糾紛......”郵件開頭還挺正常,但越往下看越不對勁。
“我被要求參與了一些道德上不恰當、倫理上不健全的事情......從幫比爾搞藥,用來處理和俄羅斯女孩發生性關係後的後果,到協助他和已婚婦女偷情......”
最狠的來了,愛潑斯坦在郵件裡寫,蓋茲感染了性病,然後求尼科利奇給他開抗生素,這樣他就能偷偷給梅琳達吃,不讓她知道。
這是愛潑斯坦起草後存在自己伺服器裡的“保險單”,想要用來勒索比爾蓋茲。他真的做過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愛潑斯坦說他做過什麼,而且有“證據”。
蓋茲的發言人火速回應,說這些指控極其荒謬且完全虛假,還說這反映了愛潑斯坦在無法跟蓋茲建立更深層商業關係後的挫敗感,以及他為了陷害和詆毀他人能做到什麼地步。
當誘惑失敗,勒索就開始了。
這事兒還得往前倒。2010年左右,蓋茲認識了一個叫米拉·安東諾娃的俄羅斯橋牌選手,當時她20多歲,蓋茲50多歲。
兩人因為橋牌結緣,2013年正是通過尼科利奇的介紹,安東諾娃去愛潑斯坦家裡談她的線上橋牌教學項目融資。
愛潑斯坦沒投錢,但他做了件更精明的事,出錢資助她去上程式設計學校。
四年後的2017年,當愛潑斯坦想拉蓋茲投資他在摩根大通的慈善基金時,蓋茲拒絕了。於是愛潑斯坦發了封郵件,讓蓋茲“報銷”安東諾娃的學費。
2013年那封提到“性病”的草稿,正是愛潑斯坦跟安東諾娃接觸的時間點。他在佈局,把添油加醋後的蓋茲的私生活當籌碼,隨時準備引爆。
這些郵件從未被傳送過,只是愛潑斯坦寫給自己的草稿。關於性病的指控,只存在於這份草稿中,沒有任何其他證據。蓋茲和安東諾娃的相遇雖然2023年被《華爾街日報》報導過,但兩人都從未承認。
根據比爾蓋茲發言人的說法,愛潑斯坦通過蓋茲確和安東諾娃真實的接觸,用添油加醋的細節(性病、喂藥) 和偽造的內部證人(Boris的辭職信)生成了一份勒索材料。
愛潑斯坦很清楚,勒索不是我有你的把柄,而是我有能毀了你的故事,管它真假。
梅琳達在2021年提出離婚時,雖然沒直接點名,但後來的採訪裡明說了,蓋茲跟愛潑斯坦的往來,是婚姻破裂的關鍵因素。
如果說蓋茲是被動陷入,那埃隆·馬斯克可就是主動出擊了。
多年來,馬斯克一直說自己跟愛潑斯坦沒什麼來往。2019年還對《名利場》說愛潑斯坦是個怪人,反覆邀請他去島上但他都拒絕了。
可這次解密的郵件讓他被自己徹底打臉。
2012年11月,愛潑斯坦問馬斯克坐直升機去島上要帶幾個人?馬斯克回說大概就我和塔魯拉(他當時的妻子)。請問那天晚上會有你島上最瘋狂的派對?
聖誕節那天,馬斯克又發郵件:
“你有安排派對嗎?我今年工作到快瘋了,等孩子們聖誕節回家後,我真的想去聖巴茨或者別的地方狂歡一下,徹底放鬆。你的邀請很感謝,但安靜的島嶼體驗不是我想要的。”
2013年12月,馬斯克再次主動聯絡愛潑斯坦:
“聖誕和新年期間會在英屬維京群島聖巴茨區域。什麼時候去你那邊方便?”
愛潑斯坦回:“我會派直升機接你。1號到8號之間那天都行,隨時為你留位置。”
馬斯克:“那2號幾點去你島上?”
愛潑斯坦的助理萊斯利·格羅夫甚至在日程裡標註:“提醒埃隆·馬斯克1月2日來島,(這事還推進嗎?)”
雖然目前不清楚馬斯克最終有沒有去成,但這些郵件證實了一件事:他不是被動受邀,而是主動詢問、協調行程、追問最瘋狂的派對時間。
更諷刺的是,去年6月馬斯克在X上發文說,該扔個大炸彈了,結果這次解密,他自己的名字出現了十幾次。
川普的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更是被錘腫了。
去年10月,他接受《紐約郵報》採訪時信誓旦旦的說2005年參觀過愛潑斯坦家後感到噁心,從此斷絕往來。
他還繪聲繪色地描述愛潑斯坦家裡的按摩房,說愛潑斯坦跟他說每天都按摩,而且是純綠色,說完卻詭異地湊近他。
盧特尼克說他和妻子當場就決定,再也不跟這個噁心的人待在一個房間裡,不管是社交、生意還是慈善。
可2026年的檔案冷酷地撕開了這個謊言。
2012年12月,也就是他聲稱斷交七年後,盧特尼克給愛潑斯坦發郵件:
“嗨,我們聖誕假期會帶一大群人,包括家人和朋友,在加勒比海。你在那?周日晚上一起吃飯怎麼樣?”
愛潑斯坦的助理格羅夫回覆:
愛潑斯坦想周六或周日,邀請你們來小聖詹姆斯島吃午餐,我這裡有地圖,小聖詹姆斯島,聖誕灣後面。
他們最終定在12月23日午餐。
盧特尼克的妻子艾莉森也參與了郵件溝通。12月21日,她給助理格羅夫寫信:
我們很期待去拜訪你們,有一大群人呢,都很想跟你們一起吃個午餐。
12月23日當天上午11點16分,艾莉森又發郵件:
我們正從聖托馬斯往你那邊去。我們應該在那裡下錨?
第二天12月24日,愛潑斯坦的助理轉達老闆的話給盧特尼克:
很高興見到你。
盧特尼克帶著妻子、四個孩子,還有另一個家庭,登上愛潑斯坦的小聖詹姆斯島,和他們共進午餐。這那裡是感到噁心、老死不相往來....
更諷刺的是,盧特尼克曾說愛潑斯坦是史上最偉大的勒索者,還推測愛潑斯坦家裡到處是攝影機。不知道會不會說是想以身入局,調查情報。
但更可能的是,盧特尼克並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或者他已經被某種利益深度捆綁,無法拒絕。
當《紐約時報》記者周五電話採訪盧特尼克,問他島上午餐的事,他只說了一句我跟他毫無瓜葛,然後掛了電話。
美國商務部發言人的回應也很無力:
“盧特尼克與愛潑斯坦先生只有有限的接觸,都是在妻子在場的情況下,而且從未被指控有不當行為。”
可問題不在於有沒有不當行為,而在於為什麼撒謊。
前白宮首席戰略師Steve Bannon在這批檔案中的角色更微妙,但同樣令人不安。
2018年11月到12月的郵件顯示,Bannon和他兒子Sean從愛潑斯坦那裡收到了兩個一模一樣的Hermes Apple手錶,當時售價1499美元。
型號參數都被標記出來:44mm,太空灰,不鏽鋼錶殼,太空黑。
愛潑斯坦的助理Lesley Groff寫道:
愛潑斯坦會在下次見到Steve時給他。
2019年1月,另一封郵件確認:
Steve已經拿到他的Apple手錶了!
送手錶不算什麼,真正的問題是:Bannon在幫愛潑斯坦拍紀錄片,試圖重塑他的公眾形象。
此前公開的檔案顯示,Bannon和愛潑斯坦有數百條消息往來記錄。2018年的一條簡訊中,Bannon說想拍一部關於真實故事的紀錄片。
愛潑斯坦和他一拍即合:“好!天大的好主意!”
接近愛潑斯坦的消息源告訴CBS,愛潑斯坦當時計畫一場公關,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救贖者的形象。
一個2008年已經因性犯罪被定罪的人,在2018年(他最終被捕前一年),請來前白宮首席戰略師,拍了幾個小時的採訪,準備告訴世界“真實的故事”。
Bannon沒有回應置評請求。那部紀錄片,隨著愛潑斯坦 2019年8月的死亡,永遠不會面世了。但想也會知道,一個惡魔,總是會幻想自己身上能發出神聖的光。
但那些採訪素材在那裡?Bannon拍了什麼?這次350萬頁的檔案裡,沒有答案。
紐約巨人隊老闆、奧斯卡獲獎製片人Steve Tisch跟愛潑斯坦的郵件往來,赤裸裸地展示了這些女性,是怎麼被當商品討論的。
2013年的郵件中,Tisch問愛潑斯坦一個在他家吃過午飯的烏克蘭女孩的詳細資訊,說她“很甜”。
愛潑斯坦:她有10分屁股,是個有意思的人,我會搞到所有資訊給你。
Tisch追問:她是專業的,還是好女孩?
愛潑斯坦回:我不喜歡留下這些對話記錄。
這很明顯的現實,他們有一套暗語系統來分類女性。愛潑斯坦自己也知道這些對話不能留痕跡
Tisch追問過另一個女孩,問愛潑斯坦,她...好玩嗎?
愛潑斯坦:“她好女孩,但是俄羅斯人,很少說真話,不過挺好玩。”
他們還會互相跟進和女孩見面的後續。
“剛收到消息,你做得很好……她有點被年齡差嚇到了,但慢慢來……我會試著說服她不要回烏克蘭,讓她哭就奏效了。"
Tisch的回覆:“很好的反饋....關於哭的評論真好笑!!!”
女孩的眼淚不是痛苦的表達,是跟了三個驚嘆號的笑話。
Tisch在聲明中說:
“我們有過短暫的交往,討論過成年女性,也討論過電影、慈善和投資。我沒有接受他的任何邀請,從未去過他的島。他是個可怕的人,我深感後悔。”
但郵件清楚顯示,他不只是討論,他在主動索要女性資訊,詢問是專業的,還是好女孩...
這批350萬頁的檔案裡,除了這些名人,還有大量關於愛潑斯坦運作方式的細節,也展示了愛潑斯坦的核心圈:
吉斯萊恩·麥克斯韋、法國模特經紀人讓-盧克·布魯內爾、長期助理萊斯利·格羅夫、會計師亨利·貝拉爾......
有些名字被塗黑了,但這張圖清楚地說明愛潑斯坦不是單打獨鬥,他有一整套工業化的供應鏈。
還有那些愛潑斯坦跟好萊塢、華爾街、政界大佬的往來郵件。
比如跟前白宮法律顧問凱瑟琳·魯姆勒的通訊,跟高盛律師的聯絡。
還有爆料2009年在麥克斯韋家舉辦的電影首映派對,比爾·克林頓和傑夫·貝佐斯都在場......
愛潑斯坦深知,金錢買不到階級,但文化可以。他通過慈善、學術交流、藝術贊助,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有品位的金融家。MIT、哈佛都收過他的錢,好萊塢導演、諾獎得主都跟他吃過飯。
這是一種洗白策略。我不是皮條客,我是慈善家。
可這些檔案撕掉了那層偽裝。它們證明,愛潑斯坦建立的不是一個簡單的性販運網路,而是一個基於監控、誘導和互利卻又隨時可能引爆的全景監獄。他交往的不是朋友,是弱點,建立的也不是關係,是把柄。
當然,和愛潑斯坦有往來,並不就等同於犯罪。
但可惜的是,350萬頁的文件,除了給媒體和網路丟下了一顆“炸彈”之外,似乎不會再有其他的水花了。
司法部副部長布蘭奇在發佈會上說得很明白,這次解密不會帶來大規模逮捕。很多涉案男性的行為,可能達不到刑事起訴標準,或者證據已被銷毀。
“外界有個內建假設,以為我們藏著一堆男人的名單,我們在掩蓋,或者我們選擇不起訴,但事實並非如此。”
也就是說,所有被曝光的人,頂多接受一場“社會性審判”。
盧特尼還是商務部長,1月30日檔案公開當天,他還在白宮開內閣會議。
馬斯克還是世界首富,蓋茲基金會也依然會照常運轉。
愛潑斯坦死了,麥克斯韋在監獄裡,但那個讓愛潑斯坦得以運作幾十年的系統,那個權力、金錢和人脈編織的保護網,依然完好無損。
似乎在權力的頂層,醜聞不是致命傷,只是簡歷上的腳註。只要足夠有用,只要掌握足夠的資源,永遠有一扇大門朝他們打開。 (英國那些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