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時代下,當知識變得觸手可及,考試的邏輯又該如何被重構?
上班路上,你戴上眼鏡就能看到前方路況。買咖啡時,你抬個眼就能完成支付。你翻閱專業檔案時,眼鏡會自動掃描文字並聯動雲端資料庫,為你即時翻譯,解釋複雜名詞。周末去徒步時,你轉個頭觀察地形,眼鏡就能標註出地形風險,生成最優徒步路徑。
這不是科幻片的特效鏡頭,而是AI眼鏡為你描繪的未來圖景。
華為、蘋果等多家公司將在今年上市AI眼鏡,小米、夸克等品牌早已入局。2025年國內AI眼鏡的出貨量相比上一年同比增長超過120%。中信建投的報告指出,AI眼鏡有望逐步替代智慧型手機,成為下一代智能終端。
雖然各大科創公司都在做AI眼鏡,但該品類還是陷入了一種“雷聲大雨點小”的尷尬境地,普通消費者並不買帳。3000多元的售價,加上續航時間短、佩戴不適等問題,讓它始終是小眾產品。不少人好奇,這東西到底有啥用?
香港科技大學的一個團隊,用一場有爭議的試驗,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電腦網路原理》科目的期末考試中,佩戴AI眼鏡的學生只花了不到40分鐘,就獲得了92.5分,遠超72分的平均分,在100多名學生中躋身前五。被媒體報導後,剛考完這門課的學生在評論區寫道,“複習了一周,我就這麼被AI給‘秒殺’了”。
2024年,復旦大學的自然語言處理實驗室曾讓13個知名AI回答高考題,部分數學題甚至讓AI們全軍覆沒,AI在做多選題時也頻繁出錯。短短一年半內,AI是怎麼和眼鏡結合,成為優等生的?在AI時代下,當知識變得觸手可及,考試的邏輯又該如何被重構?
《電腦網路原理》科目的期末考試剛結束,試驗團隊成員、研究助理李梓潔就戴上AI眼鏡,開始讀試卷。該AI眼鏡是基於樂奇眼鏡開發的,搭載了OpenAI旗下模型ChatGPT-5.2。
她目光落在卷子上的瞬間,眼鏡攝影機就自動啟動,捕捉題目並完成識別,李梓潔的眼前出現了一行綠色的英文,“Calling AI(呼叫AI中)”。
下一秒,前五道選擇題的答案和選項就浮現在了眼鏡的螢幕上,最下方還有倒計時,告訴她幾秒之後,眼鏡的攝影機將再次拍攝試卷。
李梓潔無需思考,只需謄抄答案。“我當時非常震撼,整個做題過程非常絲滑。”李梓潔說。半個多小時後,她就放下了筆,示意交卷。
《電腦網路原理》是香港科技大學電腦專業大三的核心課,考試以選擇題、填空題為主,是半開卷的形式,學生可以帶兩頁寫著知識點的筆記。
“有些填空題題干有好幾頁長,需要學生反覆翻頁,理解了上下文才能做出來。”這門課的授課老師孟子立介紹。這也是 AI 答題的最大難點,它無法像人類一樣,拿著試卷前後翻閱。因此,它必須具備記憶功能,將攝影機捕捉到的零散頁面資訊串聯整合,才能精準理解題意。
香港科技大學張軍教授、孟子立教授的團隊主要研究無線通訊和網路領域。“我們想看一下,作為移動硬體的下一階段,AI眼鏡的潛力有多大。”張軍說。
他們意識到,AI眼鏡沒能在大眾市場普及的原因之一,是缺少一個“殺手級應用”。這次考場試驗靈感的誕生,源於一次監考時的小插曲。
2025年春季學期的期末考場上,孟子立注意到一位戴著墨鏡答題的學生,當時市面上的AR眼鏡(增強現實眼鏡)都不用透明鏡片。看著對方埋頭答題的樣子,他起了疑心:“這個同學不會是在用AR眼鏡吧?”
雖然事後確認這只是虛驚一場,但幾個月後,當團隊在討論AI眼鏡的測試場景時,孟子立馬上想到了考場。
“對學生來說,考場是手機的絕對禁區,而眼鏡是目前唯一能攜帶、解放雙手的硬體。如果能實現考場答題功能,AI眼鏡的吸引力將大幅提升。”團隊成員、在讀博士莊宇凡說。
常規的AI裝置都是使用者問什麼答什麼,而考試場景需要AI主動識別題目、預判需求並推送答案。這種從被動到主動的跨越,是團隊想要探索的技術邊界。
2025年10月,這場試驗正式立項。但把一副普通AI眼鏡打造成優秀“考生”的過程,遠比想像中曲折。
據團隊介紹,AI眼鏡的答題流程是攝影機拍攝題目圖像,通過手機傳輸至雲端大模型,大模型運算解析後生成答案,再沿原路徑反饋至眼鏡鏡片。
硬體選型是第一道難關。團隊一口氣採購了Meta、樂奇等品牌的十多副AI眼鏡,卻發現同時有螢幕和攝影機的只有3款。樂奇眼鏡憑藉相對清晰的攝影機和開放的開發介面,勉強成了測試首選。
如果說硬體是AI眼鏡的身體,那大模型就是它的大腦。但初期測試的幾款大模型,讓團隊屢屢受挫。
“豆包大模型單次響應時間長達幾十秒,在沒有記憶功能的情況下,花了3小時做題,只拿到了四五十分。” 設計AI答題軟體的團隊成員、在讀博士徐嘉陽說。
距離既定測試日期只剩一周時,OpenAI正式發佈了GPT-5.2新版模型,它將響應時間壓縮至10秒內,大幅提升了AI眼鏡答題的精準率。
最後,AI眼鏡只在填空題上丟了7.5分,成績超過了95%學生。AI眼鏡答錯的問題是大題中最難的一些題,需要複雜的推理計算。“但即便最後答案是錯的,AI仍然能生成一部分的推理步驟,它可以拿到不少過程分。”徐嘉陽說。
另一個失分原因是,AI超綱了。“它會用到課本以外的知識。對於一些複雜的系統,課本中可能做了一些簡化,但AI則是根據實際情況來回答。”莊宇凡說。
多次測試結果顯示,AI眼鏡的成績都穩定在高分區,遠超團隊預期。“我們一開始覺得,AI眼鏡能在3小時後達到人類學生的平均水平就夠了,沒想到如今AI的能力已經這麼強了。”孟子立說。
而且,40分鐘交卷是算上人類謄寫的時間,如果根本不用人類謄寫的話,AI眼鏡可以在10分鐘內交卷。
在測試樂奇眼鏡的同時,團隊已經開始了更具挑戰性的嘗試,親手打造一副AI眼鏡。
實驗室的工作台上,堆滿了各種零件。眼鏡框、微型電路板、鋰電池,還有各種攝影機和螢幕配件。莊宇凡、李梓潔在課程間隙,會戴著防靜電手套,偵錯電路板,並試圖把它放入鏡框中。
“現有的商用AI眼鏡還無法做到完全開源,自制的AI眼鏡讓我們有更多的發揮空間,打造使用者體驗更好的應用。”莊宇凡說。
樂奇創始人兼CEO祝銘明曾對媒體表示:“三五年內,手機還在,但AI眼鏡是主體。手機將作為通訊、計算和儲存的終端,而互動更多發生在AI眼鏡上。”
可讓理想照進現實,並不容易。2023年以來,隨著大模型技術的落地,Meta、樂奇、小米等品牌扎堆推出AI眼鏡,導航、拍照、語音互動等功能輪番上陣,彷彿要把手機的所有功能,都塞進小小的鏡框裡。
但在普通消費者眼裡,這些功能終究是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對於近視的人來說,還需要額外配鏡片,或者在眼鏡外套上AI眼鏡。
全網有30萬粉絲的科技博主“懶狗小黑”買了5副AI眼鏡,在他看來,現有的AI眼鏡不僅貴,價格都在3000多元,而且重量和形態都特別受限。“AI眼鏡用半天就要充一次電。”“懶狗小黑”說。
Meta帶螢幕的AI眼鏡重量約70克,而普通眼鏡的重量約十幾克。功能越多、性能越好,AI眼鏡就越重。在2025年的Meta Connect 大會上,其創始人馬克·祖克柏更是在演示新款AI眼鏡的功能上失敗了兩次。
在社交媒體上,普通使用者的吐槽也非常多。“宣傳的即時翻譯根本沒用”“高畫質拍照?還不如我的‘千元機’拍得清楚”“我戴眼鏡的時候,別人從正面看我,鏡片會泛綠光”,這些吐槽戳中了 AI 眼鏡行業的痛點。
香港科技大學團隊在使用樂奇AI眼鏡時發現,AI眼鏡在硬體上依然有短板。高功耗的圖像傳輸和螢幕運作讓它在半小時內,電量從100%跌至58%。攝影機的清晰程度以及藍牙連接的穩定性,也會影響回答問題的結果。
但由於自研眼鏡過於笨重,團隊只能繼續在樂奇眼鏡的基礎上做軟體最佳化。這場失敗的嘗試,卻讓他們對AI眼鏡目前的硬體實力有了更多認知。
“人不能同時盯著兩個東西,因此當AI眼鏡鏡片的字和現實的物體不在同一平面時,你的瞳孔聚焦就要反覆切換,眼睛會很累。硬體方面,AI眼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孟子立說。
硬體能隨著技術迭代逐步完善,但AI眼鏡闖入考場,引發了更複雜的問題。
“做這個試驗是早晚的事,我們不做,可能幾個月後別人也會做出來。”孟子立說。在他看來,學生在日常課程中使用AI工具是大勢所趨。正如交通工具的迭代必然引發考評標準的變革,AI眼鏡也可能會影響考試的方式。
“AI是工具,學生要學會的是使用它的能力。對於考試,我們需要測試的不是可以直接通過AI獲得的知識,而是不同專業學生需要具備的該領域的關鍵能力。”張軍說。
但團隊成員都認為,在現階段的考場中,不宜使用AI眼鏡,因為這會打擊考試的公平性。2024年,日本早稻田大學的入學考試中,一位考生用AI眼鏡拍攝照片,並行布在社交媒體上徵求答案,最後被移送至東京地方檢察廳法辦。2025年,日本考試明確規定禁止使用智能裝置。
“對於學生來說,更有益的還是把AI眼鏡作為學習的輔助工具。”張軍說。
ChatGPT剛出來時,不少學校禁止學生使用這款應用程式。但3年過去了,AI應用的發展已經無人能阻擋,香港科技大學也是中國香港首所為學生與教職工提供ChatGPT的大學。
《電腦網路原理》的課程大綱提到,老師將嚴肅處理由AI生成的作業,但同時也“強烈鼓勵”學生使用AI作為學習的輔助工具。
不過,在莊宇凡看來,無論技術多先進,考試依然要檢測學生對知識掌握的熟練程度和理解深度。“AI眼鏡是為了提高獲得知識的效率,但我們依然需要記住這些知識。”如果沒有對知識的理解,學生甚至無法判斷鏡片上的答案是否存在邏輯陷阱。
目前,全球多所高校已在探索變革,口試正變得越來越流行。在口試中,學生要第一時間獨立作答,其中體現出的理解力、表達力是AI無法替代的。
這場在香港科技大學的試驗,更像是一次對未來的顯影。“我們更像是驗證,AI眼鏡已經具備解答大部分問題的能力了。”張軍說。
當鏡片中的答案近在咫尺,我們真正需要守護的,是獨立求解的學習能力。 (36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