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bes福布斯—艾普斯坦檔案裡的女風投：公關、寡頭與獨角獸

瑪莎·布赫爾（Masha Bucher）是矽谷知名度較高的女性風險投資人之一。美國司法部最新公佈的郵件顯示，她與已定罪的性販運者傑佛瑞·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有著長達數年的密切往來。

傑佛瑞·艾普斯坦遲到了。

一位初創公司創始人坐在這位金融家上東區豪宅富麗堂皇的房間裡，其內最顯眼的裝飾是一幅九英呎高的畫作——畫面是前總統比爾·柯林頓穿著莫妮卡·萊溫斯基那件著名的藍色連衣裙。這位創始人滿心期待艾普斯坦能投資自己的公司。這次會面是由他的早期投資人之一瑪莎·布赫爾安排的，在布赫爾的描述中，艾普斯坦是個熱愛科學的富商，可這位創始人在乘優步赴約的路上隨手搜了一下艾普斯坦的名字，才發現他有著截然不同、更為陰暗的名聲。

艾普斯坦終於到場，但避而不談關於自己資金管理人職業生涯的問題，反倒吹噓起自己與比爾·蓋茲、Google創始人的交情。當創始人終於開始介紹自己的公司時，卻被打斷了——兩名年輕女子走進房間，其中一人坐到艾普斯坦腿上。他色眯眯地問：“猜猜看，那個年齡大些？”

這位要求匿名的創始人表示，自己迴避了猜兩名女子年齡的問題，會面結束後只覺得噁心，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艾普斯坦。“簡直是十級核事故程度的遭遇。”他對《福布斯》說。

美國司法部公佈的艾普斯坦檔案中，包含布赫爾與這名已定罪戀童癖者的數百封郵件和資訊，顯示布赫爾創立的風投公司Day One Ventures至少為他牽線了9位矽谷初創公司創始人。

檔案顯示，艾普斯坦最初於2017年結識布赫爾，聘請她擔任公關，幫自己在2008年因性販運被定罪後挽回聲譽，隨後又在她開始用自有資金投資時，給予支援與鼓勵。

布赫爾後來坦言，是艾普斯坦幫她在2018年創立了Day One Ventures。2019年她給艾普斯坦發的一條簡訊裡寫道：“要是沒有你分享的想法和知識，我絕不可能創立自己的基金。”

如今，這位36歲的投資人自稱已參與22家獨角獸企業的早期投資，包括埃隆·馬斯克的xAI、山姆·阿爾特曼的虹膜掃描初創公司World，以及小型核反應堆製造商Valar Atomics，資金管理規模超4.5億美元。這對任何女性風投人來說都是罕見的成就，對這位出生於俄羅斯、此前毫無投資履歷、更無沙山路頂級基金從業背景的前公關而言，更是難上加難。（xAI、World和Valar Atomics均未回應置評請求。）

艾普斯坦與布赫爾（當時用娘家姓德羅科娃）的郵件和簡訊往來，從2017年初識一直持續到2019年他被捕前幾天。檔案顯示，這位當時二十多歲的年輕公關起初負責幫他安排與記者的會面，隨後兩人關係逐漸加深。艾普斯坦讓助理給她送普拉達手袋，還為她預約紐約頂級沙龍Fekkai Salon的美發服務；郵件顯示，艾普斯坦還出錢讓她免費入住四季酒店。布赫爾會和艾普斯坦通長達一小時的電話，兩人還通過Skype互發照片和視訊。在一次聊天中，艾普斯坦向她索要裸照，布赫爾是否傳送不得而知。

截至發稿，布赫爾未予置評。她此前曾表示，為艾普斯坦所做的工作均未收取報酬，還稱“一開始沒做背景調查，我對此深感後悔”。

與艾普斯坦互發郵件、資訊，或被抄送其與關聯人往來信件的知名人士達數千位，這位風投人只是其中之一。

檔案中提及的人物，從唐納德·川普、以色列前總理埃胡德·巴拉克、英國前大臣彼得·曼德爾森等政界人士，到埃隆·馬斯克、比爾·蓋茲、彼得·蒂爾等科技億萬富豪，不一而足。檔案中部分被提及者只是艾普斯坦或其關聯人隨口提到，或早已公開與這位身敗名裂的金融家的關聯；還有人則淡化雙方的關係，稱不過是十多年前通過郵件引薦或有過短暫交流。

這批包含350萬封郵件、檔案和筆記的資料，已遵照《艾普斯坦檔案透明法案》於1月31日公佈。檔案公佈當天，布赫爾正在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舉辦一場奢華派對——派對現場，一群身著白色長袍、佩戴銀色面具的蒙面人在展廳遊走。邀請函稱，派對將上演一場“心理魔術表演”，開啟一場“集體想像力的實驗”。

目前尚不清楚司法部是否已公佈艾普斯坦的全部檔案（議員、監督機構及艾普斯坦的受害者均指控政府尚有記錄未釋出；司法部副部長托德·布蘭奇稱這批檔案是政府公佈的最後一批內容）。許多檔案已被完全或部分塗黑處理。

並無指控稱布赫爾或檔案中其他被提及者存在違法情形或參與不當行為。但他們在艾普斯坦2008年就涉及未成年人的性販運罪名認罪後，仍選擇與其交往、溝通或合作，讓許多試圖淡化與這位金融家關聯的權勢人物陷入聲譽危機。

2017年3月，一封主題為“奇女子——瑪莎·德羅科娃及其項目”的郵件進入艾普斯坦的收件箱。“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士很樂意與您見面，向您展示她征服世界的計畫。”郵件寫道，發件人身份不明，姓名已被塗黑。

這位關聯人似乎在同年5月又發了一封郵件，附上《華爾街日報》一篇關於布赫爾從公關轉向天使投資的報導。“她也幫我找私人助理候選人，但她推薦的人都不夠漂亮，沒法介紹給您。”這位匿名作者寫道，句末還附上一個“:/”表情符號。

郵件毫不避諱布赫爾複雜的過往。

布赫爾1989年出生於俄羅斯，年少時因擔任與克里姆林宮關係密切的俄羅斯青年組織“納什”（Nashi）的青少年領袖而在當地成名。2012年，她在一部講述該組織的紀錄片《普丁之吻》（Putin’s Kiss）中出鏡，片名就源於她親吻弗拉基米爾·普丁臉頰的知名畫面。她稱自己在2022年俄烏衝突後放棄了俄羅斯國籍。（艾普斯坦本人也與俄羅斯有關聯，最新公佈的檔案顯示，他多年來一直試圖安排與普丁會面。）

目前尚不清楚艾普斯坦與布赫爾首次線下見面的時間。但在接下來的兩年裡，這位年輕公關多次幫他安排與記者的會面，顯然還爭取到了淡化其性侵未成年人罪行的正面報導。“理查德（艾普斯坦的會計理查德·卡恩）給瑪莎轉了2.5萬，瑪莎可以給迪倫一些。”艾普斯坦在2017年的一封郵件中寫道，這裡的迪倫指的是《商業內幕》前科技記者迪倫·洛夫（Dylan Love），布赫爾曾安排他採訪艾普斯坦。

2017年，洛夫為科技媒體The Next Web撰寫了一篇文章，分享艾普斯坦對比特幣的看法，文中未提及他的定罪記錄。The Next Web編輯後來補充更正：“本文修正了一個明顯疏漏：傑佛瑞·艾普斯坦2008年因引誘未成年女性賣淫被定罪。”

布赫爾為洗刷艾普斯坦聲譽所做的公關工作最早是在2019年曝光。

當年9月，科學記者傑佛瑞·默維斯（Jeffrey Mervis）發表報導稱，布赫爾曾安排他在艾普斯坦在曼哈頓的七層聯排別墅與其會面。“我看了你關於川普總統科研預算的文章。”布赫爾給默維斯寫道，“傑佛瑞對如何填補預算缺口有著獨到的見解。”

在為艾普斯坦工作期間，布赫爾開始涉足投資。她此前接受採訪時稱，自己從為Houzz、HotelTonight、PandaDoc等初創公司提供公關諮詢，轉向天使投資，隨後在2018年募集了首隻2000萬美元的種子基金，命名為Day One Ventures。Houzz稱布赫爾曾在2015年擔任過數月公關顧問，此後公司再未與她聯絡；HotelTonight（現屬愛彼迎）和PandaDoc未回應置評請求。

此後，布赫爾投資了多家知名初創公司，甚至與OpenAI合作舉辦過一場AI生成藝術展。在一筆此前未披露的交易中，Day One稱參與了埃隆·馬斯克xAI的B輪融資，當時公司估值240億美元。xAI後來與X合併，馬斯克計畫將合併後的實體併入SpaceX，總估值達1.25兆美元。這些交易讓布赫爾登上了2019年《福布斯》30 Under 30榜單。

2022年，《華盛頓郵報》記者報導稱，布赫爾的募資推介材料吹噓自己與俄羅斯寡頭有往來，但布赫爾否認這些郵件是真的，稱自己沒有任何俄羅斯資金。她當時還表示，對自己曾支援普丁及其政府深感後悔。

艾普斯坦的郵件中未提及他直接投資Day One。不過，2017年的一封郵件顯示，布赫爾曾請他引薦“靠譜的俄羅斯寡頭”，因為她在為自己的基金尋找“合適的投資人”。

布赫爾與俄羅斯的關聯持續引發關注，尤其是在她開始投資國防和人工智慧公司後。

如今，她是加州埃爾塞貢多新興國防初創公司叢集中最知名的投資人之一。布赫爾在2024年8月接受播客主播莫莉·奧謝（Molly O’Shea）採訪時（採訪內容現已刪除）稱，她已投資至少五家埃爾塞貢多的初創公司，包括與美國能源部簽下核反應堆試點合同的Valar Atomics、人工降雨公司Rainmaker和太空初創公司Starpath。

Rainmaker首席執行長奧古斯都·多里科（Augustus Doricko）表示，核實布赫爾背景後，已與她及Day One斷絕所有往來。“現在回想起來，真希望當時我能多花點時間，更謹慎地選擇投資人。”多里科說。Valar和Starpath未回應置評請求。

在開啟投資事業的同時，布赫爾仍與艾普斯坦保持通訊。郵件顯示，她把他引薦給多位初創公司創始人，比如痴迷長壽研究的布萊恩·約翰遜（Bryan Johnson）、Runa Capital的塞爾日·貝爾（Serg Bell）、CalypsoAI的尼爾·謝列布良尼（Neil Serebryany），以及雲電話服務公司Callision的傑伊·吉德利洛夫（Jay Jideliov）。約翰遜稱自己與艾普斯坦有過一次Zoom通話，當時並不知曉他的過往，結束通話後“心裡極度不安，感覺艾普斯坦是我見過最陰暗邪惡的人”，此後再未與他有過互動。貝爾、謝列布良尼和吉德利洛夫均未回應置評請求。

一位要求匿名的創始人稱，自己在一場風投活動上認識了布赫爾。她主動提出引薦一位富有的慈善家，卻不肯透露其身份，除非雙方同意會面，只說此人被媒體誹謗。這位創始人同意見面，但覺得艾普斯坦在會面時的表現“就是個混球”，此後再也沒聯絡過艾普斯坦或布赫爾。“如果她覺得這類人值得結交，那我可不想摻和進去。”這位創始人說。

從郵件中無法判斷艾普斯坦是否有意投資這些創業者。艾普斯坦的郵件顯示，他經常給彼得·蒂爾、裡德·霍夫曼、埃隆·馬斯克等矽谷頂級人物發郵件，但自己最終很少進行科技投資。

布赫爾向艾普斯坦分享基金進展和旅行見聞之餘，還向他炫耀了自己的天使投資項目Acquired.io於2018年12月被收購的消息。她寫道：“我永遠忘不了你跟我說，女性不擅長投資，因為不懂得賣出。這話沒錯，這個認知幫了我大忙。謝謝你，傑佛瑞！我真的很感激你。”艾普斯坦回覆：“幹得好，為你驕傲。”

兩人的郵件和資訊往來一直持續到2019年7月艾普斯坦被捕前11天。一個月後，艾普斯坦在曼哈頓一處聯邦拘押設施中死亡。在他們的最後一次交流中，布赫爾分享了自己的健康狀況、旗下初創公司的賣點（“青少年安全話題在網路上超級火”），並感謝她這位“摯友”。 (福布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