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態電池,為何總是這麼近,那麼遠?

2月15日,是今年春節放假首日,根據國家能源局統計,全國高速公路充電量達到1528.05萬千瓦時,比去年春節同期增長116.32%。資料並沒有披露平均的充電時長,不過在返鄉的高峰時段,高速服務區充電等候時間延長,終究不可避免。

即便全國充電裝置總量已經突破2000萬,車樁比已經達到1.9:1,加上各種快充、超充技術爭相落地,可在高峰期間排隊個把小時,依然是新能源車主一年一度的夢魘時刻。

對液態鋰電池的技術焦慮,再一次無比真切又強烈地,傳導到了手握方向盤的每一個人。每到此時,“固態電池元年”的宣言,就成為撩撥市場的興奮劑。可在屢屢跳票之後,人們才發現,這不過是一副“狼來了”的安慰劑。

2007年德國的馬普學會固體研究所,印度科學家R. Murugan及其團隊,發現了一種鋰鑭鋯氧(LLZO)的特殊材料。它在室溫下具有優異的鋰離子導電性,打破了“固態電解質電導率必然低於液態”的傳統認知,學術圈將其稱為“固態電解質的黎明”。彼時,特斯拉尚未成立,中國的新能源汽車戰略還在醞釀,豐田還在改良普銳斯混合動力車。

可誰也沒想到,從黎明到破曉,固態電池要經歷如此漫長的等待。曾經領跑該項技術的豐田,不得不將全固態電池量產的時間表,第三次推遲至“2030年前後”。而雄踞全球最大電動車市場的中國,裝車應用的也僅是半固態電池。

所有人都在迫切地追問同一個問題:固態電池商用,到底離我們有多遠?

下一代電池

只有置身於全球能源轉型的宏大敘事中,才能理解為何固態電池會成為全球能源技術爭奪的高地。

一切源於21世紀初,全球汽車產業行駛到了十字岔口。在減碳的共識下,尋找新型替代能源成了決勝未來的關鍵。

敢於押注“氫能”的日本,從20世紀70年代就開始了氫能研究。特別是在2011年福島核事故後,氫能被提升至國家戰略高度。2014年,豐田推出量產氫燃料電池車Mirai,象徵著日本對“氫社會”的雄心。

憑藉精密材料與製造優勢,日本計畫避開與中、韓在傳統鋰電池領域的正面競爭,企圖通過全新賽道實現超越。

然而,“專利壁壘+封閉生態”的慣性思維,讓氫能幾乎成了日本的單人遊戲。建設成本高達數百萬美元的一座加氫站,讓產業鏈難以形成規模效應。

截至2024年的最新資料,全日本加氫站僅有尷尬的166座,距離2030年1000座的目標,達成率不足兩成。

幾乎同一時期,中國則做出了不同的選擇。2012年,國家“十二五”規劃明確了以純電動汽車為主的新能源汽車發展路線。在政策、資本與市場的合力下,催生了全球產業最富活力,技術應用前沿,產品選擇多樣,同時也是競爭最慘烈的電動車市場。

據中汽聯統計,2025年新能源車銷售滲透率首次超過50%,已經超越燃油車,特別是在一線城市和經濟發達區域,電動車逐漸普及成為主流。可甜蜜的煩惱也隨之而來,寧德時代的麒麟電池、比亞迪的刀片電池,已將現有材料體系的性能推向極限,現有鋰電池技術的天花板,觸手可及。更高的能量密度、更可靠的安全性、更快的補能速度,成為困擾產業的“不可能三角”。

此時,固態電池所能達成的能量密度、安全特質和超快充電,似乎成了最優解,讓不同技術路線找到了交匯點。無論是日本的氫能還是中國的純電,都不約而同地將“下一代電池”的答案,指向了固態電池,讓其一躍成為決定未來全球汽車與能源產業格局的終極武器。

實驗室困境

二十世紀初,當全球產業界還沉醉於液態鋰電池的商業化浪潮時,豐田的研發團隊悄然鎖定了一個方向——硫化物固態電解質。這是一種天賦異稟的材料,其室溫離子電導率可與液態電解液相媲美。

但硫化物的完美外表之下,難掩嬌貴體質。硫化物材料對水分和氧氣極其敏感,微量的水汽就足以使其分解變性,甚至產生有害的硫化氫氣體。

這意味著,常規的無塵車間無法滿足生產要求,必須建造實驗室等級的超級乾燥房,將空氣露點控制在-60℃以下。超過半導體工廠的潔淨度要求,以及高昂的能耗,讓造價陡然飆升。

曾在豐田合作實驗室工作過的工程師,將工廠比作聖殿,他回憶說:每一個環節都在氮氣保護下進行,操作人員彷彿在太空中作業。那怕為了小數點等級的性能提升,都可能要對整個乾燥系統進行長時間的偵錯。

為了追求材料的極致純潔性,數十年來,豐田為此投入了數億美元,構築了超過1300項的核心專利壁壘,只為在硫化物的聖殿裡加冕。

然而,極致的環境要求,令規模化生產變得遙不可及。豐田的全固態電池量產時間表,從最初的2020年,一路推遲至2027~2028年,最近一次模糊在“2030年前後”。奉為圭臬的工匠精神,讓豐田知道如何做出世界上最精緻的樣品,卻忽略了再好的產品,也需要以合理的成本、規模的產量、穩定的性能生產出來,就好比生產雨刮器一樣。

2025年7月,日本百年精密儀器公司島津製作所宣佈,將與大阪都立大學簽署協議,共同開發針對全固態電池材料的尖端分析測量方法。不難看出,執著的日本產業界,仍試圖從根源上解決硫化物材料體系的穩定性與工藝難題。

只是誰都不知道,時間的玫瑰何時會盛開。

走出象牙塔

相比日本,中國的固態電池,起步並不算晚,卻選擇了另一條路。

20世紀80年代,剛從德國馬普學會固體研究所訪學歸國的陳立泉,一頭紮進北京中科院物理所的一間簡陋實驗室。當時的科研條件非常艱苦,實驗用的手套箱是漏氣的,只能用膠帶封補,二手的壓片機也是自行改裝過的。靠著“小米加步槍”,陳立泉帶著團隊,不斷嘗試壓制鋰鑭鋯氧(LLZO)薄片。

| 中國科學院物理研究所研製的中國第一塊固態鋰電池

1988年,中國第一塊固態電池樣品誕生!雖然它僅能點亮小燈泡,卻照亮了中國電池能源產業的未來。1996年,陳立泉團隊牽頭起草了國內第一份關於發展鋰離子電池的建議書,直接推動了國家“863”計畫相關項目的設立。

2001年,陳立泉榮獲中國工程院院士稱號,如今提起他,有個更為響亮的名號:中國鋰電池之父。他培養了諸多在中國鋰電池行業擔當中流砥柱的科學家和企業家,寧德時代創始人曾毓群,就曾在他門下,就讀博士。

雖然常年泡在實驗室,陳立泉卻非常親民,他深知再先進的技術,也需要市場驗證。“好文章不等於好技術,好技術不等於好產品”,是他的口頭禪。這句話不僅是中國固態電池產業的最佳註腳,也讓主攻氧化物固態電解質,並接受“半固態”的過渡形態,成為科研界和產業界的共識。

與日本專攻的硫化物相比,中國選擇的氧化物,雖然材料初始電導率不佔優,但勝在環境穩定性好,足夠皮實。不追求材料的絕對完美,而是通過系統工程方法,聚焦解決產業化難題,這奠定了中國在固態電池競賽上的總體基調。

在動力電池領域,安全始終是萬眾矚目的話題。相比充盈電解液的液態電池,固態電池由電解質組成,安全性毋庸置疑。但全固態要求電解質絕對“純淨”,這在工程上近乎不可能。

寧德時代在攻堅介面阻抗時,發現無論怎樣最佳化氧化物電解質本身,介面問題依舊。他們換了個思路,主動引入 “雜質”,研發出一種 “梯度復合介面層” 。在硬質的氧化物電解質和電極之間,構築一個兼顧離子導通和機械緩衝的過渡區。就像在玻璃與鋼板之間,加入一層奈米級的特種緩衝材料,既傳導離子,又化解應力。依靠這一“不純粹”的設計,關鍵電芯的介面阻抗一舉降低超60%,並通過針刺安全測試。

2016年8月,同在中科院物理所,長期研究動力電池技術的俞會根,找到陳立泉和研究員李泓,共同創辦了衛藍新能源。作為國內最早投身固態電池研發生產的衛藍,一邊手握物理所匯入的核心專利,另一邊則與整車廠牽手,尋找商用落地場景。

讓衛藍真正出圈的,是2023年底的一場馬拉松直播。當時,蔚來汽車董事長李斌駕駛著150kWh電池包的ET7,完成從上海到廈門的長途奔襲,全程1044公里,途中沒有進行任何形式的補能。

直播所用的電池包正是衛藍為蔚來定製的半固態電池。在刷新了電動車續航紀錄的同時,也讓衛藍獨創的“原位固態化技術”,第一次從實驗室開上了高速公路。

長久以來,固態電池的“固-固介面”接觸難題,始終是難以踰越的天塹。傳統固態電解質與電極材料間如兩枚生硬的硬幣,難以緊密貼合,導致電池性能衰減、安全風險攀升。衛藍團隊另闢蹊徑,將液態前驅體注入電池,再通過精準溫控,使其在內部“原位生長”為固態電解質,如同水滲入沙粒般自然填滿每一處孔隙。這一過程被形象地稱為“煮雞蛋”——從液態到半固態,最終完成固態化蛻變,從而消除介面頑疾。

與衛藍並稱固態電池“雙子星”的清陶能源,在“原位固態化”技術方面同樣有著深厚功底。與衛藍背靠中科院物理所,深諳化學反應控制不同,清陶依託的是清華大學在陶瓷材料方面的獨門絕技。

清陶採用的是半固態、准固態、全固態三步走的技術策略。通過氧化物、鹵化物和聚合物的複合體系,結合干法工藝的技術突破,清陶的工程師讓電解質前驅體在電極材料的孔隙中直接反應、結晶,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體化結構,以材料體系的整合創新,解決固-固接觸的難題。這好比不是先做好磚再砌牆,而是讓牆體自己生長,一體成型。

2026年1月,內蒙古牙克石的極寒測試場,氣溫零下40℃。搭載清陶能源半固態電池包的車輛,歷經多項嚴苛的測驗,最終順利過關。

橫貫在固態電池商用路上的難題,遠不止這些。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中國方案總是跳出實驗室,進入工廠和市場,找到實用、能用、好用的最短連接線。或許都不完美,但每一次打磨,它們都用結果在證明:即便是最尖端的製造業競爭,勝利也往往不取決於最閃耀的技術,而是取決於堅韌、靈活、貼近市場的產業化路徑

“固態”羅生門

2026年的CES展上,芬蘭初創公司Donut Lab扔出一枚重磅新聞:發佈全球首款“可立即量產”的全固態電池。其宣稱能量密度為400Wh/kg,5分鐘即可充滿,而且循環壽命達到驚人的10萬次。一連串驚掉下巴的參數,吸引了資本的目光,也引發諸多的質疑。

蜂巢能源董事長楊紅新次日便潑下冷水:“那電池在世界上不存在。所有參數都是矛盾的……任何一個對技術有基本瞭解的工程師,都會認為那是騙局。”

在沒有披露任何硬核技術細節的前提下,要對這家缺乏產業底蘊的初創公司報以信心,確實不是件易事。況且在歷史的經驗中,曾多次上演過類似場景——過於完美的故事,往往最需要警惕。

實際上,對“全固態電池”實現真正量產,科學界和產業界普遍採取謹慎樂觀的態度。在與接近核心技術和產業內幕的專家交流過程中,他們大都將時間放到了8~10年後。

不過,在激烈的新能源車企商戰中,行銷話術則多了一份彈性和解釋空間。2024年,東風汽車宣佈交付“固態電池車”,但實際上車輛搭載的是固液混合電池。同樣,智己L6宣傳的“光年固態電池”,其供應商清陶能源聯合創始人李崢在抖音直播中承認,這是半固態電池,屬於“過渡階段”產品。

無獨有偶,日本TDK公司與同志社大學合作研發的電池,在學術論文中被稱為“准固態電池”(quasi-solid-state),強調了其仍使用特種不可燃電解液的本質。行業甚至還出現了“類固態”“凝聚態”等各種衍生詞彙,令人無法明辨。

此外,隨著科研的不斷深入,關於固態電池的種種神話,也在逐漸祛魅。比如,在大眾的普遍認知中,固態電池擁有絕對的安全,不怕外力侵入,不會起火燃燒。然而摩根大通2025年12月的專項測試報告顯示:即便是最有前景的硫化物全固態電池,在針刺、擠壓等極端測試中,依然會發生熱失控。原因在於,內部短路產生的巨大熱量若無法迅速消散,仍會導致固態材料自身份解並產生高溫。其安全優勢是相對的,而非絕對的。

中國科學院院士歐陽明高對產業現狀和科研方向,看得非常透徹。他在多個場合指出,固液混合是實用的過渡路徑,全固態才是終極目標。當前的半固態方案,更像是為成熟的液態電池體系打上的一個“高級補丁”,其能量密度提升(例如從300Wh/kg到400Wh/kg)雖有意義,但與理論可達500Wh/kg以上的全固態相比,仍有代際差距。也就是說,從科學嚴謹的角度,半固態仍然只能算是液態電池的升級版本,就像蝌蚪的變態發育,就算長出了兩條後腿,也沒達到青蛙的形態。

根據歐陽院士的預測,要實現500Wh/kg的第三代鋰負極硫化物全固態電池,時間大概在2030—2035年。不過,他也坦言,對於第三代,目前仍處於論文證偽的早期階段。

下半場哨聲

2月1日,馬斯克在社交平台發文:“實現干電極工藝的規模化生產,這在鋰電池生產技術上是一項重大突破,難度極高。祝賀特斯拉工程、生產和供應鏈團隊以及我們的戰略合作夥伴供應商取得的卓越成就。”

隨後,特斯拉官方團隊轉發了這則消息,並回覆稱:“干電極製造工藝可降低成本、能源消耗和工廠複雜性,同時顯著提高可擴展性。”

從簡短的語言裡,普通人恐怕無法理解其顛覆性的價值,但身處行業中的玩家,應該都能體會到一次靈魂震撼。

一切還要回到電池的製造工藝上。目前,世界通行採用的是傳統“濕法”工藝。就是需要將活性材料與液態溶劑進行混合,製成漿料塗布,然後再通過高溫將其烘乾。而固態電解質,尤其是硫化物、氧化物等無機材料,大多怕水、怕溶劑,在濕法漿料中會失效或性能劇降。

而干電極工藝徹底跳過了這個關鍵步驟,直接將乾粉狀材料(活性物質、導電劑、黏結劑)混合,通過纖維化技術和高壓輥壓直接成薄膜電極,全程無需溶劑、無需烘乾。

除了環保、節能和降低成本,其革命性的意義在於:無論是硫化物、氧化物還是未來的新材料,只要是所有“怕水怕溶劑”的先進電解質材料,它將是當前唯一可行的量產工藝。

特斯拉已在其柏林工廠的4680電池產線上應用此工藝,良率達到93%。這不禁讓人想起特斯拉電動車在規模化量產前,已經先行研製的一體化車身壓鑄以及線束新結構專利。這次,馬斯克雖然沒有直接發佈固態電池,但他手握著製造固態電池最核心的工藝,一旦電解質材料成熟,他便可能先發制人

不過,相位元斯拉在美國的一枝獨秀,中國產業所擁有的強大體系化動員能力,以及廣闊的市場縱深,則是另一種難以超越的整體優勢。2026年,已有超12家中國主流車企將之設定為全固態電池的裝車驗證年,2027年則為小批次量產年。

例如,一汽紅旗的全固態電池樣車近期下線,剛通過200°C極端熱濫用測試。廣汽埃安的全固態電池中試線已投產,計畫2026年搭載於昊鉑車型。當升科技、天齊鋰業已實現固態正極材料、硫化鋰等關鍵材料的噸級供貨或送樣。

中國正在將半固態領域的先發優勢,轉化為全固態的供應鏈優勢。從上游的電解質材料(硫化物、氧化物),到中游的電芯製造(原位固態化、干法工藝探索),再到下游的整車驗證與資料積累,正匯聚成一張全球最完整的固態電池研發與產業協同網路。

尾聲

行百里者半九十,末路之難也。這恐怕是對“固態電池商用,離我們還有多遠”,最貼近現實的回答。

正如陳立泉院士所言,好技術不一定有好產品。以這個標準,要做出真正的固態電池,就是要將最先進的材料,以最穩定、最經濟的方式放進量產車裡,用真實世界來做驗證。

固態電池正進入漫長戰事的中場。剛剛結束的上半場,以半固態形式,續航超過1000公里、安全性顯著提升的電動車已經裝車上路。下半場的哨聲已經響起,面對全固態電池的成本、工藝、介面的穩定性,或將迎來最後的衝刺。 (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