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歲的中國變壓器之王,美國人正焦急等待他的集裝箱

2019年6月,美國休斯敦港口,一台重達227噸的中國製造大型變壓器本該被送往科羅拉多州的變電站完成交付,但卻被美國聯邦官員以“零部件可能加入惡意功能”為由中途截走,運往了新墨西哥州的桑迪亞國家實驗室,進行拆解研究。

這種直接截走商用裝置的做法極其罕見,瞬間吸引了諸多媒體的目光,並最終為這台中國產品做了背書:

這台變壓器不但沒有所謂的“後門”,而且產品質量過硬。作為購買方的美國電力公司澄清說:“變壓器沒有問題,後續仍會投入使用。”

也就在此3個月後,義大利電力公司便向變壓器背後的中國企業主動尋求合作。而後,德國西門子、法國燃氣、美國特斯拉等也提出了深度合作意向。

回溯40年前,這家企業還只是一家瀕臨破產的縣城小廠。而今,它已經成為變壓器產銷量全球第一的單體企業,《華爾街日報》稱其為“當今世界上品種最全、規模最大、信譽最佳的變壓器製造商之一。”

01. 兩次起死回生

江蘇溧陽市崑崙區正昌路68號,是華鵬變壓器的所在地。作為公司掌門人的錢洪金,外表溫文儒雅,講著一口略帶吳儂軟語韻味的普通話。

與溫和談吐形成極大反差的,是年過80歲的他,身形卻像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八塊腹肌清晰可見,能連續做超過400個健腹輪

有次赴山東出差,行程總計1000多公里,他深夜出發、清晨抵達,在叮囑司機好好補覺後,便獨自去洽談業務,當晚8點又連夜返程,第二天一早照常出現在辦公室,絲毫不顯疲態,讓許多年輕人都自嘆不如。

這位比任正非小兩歲的企業家,和任正非有著很多相似點:同樣是退伍軍人,同樣堅持不上市,同樣帶領企業突破國外壟斷,並同樣都有著鐵血本色和過人毅力。

這些特質,在他初入商界時拯救兩家瀕危企業的經歷中,就已經充分展現。

時間回到1964年,18歲的錢洪金應徵入伍,在國防科委試驗基地開始了14年的軍旅生涯。西部戈壁灘摸爬滾打的艱苦歲月,塑造了他堅毅果敢的性格底色。

1978年9月,錢洪金退伍轉業到溧陽縣工業局。然而,步入崗位沒幾年,領導便丟給他一個“爛攤子”,讓他去瀕臨倒閉的溧陽軋鋼廠任職,做救火隊長。

接到任務,錢洪金二話沒說,跨上自行車直奔工廠赴任。

他一直相信老班長的一句話:“不是環境改造人,而是人改造環境。”這份信念驅使他迎難而上。

通過整頓紀律、聚焦主業、改善分配等舉措,短短3年,軋鋼廠起死回生,不僅扭虧為盈,還賺了430萬的利稅。《新華日報》用頭版頭條報導了此事,轟動一時。

軋鋼廠剛步入正軌,領導又遞來一個更棘手的“燙手山芋”,命他火速馳援情勢更危急的溧陽電機廠。

這次任務的阻力遠超預期。溧陽電機廠過去10年換了10任廠長,奄奄一息。有的員工經常偷銅線賣錢,有的員工拋下工作去幹農活,甚至還有車間主任帶隊接私活,工廠上下人心渙散。

錢洪金一到任,首先拿遲到風氣“開刀”。有員工不服氣,唆使自己的父母去錢洪金家裡鬧事。錢洪金指著桌上兩盤青菜說:“你們要吃飯,就這兩盤菜,可以一起吃。但規矩不能改,遲到就得扣錢!”

鬧事的人眼見廠長態度堅決,只好訕訕離去。從此,廠內再也沒人敢遲到。

不過鐵血之下也有柔腸。錢洪金與員工吃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推心置腹地交流怎麼改進產品、壓縮成本,又該建立怎樣的獎勵機制。

僅用了一年,溧陽電機廠產值從原來的200多萬上升到1000余萬元,絕地翻盤。

但錢洪金並未止步。彼時,國內經濟正高速發展,他決心抓準時機,將縣城小廠做成全國品牌。

深入調研後,他鎖定了變壓器行業。

基建發展要用電,工業建設也要用電,百姓民生更離不開電。電力是現代社會的血脈,而變壓器正是調節電流的核心,錢洪金認定這是一個“永遠不滅的行業”。

話語雖樸實,卻道出了產業本質。

1995年,錢洪金取“華夏之鵬”之義,將溧陽電機廠更名為江蘇華鵬特種變壓器有限公司,從此一頭紮進了變壓器領域。

此後,中國電力事業正如他所預見般騰飛,變壓器需求節節攀升。

錢洪金洞察到,110kV級變壓器市場增長迅猛,卻陷於兩難:大企業嫌綜合成本高不願做,小企業因生產條件弱做不好,這是一片藍海。

於是,他果斷將110kV級產品定位為“拳頭產品”,集結技術團隊攻堅,在質量、價格、服務上做到極致,華鵬110kV級變壓器銷量因此連續多年位居全國第一。

2001年,華鵬步入高速發展期,銷售收入突破5億元,利稅達5751萬元。為了進一步放開手腳、激勵團隊,錢洪金成立華朋集團,改製為民營企業,華鵬變壓器公司為核心子公司,業績以每年30%以上的速度迅猛增長。

▲來源:江蘇華鵬變壓器官網

然而,順風順水之際,一個艱難的抉擇擺上了檯面。

02.

2004年底,華鵬中標上海電力物資公司8000萬元供貨合同,這本是打開新局面的良機。

可就在工廠準備生產時,原材料矽鋼片價格突然暴漲,此時一旦繼續投產,公司將面臨虧損風險。8000萬元,在當年絕對是一筆大單,足以牽動華鵬的命脈。面對這種重壓,有些同行會選擇延遲交貨,或者適當降低標準以節省成本。

但在錢洪金的理念裡:100-1=0。和華鵬的信譽相比,8000萬是一個渺小的數字。“華鵬不能為了追求一時的短期利益而改變產品結構或降低技術標準,損害顧客利益。”

為保證上海電力項目的正常運行,錢洪金多方尋訪,不惜以高價採購優質矽鋼片。最終如期交付了高品質的產品,出色地完成了訂單。

這種追求質量的態度,讓變壓器圈裡逐漸流傳開一句話:“要全銅,找華鵬。”

這份信譽,也很快體現在了業績增長上。

2005年,華鵬110kV及以下油浸式變壓器、環氧樹脂澆注乾式變壓器雙雙斬獲“中國名牌產品”稱號,“華鵬”商標更是被國家認定為中國馳名商標。在“中國變壓器行業十強”評比中,華鵬躍居第二位。

不過華鵬的發展並非自此一片坦途,2010年前後,金融危機的餘波逐漸席捲到了實體產業,一場全行業的產能過剩,又給華鵬的發展出了新難題。

此時,全國1700多家變壓器企業總產能達30億kVA,但市場實際需求只有14億kVA。惡性競爭導致行業平均利潤被壓到3%-4%,曾經高峰期售價1500萬元的變壓器暴跌到800萬元,降幅接近一半。

寒冬中,同行紛紛另謀出路。有的將工廠轉手套現離場,還有的企業將視角投向多元化經營,試圖逃離實業“賺快錢”。

面對競爭加劇與轉型誘惑,錢洪金也曾短暫涉足房地產,但在最賺錢的時候,他選擇冷靜退出,聚焦在變壓器主業上。

事後,他平靜地說:“我們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這種坦率,一方面是因為他清楚華鵬的能力邊界,另一方面也源於他對變壓器行業的深刻洞察。

實際上,隨著國家電網持續升級改造,市場對變壓器的需求仍在不斷增長,這個行業依舊是“永遠不滅的行業”。

只不過,中國變壓器的行業格局,已經開始呈現出金字塔結構:塔底的中低端產品確實產能過剩,但塔尖的超高壓、特高壓、新能源等高端產品恰恰是產能不足。

然而高端產品技術門檻更高,不是所有企業都有資格走。

錢洪金選擇走這條艱難但正確的道路。

此後數年內,華鵬與武鋼、國家矽鋼研究中心聯合建立了矽鋼材料實驗室,並建立了院士工作站、博士後工作站等。

華鵬自主研發的500kV級超高壓電力變壓器,性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在風電、水電、太陽能、核電等領域也都打造了具有競爭力的產品。

2015年後,經歷行業洗牌的市場逐漸回暖。此時再看,曾經很多選擇賺快錢的企業早已消失在商海長河之中,而華鵬憑藉對高端變壓器的持續深耕,實現銷售收入32.27億元,利稅5.05億元。

當然,支撐華鵬亮業績,除了高端市場的持續突破,還有一個重要支柱——海外市場。

03. 出海封王

2021年1月,愛爾蘭一家大型電廠的升壓變壓器突發短路燒燬,情況十萬火急。這時,和他們合作的美國保險公司出了個主意:“試試中國的華鵬”。

對於這一緊急訂單,華鵬不僅按要求製造出產品,還比原計畫提前了整整兩周交貨,大大超出了愛爾蘭電廠的預期。因此愛爾蘭方面除了支付貨款,還額外支付給華鵬14萬歐元獎金,作為對高效響應的感謝。

回顧這次合作,美國保險公司的推薦很關鍵。但推薦不是憑空出現,而是源於華鵬在海外市場多年打拚積累下的口碑。

實際上,在華鵬早年進軍海外時,不少客戶對中國產品的質量沒那麼放心,華鵬的對策是:光達到客戶標準還不夠,還得拿出更科學的方案,提供合同條款之外的服務價值。

憑藉“多做一點”,華鵬逐漸在國際市場上站穩了腳跟。

在2014年上半年,當國內同行普遍受困於產能過剩時,華鵬的海外出貨增長了近40%。西門子、阿爾斯通這些國際名企也開始向華鵬下訂單,華鵬還第一次將4台超高壓變壓器打入美國500kV高端市場。

在《華爾街日報》與《世界工業雜誌》的一項評選中,華鵬成為北美市場十大變壓器品牌中,唯一的中國公司。

這個“唯一”的份量,很快就在現實的貿易環境中體現出來。

近年來,美國對中國進口變壓器大幅加征關稅,稅率一路飈高,錢洪金也不慌張,“關稅加到超過60%時,美國客戶甚至願意主動承擔一半費用(也要用華鵬的產品)。”

不久後,華鵬就拿下了美國俄亥俄州某電廠‌765kV超高壓變壓器訂單,並一次性通過ANSI標準試驗,且交貨周期整整縮短到10個月,而行業同類訂單的平均水平是18到24個月。

即便關稅壁壘層層加碼,美國最核心的電網仍然離不開華鵬。

為什麼華鵬能頂得住這種壓力?這和變壓器的特性有關。變壓器不能完全流水線生產,定製化需求更強,所以“人”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以繞線工為例,這項工作對精密度要求很高。一台大型變壓器的體積堪比一個小型車庫,繞線工要徒手把電線精準地纏繞到巨大的圓筒上,容不得半點差錯。培養一名合格繞線工需要三年,達到技術全面要五年,如果要成為“八級工”水準的高級技師,至少需要歷練七年以上。

日立能源北美區負責人Anthony Allard曾感慨:“說實話,他們堪稱藝術家。這是極度依賴手工的工種,操作必須精確無誤,否則裝置後期必將出現故障。”

華鵬2000多人的團隊,成員平均工齡超過18年,這樣的“藝術家”不在少數。不光生產線,他們的外貿商務團隊也得懂技術安裝。有位副總在國外談判時,一個人就能同時應付10多位客戶輪番技術諮詢。

這種人才梯隊的建設,不是海外對手能夠輕易複製的,也是華鵬的核心壁壘所在。

最近幾年,全球變壓器大緊缺,華鵬海外市場佔比也躍升至50%。2024年,集團銷售額破86億,2025年衝刺百億,產品銷往北美、歐洲、東南亞、中東等100多個國家與地區。

這家曾經奄奄一息的縣城小廠如今已經成長為資產規模133.5億元,年生產能力2億kVA的行業領跑者,單個企業產銷量位居全球第一。

不過,華鵬眼前也擺著新考驗。與國際電力巨頭相比,華鵬的利潤率還不夠高;投資30億元重倉的新型儲能與變壓器項目,也面臨巨大的競爭壓力。

未來還是像過去一樣,充滿挑戰。

但錢洪金的創業路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他的想法很實在:“一輩子做好一件事”,認定了正確的事就要一直做下去。

“我沒有退路,作為一家之長,這麼多人跟著我跑,我唯一的選擇就是毫不猶豫地往前衝!”

錢洪金有一個“三不哲學”:不造假、不上市、不用空降兵。

不造假是底線,看似容易實則困難。曾經有國外客戶提出了不合規的技術要求,並表示適當修改資料也無傷大雅,但華鵬的技術人員斷然拒絕,堅持按照國際IEC標準執行。事後,該客戶被華鵬的理念折服,選擇繼續與其合作。

在錢洪金看來,實業就要實實在在,中國企業走到國際的舞台上就代表了國家,要給國家爭光,不能給國家抹黑。

面對資本市場拋來的橄欖枝,錢洪金和任正非類似,堅持不上市。他曾表示:“可能我的經營觀念比較保守,上市容易被外部干預,華鵬必須牢牢掌控在全心全意為公司發展的奮鬥者手中。

在這種執拗下,華鵬保證了較強的自主性,每年的技術研發投入約佔銷售額的5%,雷打不動。

對於人才培養,錢洪金主張不用空降兵,他認為如果一個企業只能生產產品,不能生產自己需要的人才,本身就是一個根本性的失敗。因此,華鵬54個班組、8個車間、9個主任,沒有一個幹部是空降的。

錢洪金的“三不哲學”不見得適合其他企業,但這背後體現他作為一名實業家,特有的堅持與管理風格。

放眼整個中國製造業,有很多像華鵬一樣的隱形冠軍。製冷元器件領域的三花智控、液壓領域的艾迪精密、太陽能裝置領域的邁為科技、衛星導航晶片領域的泰斗微電子.....

這些冠軍企業都有個共性:創始人高度自律,堅持實業路線不分心,1釐米寬能挖到1萬米深。就像一塊頑石,個頭不大,但跌不爛、打不破、夠硬核。

在全國41個工業大類,666個工業小類,乃至成千上萬個細分行業裡,不乏這樣的硬核企業。

中國的產業軍團需要衝鋒的巨艦,也少不了這些默默堅守的角色在無數個局部戰場上突圍。

這些隱形冠軍平時不顯山露水,很少見諸報端,可一到關鍵時刻,它們就是中國製造的關鍵底牌,穩穩托住大局。 (EDA365電子論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