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明星、低成本的潮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爆了。豆瓣評分9.1分,是近年來評分最高的國產片,預測票房則直奔16億而去。
《給阿嬤的情書》的橫空出世,引發了業內關於其成功原因的廣泛討論。是方言電影的勝利?市場上每年都不乏方言電影上映,但並未真正成為電影的話題點。是小成本電影的勝利?電影就應該“去明星”?也不是。畢竟這兩年中國每年上映超過550部電影,很多是0明星的小成本項目,但幾乎都撲得無聲無息。
《給阿嬤的情書》的大爆,本質上是“地域電影”的一次勝利。地域電影並非簡單地將故事背景放置在某個特定地區的地方題材電影,它是指那些將某一地理空間及其地緣文化、歷史記憶上升為電影結構性要素的作品。一個地域的空間與文化不是敘事的附屬品或背景板,而是敘事得以成立的根本前提。
《給阿嬤的情書》紮根於潮汕這片土地獨有的歷史經驗“下南洋”和文化遺產“僑批”。影片從這兩樣不可替代的地域元素汲取敘事材料,卻又不止於地方志式的記錄,而是從中淬煉出關於等待、承諾、守護與虧欠的普世情感,實現了中國人最看重的“情”與中國文化中內斂之“美”的共通表達。
中國幅員遼闊,幾乎每一片土地都承載著獨一無二的歷史處理程序、文化記憶與集體情感,這本身就是一個亟待開發的巨大富礦。《給阿嬤的情書》打開了關於地域電影更為廣闊的想像空間,提供了一種可供借鑑的方法論:找到那片土地最獨特、最“人無我有”的歷史印記,並以此為根基,生長出一個能夠穿透地域壁壘、打動所有人的故事。
在電影行業面臨深刻挑戰、內容同質化日趨嚴重的背景下,地域電影指示了一種重返生活現場、重獲觀眾信任的可能方向。
地域電影不只是以某個地域為背景
什麼樣的電影,才是“地域電影”呢?首先必須釐清幾個區別。
毋庸贅言,任何影視劇都必須設定在某個時間點、某個地點。比如中國那些聚焦都市生活的作品,習慣性地將背景安置在北京、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但我們會稱呼它們為“都市情感劇”或者“職場劇”,而非“京味電視劇”或者“海派電影”;即便是一些在特定省份取景的劇集,如在廣東江門拍攝的《狂飆》,也不會被定義為一部“江門題材劇集”,而更準確地將其視為一部“掃黑除惡題材”的作品……因為在絕大多數時候,地域僅僅是故事發生的容器,換一個地點,故事的核心邏輯與人物關係並不會受到根本性的影響。
進一步而言,我們也會接觸到“地方題材電影”,它們會相對鮮明地體現故事的地理屬性與方言屬性,地理空間本身也構成了故事的重要組成部分。例如2024年的話題之作《好東西》,上海的街道、老洋房、弄堂深處的咖啡館,以及人物在其中自如行走的生活方式,都為其貼上了清晰的“上海製造”標籤。不過,這個故事所探討的女性困境、女性友誼與情感自洽,本質上是一二線城市中產群體共享的當代經驗,並不是上海所獨有,換到北京、深圳等一線城市,敘事框架依然成立。
地域電影,要比地方題材電影更進一步。地方題材電影的邏輯,可以理解為一個通用的故事模型在某地的成功落地;而地域電影的邏輯,是這片土地的內在邏輯是什麼,如何用影像去呈現它。創作者並非站在地域之外,將其作為取材的對象,而是站在地域的內部邏輯之中,讓地域的物理事實與文化事實,來主導敘事的方向。
最常見的一種地域電影類型,是側重於文化層面的表達,即通過對特定地域的方言、生活方式、民俗風情等元素的自覺徵引,建構起一種具有高度辨識度的地緣文化標識系統。例如,賈樟柯導演的“汾陽宇宙”系列作品,將故鄉汾陽的街巷、方言、人情倫理內化為一種感知世界的方式,用汾陽的縣域經驗,去折射中國社會在改革開放以來的巨大變遷。
地域電影最具穿透力的一層,是進一步向下挖掘,去觸碰那片土地所經歷的、獨一無二的歷史處理程序,並將這種集體性的歷史記憶,尤其是那些造成深遠影響的“歷史陣痛”作為電影敘事的核心骨架。近年來佳作不斷的東北影視作品就很典型。下崗潮這一集體的歷史陣痛,構成了厚重而悲涼的底色。不論是張猛的《鋼的琴》、刁亦男的《白日焰火》還是辛爽的《漫長的季節》,懸疑外殼之下,包裹的是轉型變革背後的傷痛。
同樣地,賈樟柯的《三峽好人》之所以具有更強烈的史詩氣質,因為它的敘事動力根植於另一巨大的地域性歷史事件——三峽大移民。影片中,正在被拆除的奉節古城、胸前掛著移民證的乘客,將“一個兩千多年的城市,兩年就把它拆了”背後的歷史重量,具象化為了一個個具體而微、獨一無二的生命體驗。
可見,地域電影的敘事邏輯與它所依託的土地之間,存在一種血肉般不可分割的連接。它們共同構成了敘事的前提、人物的命運和故事的靈魂,換一個空間,就會失去全部的敘事根基。這是地域電影區別於一般地方題材電影的本質所在。
地域電影曾被侷限於在少數區域
中國電影對於地域性特徵的自覺呈現,並非始自今日。其脈絡可以追溯至“十七年”時期,《五朵金花》《冰山上的來客》這類聚焦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影片,在客觀上為後來地域電影的意識覺醒埋下了伏筆。
將地域電影的討論推向前台的,是20世紀80年代興起的“西部電影”。彼時,以西安電影製片廠為生產中心,陳凱歌的《黃土地》、張藝謀的《紅高粱》、吳天明的《老井》等一系列作品,以黃土高原、戈壁荒漠為舞台,建構了一套由西部廣袤地理空間與文化生態所催生的、獨特的美學體系。之後,更多攜帶鮮明地域質感的影像開始湧現,比如王小帥的“三線建設”三部曲,賈樟柯鏡頭下的“汾陽宇宙”,以及萬瑪才旦引領的“藏地電影新浪潮”……
儘管版圖在擴張,在大眾認知和產業討論中,我們對地域電影的理解和想像空間,仍然被侷限在少數幾個區域。譬如近年來,東北幾乎是唯一一個持續、密集地活躍在主流影視創作前沿的地域,以今年為例,已經接連有《飛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森中有林》等東北地域電影。
與此同時,由於缺乏理論上的自覺,一些我們極其熟悉卻很少被置入此框架中審視的電影類股,譬如香港電影與台灣電影。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地域電影”並未成為一個統領性的、方法論意義上的顯性概念,我們習慣於將中國香港、台灣的電影創作放在“華語電影”或獨立的美學體系中去討論,而很少將其與大陸的西部電影、東北電影置於同一個“地域電影”的理論框架中進行比較和互文。
不少香港電影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地域敘事母題,比如杜琪峰的《黑社會》系列,敘事邏輯與香港底層社會的歷史經驗、城市空間的獨特命運深度繫結;梁樂民、陸劍青的《寒戰》系列,把香港警隊內部的權力制衡、程序正義與非常狀態下的人治衝動當作核心戲劇衝突,這一切的背後是一套由香港獨有的歷史經歷所塑成的制度邏輯……把這些香港故事搬到任何一個沒有那套獨特歷史經驗的空間,故事就會失去全部的敘事重量。
一些台灣電影的地域性,亦深植於其特殊的歷史經驗。比如侯孝賢的《悲情城市》觸及“二·二八”的集體創傷,《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以個體暴力事件折射一個時代的集體壓抑與價值崩解,包括此後的《賽德克·巴萊》等作品,也共享著同一條敘事法則——將台灣呈現為一段複雜歷史的經歷者。
可以說,《給阿嬤的情書》破圈之前,地域電影的敘事權並非只是被“侷限”,而是近乎被“壟斷”在少數幾個地域類股手中。大量同樣豐厚的、散落於各地的地域經驗,始終沒能進入主流創作視野。其結果便是:一邊是少數地域被反覆開掘,另一邊是大量極具潛力的地域經驗始終沉睡,無人叩問。這種失衡,既是創作視野的窄化,也是文化資源的巨大浪費。
作為一種方法論的地域電影
如此大背景下,《給阿嬤的情書》的高口碑、高票房、高討論度,意義尤為深遠。
在《給阿嬤的情書》火爆之前,潮汕地域電影對於絕大多數觀眾而言,是一個相當陌生的概念。事實上,《給阿嬤的情書》本身,是導演藍鴻春“潮汕家庭三部曲”的收官之作;前兩部是2017年的《爸,我一定行的》和2022年的《帶你去見我媽》,它們主要使用潮汕方言、大量啟用本地素人、深耕潮汕家庭故事,但影響力基本只侷限於潮汕地區。
究其根本,《爸,我一定行的》《帶你去見我媽》與以往許多地域電影一樣,敘事主要停留在對地理、方言、以及較淺層次的文化習俗層面的展示上,本地人雖然能夠從中獲得了一種“被看見”的親切感與感動,但這種情感有一個天然的邊界:它對於那些不懂當地方言、不熟悉當地文化的外地人而言,更像是一種帶著距離的“奇觀”或“風情畫”,很難在內心深處產生深度的情感連結。這恰恰印證了,方言和民俗只是入口,如果創作者將這些入口當成了全部,那麼地域電影就很容易變成小圈子裡的自娛自樂。
《給阿嬤的情書》走出了一條完全不同的、堪稱深度地域電影範式的創作路徑。如果說,深刻的地域特殊性是安身立命的一艘船,那麼,它所承載的普世情感與東方美學,則讓這艘船得以駛向汪洋大海,二者缺一不可。
《給阿嬤的情書》不滿足於描摹當代潮汕人的日常生活,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這片土地上更為厚重、更具稀缺性的歷史遺產:下南洋和僑批。下南洋,是中國近代史上與“闖關東”“走西口”並稱的人口大遷徙。從晚清至民國年間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由於人稠地狹、時局動盪,數以百萬計的潮汕人從汕頭港登船,遠赴東南亞謀生,潮汕很多家庭與這段跨越山海的離散史息息相關。僑批,作為海外華僑寄回國內的信款合一的家書與匯款憑證,是維繫這兩個世界之間唯一的物質紐帶,也是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的人類共同文化財富。它們構成了《給阿嬤的情書》的敘事支點,也是真正的“人無我有”,是不可替代的敘事材料,賦予影片一種源自真實歷史的厚重質感與無可比擬的新鮮感。
難能可貴的是,《給阿嬤的情書》並未止步於挖掘出一個奇特的地域歷史故事,它將這個極其特殊的故事,進一步淬煉為一個極具普適性的情感表達。阿公的異鄉勞作與無言牽掛、阿嬤一生的等待與守護、謝南枝默默支撐另一個家庭的道義與悲憫,這背後所激發的等待、承諾、虧欠、善意的隱瞞、跨越山海的信義,是深藏於中國人骨血裡的情感倫理,是所有人都能感知的生命景觀。影片的主題,從“潮汕味”上升到了“中國人的情與義”。
在表達形式上,電影展現出一種能夠穿越地域邊界的美學力量,即,極度克制的情感表達,這繼承的是中國古典美學中“哀而不傷”“發而中節”的傳統。葉淑柔得知丈夫早已不在人世時,只是淡淡說一句“沒想到你爸走在我前面”,起身去洗橄欖;兩位老人暮年重逢,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上次寄的鹹豬肉收到了嗎”……極度內斂與留白的處理方式,讓觀眾在隱忍與沉默中自行完成了情感的爆發,體會到不訴諸言語卻直抵內心的銀幕力量。
《給阿嬤的情書》是近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和完整地將地域電影從一個模糊的歸類,轉變為一種可被分析和借鑑的創作方法論。更深遠的意義是,它讓地域電影成為一種“顯學”,讓更多創作者意識到,自己腳下的土地同樣具備被影像化的可能與價值。中國電影還有大量沉睡的故事等待被喚醒。關鍵在於,創作者是否有勇氣和耐心,去挖穿方言表層、直達歷史基岩,講述一個能夠打動所有人的故事。
當下,國產電影面臨愈發深刻的挑戰,許多依賴套路和演算法的內容正變得日益機械和可複製,觀眾的審美疲勞與情感疏離感不斷加劇。從某種意義上說,電影業的危機也是故事與土地之間血脈聯結斷裂的危機,銀幕上的世界是“貧血”的,觀眾從中感受不到生活的粗糲與溫熱。從一地出發,抵達所有人。這是中國電影在喧囂之後,需要靜下心來走的一段路。 (騰訊新聞大聲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