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隊首場比賽的前一日,美國總統川普與伊朗方面宣佈達成初步和平協議。而在伊朗隊最後一場比賽開賽前夕,本就脆弱的停火協議徹底破裂。”
伊朗國足經歷了情緒劇烈波動、極具戲劇性的24小時。
6月25日對陣埃及的比賽,到了最後的傷停補時階段,伊朗隊攻入一球,憑藉此絕殺球,它將闖進本次世界盃的32強。當球員在綠茵場歡呼時,VAR介入,該進球存在輕微越位,進球取消。於是,伊朗能否晉級,只能留給命運,寄希望於其他幾支隊伍的比賽結果。
在次日的比賽中,伊朗的命運,最終取決於阿爾及利亞與奧地利的比賽賽果。只要雙方有一方輸球,伊朗就能晉級;若兩隊戰平,伊朗則將淘汰。
一番激烈的你追我趕後,雙方2:2戰平,由於這一比分已確保能攜手出線,比賽尾聲階段雙方踢得較為保守。直到傷停補時的第93分鐘,阿爾及利亞又進一球,將比分改寫為3:2。
這粒進球為伊朗晉級帶來了希望,但僅僅過了2分鐘,奧地利便閃電回擊,將比分扳平至3:3。
在這短短兩分鐘內,伊朗球員與球迷的心情從極致狂喜瞬間跌落至絕望谷底,小組賽三戰三平的伊朗,只得無奈出局。
自美國對伊朗發起軍事行動以來,伊朗國足在過去半年多始終籠罩在地緣政治的陰霾之下,受到的輿論關注度,絲毫不遜色於世界足壇豪門球隊。
伊朗隊的三場小組賽全部在美國境內舉辦,前兩場在洛杉磯,最後一場在西雅圖,這是1930年世界盃創辦以來,首次出現世界盃參賽國與賽事東道主處於交戰狀態的情況。
最後一場比賽結束後,伊朗隊的隊長塔雷米延續了伊朗足協此前的立場,將這次世界盃形容為“一場災難”。
他控訴球隊在美國遭遇簽證受限、被迫限時跨境往返等不公待遇,這些不合理的政策嚴重干擾了球隊的賽前備戰與賽事發揮,同時批評國際足聯作為賽事主辦方對此袖手旁觀,未採取任何實質性舉措糾正不公。
伊朗主教練說:“我們隊是整個世界盃上最受壓迫的球隊。”
另一位球員說:“我們的要求不多,只是希望與其他47支球隊享受同等待遇。”
伊朗隊滿懷遺憾與憤懣啟程歸國,而國內動盪的政治局勢,更是讓全隊的低落情緒雪上加霜。
本屆世界盃開賽期間,伊朗隊首場比賽的前一日,美國總統川普與伊朗方面宣佈達成初步和平協議,而在伊朗隊最後一場比賽開賽前夕,本就脆弱的停火協議徹底破裂,美國對伊朗軍事目標發動襲擊,伊朗隨即宣佈將對美軍基地展開報復行動。
戰爭似乎又一觸即發了。
01 漂流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3月11日,伊朗體育部長直言該國參賽“絕無可能”;翌日,川普發帖,歡迎伊朗來美國參賽,但他又借“保護生命安全”為由,暗示伊朗隊不應前往美國。
戰爭爆發之初,伊朗國內聯賽全面停擺,它是最早獲得本屆世界盃參賽資格的國家之一,但能不能去參加世界盃卻成了一個問題。
不過伊朗沒有放棄訓練。3月初,球員乘大巴從德黑蘭出發,歷經40小時抵達土耳其南部城市安塔利亞。身材高大的守門員貝蘭萬德,只能平躺於車廂過道地板上,才能舒展身體。
他們在土耳其參加了兩場友誼賽後,又返回伊朗首都德黑蘭集訓,期間因戰火衝突偶有間斷。5月中旬,球隊再次在土耳其南部集結,開始一天兩練的高強度備戰,並參加熱身賽。
鑑於局勢不明,伊朗足協正式向國際足聯提出申請,請求將伊朗隊的三場小組賽從美國移至墨西哥舉辦。但國際足聯以賽程、轉播及票務均已敲定、臨時調整難度過大為由,駁回了這一請求。
伊朗隊原定的世界盃訓練基地設於美國亞利桑那州圖森市。據場館工作人員透露,賽前籌備階段,團隊每日都圍繞安保方案、草皮養護、球隊後勤保障等事宜,與國際足聯官員開展多輪磋商,還專門邀請中東問題教授,為服務伊朗隊的全體工作人員開展專項文化培訓。
不過,到了5月中旬,伊朗足協主席與國際足聯的秘書長在土耳其會晤後,決定將訓練基地改為墨西哥蒂華納。蒂華納緊鄰太平洋,位於墨西哥與美國的邊境,距離參賽球場距離較近。
川普政府陷入兩難。阻止伊朗參賽,會被批評缺乏東道主氣度,損害國際形象;而敞開大門迎接“敵對國家”的球隊,又在安全與政治上顯得冒進。在政治博弈的陰影下,伊朗隊的世界盃之旅,阻力重重。
最大的阻力是簽證。
直至世界盃開賽前一周,伊朗隊球員的簽證才陸續獲批。但代表團內13名核心管理及後勤人員全部遭遇拒簽,其中包含伊朗足協主席梅赫迪·塔吉。
美方拒簽理由為,梅赫迪·塔吉曾服役於被美國列為恐怖組織的伊斯蘭革命衛隊。近半年來,梅赫迪·塔吉的國際行程屢屢受阻:去年年底,他因簽證問題缺席美國世界盃抽籤儀式,今年5月,他赴加拿大參加國際足聯年會時,再度被拒絕入境。
更讓伊朗隊難以接受的是嚴苛的入境停留限制。美國官方規定,伊朗隊僅可在賽前1天入境美國,賽事結束當日必須離境。(《華爾街日報》稱,根據有關協議,伊朗隊及其少量後勤人員每次只能在美國境內停留約24小時。)
因此每一輪小組賽結束後,伊朗隊都無法像其他參賽球隊一樣留在駐地休整恢復,只能即刻搭乘巴士前往機場,在海關口岸經歷漫長繁瑣的核驗等待,再搭乘航班返回墨西哥蒂華納。
首場對陣紐西蘭的小組賽結束後,伊朗隊賽後即刻被帶離賽場,幾乎沒有時間完成常規賽後恢復,隊醫只能在返程航班上,為身體勞損、帶有傷病的球員完成治療。
就在伊朗的第三場小組賽開賽前,美國才放開了時間限制,伊朗隊可以在賽前2天入境,但仍需在比賽結束後離開美國。
白宮負責世界盃的官員對美聯社透露,他們原本一直計畫在伊朗隊的前兩場比賽中對其行動進行監控,並表示若賽事處理程序“順利”,將考慮到長途旅行的因素,允許伊朗隊額外停留一天。
伊朗隊曾多次申請放寬入境停留期限,以便更好適應賽場環境、完成賽後調整,並計畫就美方設定的不合理出入境限制,向國際足聯正式發起申訴。但後續事態發展證明,這場申訴想要獲得公正救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堪比中國國足晉級世界盃的機率。
02 交流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推翻親美的巴列維王朝,後續美使館人質危機事件爆發,兩國徹底斷絕外交關係,成為長期對立的敵對國家。
1998年,美伊兩隊在世界盃小組賽狹路相逢。這場賽事堪稱世界盃歷史上政治色彩最濃厚的對決,也是美伊兩國足球代表隊的首次交鋒。
賽事前一日,美伊雙方官員聯合國際足聯召開緊張的協調會議,敲定賽場安保、賽事營運等各項細節,而最棘手的,卻是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賽前禮儀問題。
按照國際賽事慣例,賽後伊朗球員需主動上前與美國球員握手致意。但彼時有消息稱,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禁止隊內球員執行這一禮儀。經商議,美國足協秘書長最終決定,由美國隊球員主動走向伊朗隊,完成賽後握手流程。
賽前雙方互贈鮮花,合影留念。最終伊朗以2比1取勝。美國球員說了一句名言:“足球運動員在90分鐘內所做的事情,比政治家在20年裡做的還要多。”
這場賽事催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1998年世界盃落幕不到半年,美伊兩國足壇人士積極牽頭撮合,計畫促成伊朗國家隊赴美開展友誼賽。
自兩國斷交以來,美方要求所有伊朗公民入境時,必須強制採集指紋、拍攝證件照,整套流程耗時冗長、體驗糟糕,被多數伊朗人視作人格侮辱。基於此,伊朗足協在合作合同中明確寫入硬性條款:豁免全隊人員的指紋與影像採集流程。
美國足協工作人員耗時數月奔走協調,將專項申請直接遞交至美國國務卿辦公室,經由司法部多個機構聯合評估稽核。美方初期始終堅持必須執行指紋採集規定,直至球隊出發前兩周,美國政府突然鬆口,由高級官員簽署專項信函,確認豁免伊朗參賽人員的指紋採集與拍照流程。
2000年1月,伊朗球員和教練們抵達了美國。他們的比賽廣受歡迎,球員們遊覽了加利福尼亞,參觀了環球影城和金門大橋。他們在一個相對開放的場地訓練,並接受媒體採訪。一位美國球員說:“當你能把兩個國家、兩種文化、不同的政治哲學帶到同一個體育場,而所有人都玩得開心,那是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場友誼賽,是伊朗國足首次踏足美國賽場。而第二次,便是本屆2026年世界盃。
當年友誼賽的籌備過程與今日伊朗隊的遭遇形成了詭異的呼應:同樣的簽證困境,同樣的安全疑慮,同樣的政治介入。唯一不同的是,26年前的美國政府最終選擇了敞開大門,而2026年的美國政府,在兩國交戰的背景下,設定了一道又一道的關卡。
03 政治
倘若伊朗隊在本屆世界盃賽場遭遇的困境中,有一部分根源來自美國政治,那麼伊朗球員也做出了政治的表態與反擊。
當伊朗隊抵達墨西哥時,隊員們的衣領上都佩戴了#168徽章,以紀念美伊衝突首日在伊朗一所小學遇難的168名兒童。目前的調查顯示,美國對這次致命的導彈襲擊負責。首場比賽結束之後,球員還在更衣室的白板上留言:#168和 #Minab(Minab就是168個孩子當時所在的城市)。
伊朗隊此前已多次試圖喚起外界對這一悲劇的關注。
在今年三月的友誼賽中,球隊在對陣奈及利亞和哥斯大黎加的賽前,通過舉起書包以及展示遇難者和受損設施照片的方式進行紀念。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當時親臨現場觀戰,國際足聯旗幟就在球場上方飄揚。
儘管初衷是悼念,但也有媒體懷疑這些賽場內的行為可能違反國際足聯禁止政治表達的規定。有媒體曾就此事詢問國際足聯,但足聯並無明確答覆。
觀眾都陷入了分裂。
美媒的一篇評論寫道,在過去的世界盃賽事中,伊朗裔美國人曾對伊朗國足給予近乎毫無保留的支援。其秉持的理念是:支援球隊,反對政權。但2026年賽事情況截然不同,東道主美國與伊朗處於交戰狀態,地緣矛盾與公平競技原則相互交織,矛盾空前尖銳。
部分伊朗裔美國人徹底改換立場,認定這支球隊就是伊朗政權的代言人,是官方的宣傳工具,因此不再支援球隊。
“該支援還是不支援伊朗隊?隨著世界盃熱潮席捲其聚居地,這個問題正困擾著全球最大的伊朗僑民社群。”BBC在一篇報導中這麼寫道。
在世界盃的聚光燈下,伊朗國足正承受著多重身份的劇烈撕扯。
它是國家的臉面,又是美國伊朗裔群體爭議的焦點;對美國政府而言,他們是需要被限制、審查、甚至是被羞辱的潛在安全威脅。
當國際足聯高喊“足球團結世界”時,伊朗隊的處境卻成為了這一口號最尖銳的悖論:他們既是參賽者,也是被動的棋子。 (吳曉波頻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