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9日，韓國總統李在明在青瓦台主持“三大超級項目國民發佈會”上，向三星電子會長李在鎔、SK集團會長崔泰源行了90度標準鞠躬禮，並盛讚兩人為“國民英雄”，引發轟動。
這並不是李在明臨時起意的率性而為，而是反映了韓國政壇和民意對“財閥”的態度轉變。
據總統秘書室長解釋，李在明原本甚至想行跪拜大禮，經幕僚勸阻後改為鞠躬。李在明如此“放低姿態”，是為了應對“三大超級項目”引發的輿論爭議。
總統親自發佈的半導體、物理AI、AI資料中心三大項目，總投資4755兆韓元，約合2兆人民幣，是韓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本土投資項目。官方的定位是“支撐韓國未來二三十年經濟增長的歷史性戰略”。不過，這一梭哈“賭國運”的超級項目，投資主體並非政府，而是三星、SK兩大集團，分別出資2655兆、2100兆。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在6月29日正式宣佈前，“三大超級項目”已經引發了輿論關注和爭議。出人意料的是，這次韓國民意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無條件支援青瓦台打壓財閥，而是批評“政府逼迫企業投資”。這讓熱心拉投資的李在明總統頗為尷尬，所以這位以風格直率著稱的政壇老將就在項目官宣大會上演了這一出。可以說是民意壓力讓李在明總統彎下了腰。
總統招商引資搞出了大項目，不是應該大書特書的豐功偉績嗎？為何民意會有“政府逼迫企業投資”的憂慮與批評呢？因為“三大超級項目”確實有可疑之處。
三星、SK深耕半導體記憶體產業三十年，終於搭上了AI熱的便車，全球記憶體晶片缺貨，訂單排隊排到半年後。業績暴增帶動股價暴漲，兩家的市值分別於去年5月、今年6月破兆美元大關，躋身全球科技企業頂流。好不容易手上有了點“餘糧”，總要精打細算地使用。
全球記憶體晶片缺貨，兩大主力供應商投資擴大產能是必選動作，問題是往那兒投、投多少。
高科技產業不是隨便撒把種子就能等收成的大白菜，投資要挑地方。基礎設施配套、營商環境、基礎成本都是必須考慮的。韓國本土的“富貴病”不少，昂貴的人力成本、嚴苛的環境監督、技術轉移的嚴格監管、對外資不友好等等，並非投資擴大產能的最佳選擇。所以，此前三星和SK在韓國本土的半導體投資項目進展就不順，兩大集團在釜山的半導體新廠建設都處於停滯。擴大本土投資的吸引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對此，韓國產業界當然是冷暖自知，而韓國社會長期以來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深知其中的問題，但是礙於經濟民粹主義的“政治正確”，避而不談。
工會要增加薪酬、減少勞動時間，誰都不好意思反對。嚴格執行每周52小時工作制，大家都說好。
環保必須支援，三天一檢查，五天一罰款，大家都說好。
抑制財閥野蠻成長，稅收必須嚴，大家都說好。
輿論都說好，企業也不敢說不好，只能“用腳投票”。所以，韓國大型企業多年來都是海外投資為主，比如三星在西安的半導體項目投資，從2013年至今累計投資500多億美元，是其最大的海外投資項目。今年1月李在鎔會長隨總統訪華時還表示將繼續推進。
至於國內投資，巨大的民意壓力下，不能不投。反正各種嚴格監督的行政干預，推也推不動，只能停滯。比如前面提到的釜山，作為韓國第二大城市、第一大港，是韓國企業重點佈局的半導體生產基地。可是，今年韓國半導體出口增長如此迅猛，釜山半導體製造業的景氣指數也只是勉強回到榮枯線以上水平。
釜山的投資項目落地千難萬難。企業跑到經濟欠發達地區投資建廠，真是企業自主行為嗎？這次配合韓國政府推動“三大超級項目”，三星宣佈在光州800兆韓元投資，就備受質疑。光州因“光州事件”享有特殊的政治地位，是“進步政黨”龍興之地，其中也包括李在明總統的共同民主黨。光州的政治地位崇高，經濟表現卻很糟糕。唯一拿得出手的汽車工業早已昨日黃花，人口大量外流。GDP在六大廣域都市（大致可以理解為中國“直轄市”）中長期吊車尾，城市基礎設施、產業經濟乏善可陳。
今年7月1日起與全羅南道合併成立全南光州統合特別市，總算把GDP排名拉到僅次於首爾、釜山的第三位，政治地位和經濟地位勉強算是匹配上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三星跑到這個“革命聖地”搞大項目，是出於政治因素的外力干預，還是產業經濟的自主決策？“政府強迫企業投資”並非空穴來風。
“三大超級項目”中還有不少“下沉”經濟欠發達地區的項目，項目可行性受到了普遍質疑。這“鍋”實在是太明顯了，財閥也背不動了，青瓦台不得不應對輿論的壓力。李在明總統90度鞠躬的大禮，行得不冤。他在表揚兩位會長“國民英雄”時，特意強調了兩大集團拒絕了海外優厚的招商條件云云，也能窺出幾分真相。
所以，政府推動“三大超級項目”，未必是促進韓國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好消息。李在鎔會長對總統鞠躬的反應頗為冷淡，沒有相應的回禮，或許也能反映他對“三大超級項目”的真實態度。項目不見得是好項目，但是韓國政客對待財閥的態度轉變、民間輿論的轉向，卻是韓國社會走出經濟民粹主義的好跡象。
長期以來“反財閥”是韓國朝野最大的政治共識，從競選口號到影視作品，集團大企業都是“全民公敵”的大反派。自20世紀80年代末“民主化”以來，每屆韓國總統大選“反財閥”都是熱門議題，幾乎所有的競選者都“反”，區別無非是“反”的程度不同。即便是根紅苗正的保守派總統朴槿惠，在競選時也要用“經濟民主”裝點門面。“進步派”的李在明更是直截了當地提出“解除財閥制”，態度相當決絕。
但是，韓國經濟顯然不可能離開這些被稱為“財閥”的大型企業集團。如果韓國真如經濟民粹主義者設想的那樣，沒有“凶惡”的財閥，只有“善良”的中小企業，就不可能有壟斷全球60%以上記憶體市場的韓國半導體產業。幾百億上千億美元的投資規模，二三十年的投資周期，中小企業能承受得起嗎？別說做蛋糕了，就是吃蛋糕，中小企業也沒那麼大的胃口。2025年三星半導體年收入為725億美元，如果分散到數千家、上萬家中小企業中小企業，經營效率會下降到什麼程度？作坊式生產的韓國半導體產業能有競爭力嗎？
不是中小企業不重要，而是大型企業集團在產業經濟中的主力地位是無法替代的。經濟生態和自然生態一樣，有複雜的生態位。螞蟻和大象，在各自的生態位發揮各自的作用。
經濟民粹主義者無法理解經濟體系運行的複雜性，只有此消彼長的“分配思維”。民粹主義政客靠迎合這種社會情緒上位，李在明總統就深諳此道。靠“解除財閥制”贏得選舉，但是，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真正面對國民經濟發展的實際問題，還是要政商之間良性互動、合作共贏的。李在明所在的“進步派”和財閥之間積怨甚深，但是作為執政者，他還是展現了極為務實的靈活姿態。甚至在今年的三星罷工事件中，李在明總統“維權應該有底線，三星工會的要求過分了”的強硬表態。工會可是“進步派”的萬年基本盤，李在明總統之所以做出“違背祖宗的決定”，和民意轉向也有莫大的關係。
今年5月，三星電子工會拒絕人均34萬美元年終獎分配方案，韓國民意也一改“同情勞工”的主流風向，出現了大量負面評論。甚至傳統左翼媒體也認為工會的要求不符合按勞取酬的原則，過於貪婪了。
儘管韓國社會還沒有在薪資完全市場化的問題上形成共識，但是過高的人力成本妨礙韓國產業經濟發展不再是刻意迴避的議題。
草根出身的李在明總統是很善於捕捉民意風向的，不過這次推動“三大超級項目”也小小地失算了。他可能沒有料到，這次韓國輿論不再一邊倒地偏幫政府“打壓財閥”，而是出現了批評政府強迫企業投資的聲音。因此，李在明總統的90度鞠躬，既是對兩位會長的致謝，某種程度上也是對民意的致歉。這種務實的態度，以及背後的民意變化，比“三大超級項目”更有價值。
對於韓國而言，如何與“財閥”相處，是一大社會難題。警惕大型企業集團利用經濟優勢地位攫取不當權益是必要的，但是一味憤世嫉俗地“反財閥”也是行不通的。韓國半導體產業的崛起，不是“反財閥”反出來的，而是企業家長期經營的成果。韓國作為一個資源貧乏、地緣政治環境惡劣的中等國家，能夠躋身發達國家，“財閥”功不可沒。韓國朝野能夠意識到有污點的“國民英雄”還是英雄，是難能可貴的進步。 (功夫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