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汽車帝國突然失速:這一次,再也沒有中國來救場

梅爾茨政府最近推出了一系列改革:減稅、養老金、醫療、削減官僚主義……措施看似不少,多數德國人卻已經看不明白。

《時代周報》作者羅曼·普萊特援引Forsa為RTL進行的調查稱,政府公佈改革方案後,70%的德國人表示,自己總體上並不清楚政府究竟決定了什麼;65%的人認為,這些措施對德國經濟“幾乎不會”或“完全不會”產生改善。

政府給出的一個例子是:一個應納稅年收入為6萬歐元的四口之家,從2028年起每月可以增加略高於50歐元的淨收入。

與此同時,德國最重要的工業部門卻傳來完全不同量級的消息:大眾部分工廠的未來受到質疑,奔馳進一步收緊成本,就連此前相對穩定的寶馬也出現明顯的銷量下降。

一邊是家庭每月多出50多歐元,另一邊是德國汽車工業正在經歷根本性重組。

🟠 小修小補式的改革,正在面對一場大規模的結構性危機。

01|汽車支撐著德國的社會承諾

汽車從來不只是德國的一項產業。

過去100多年裡,它既代表德國的工程技術,也承載著社會對穩定、秩序和上升通道的想像。

大眾、奔馳、寶馬和奧迪塑造了外界對德國的印象:精密、可靠、先進。大型車企還提供高工資、集體合同和穩定的職業道路;供應商遍佈多個工業州;地方政府獲得稅收;工會擁有強大的談判能力。

大量普通家庭相信,只要進入一家優秀的工業企業,就能獲得相對確定的中產生活。

德國如今擔心的並不只是少生產一些汽車,而是一個持續數十年的承諾開始失效:

🔵 工業增長可以讓企業、工人、政府財政和福利制度同時受益。

02|德國把“不斷改良”誤認為永遠領先

普萊特認為,德國工業長期陷入一種難以擺脫的方法:不斷把現有產品做得更好,卻忽視可能取代現有產品的新技術。

德國車企可以製造更高效的發動機、更精密的變速箱和更穩定的底盤。但當全球汽車工業轉向電池、軟體和數位化時,過去的技術優勢未必還能決定勝負。

為什麼投入巨資開發電池,既然德國仍能製造世界上最好的內燃機?為什麼改變商業模式,既然高端汽車還能在中國賺取豐厚利潤?

一套系統越成熟,繼續提升效率需要付出的成本就越高,而顛覆性的變化往往發生在系統之外。

10多年前的柴油車排放醜聞,已經暴露過這種模式的極限。當傳統發動機越來越難同時滿足性能、成本與環保標準時,一些企業沒有改變技術路線,而是選擇操縱測試結果。

🟠 德國擅長把舊機器做得更加完美,卻沒有及時承認市場可能需要另一台機器。

03|中國從救援者變成競爭者

21世紀初,德國一度被稱為“歐洲病夫”。施羅德政府的勞動力市場改革為復甦提供了部分條件,但德國工業重新繁榮,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外部原因:中國經濟崛起。

中國快速工業化,需要德國的機械裝置、列車、化工產品和生產線。中產階層壯大後,又開始大量購買大眾、奔馳、寶馬和奧迪。

德國企業及其供應商由此獲得了一個規模龐大、持續增長的市場。德國政府得到更多稅收,並因就業改善減少社會支出壓力。

當時的模式近乎完美:

🔵 德國提供技術和品牌;
🟠 中國提供市場和增長;
🔴 企業、工人和德國財政共同受益。

如今,這套模式已經逆轉。

中國不再只是德國工業產品的買家,而是在汽車行業成為德國最強大的競爭者之一。中國企業已經在動力電池、電動車供應鏈、數位化座艙和汽車軟體等領域建立自己的能力。

中國品牌正在本土市場擠壓德國車企,也開始向歐洲及其他國際市場擴張。

《時代周報》指出,這種競爭不能完全歸結為政府補貼。德國企業過去也曾利用中國較低的生產成本提高利潤。既然德國企業和股東曾從中受益,就不能責怪中國企業如今希望把利潤留給自己。

消費者同樣不會因為德國汽車過去享有盛譽,就永遠為德國品牌支付更高價格。

🔴 德國失去的不只是中國市場份額,而是中國會長期為德國技術買單的確定性。

更嚴重的是,今天已經沒有另一個規模相當的新興市場,可以接替20年前的中國。

04|汽車只是德國工業收縮的縮影

德國工業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已從2019年的21.6%下降至2025年的19.5%。

《時代周報》援引德國經濟研究所的資料稱,2019年以來,德國製造業減少了42萬個崗位,目前仍有約660萬人在這一行業就業。平均相當於每年減少約7萬個崗位。

與此同時,服務業繼續擴張。但服務業新增崗位未必能夠提供與汽車、機械和化工行業相同的工資、穩定性和職業認同。

現代化工廠可以用更少的人生產更多產品。自動化、電動化和人工智慧還會繼續改變崗位結構。即使德國車企恢復競爭力,過去的崗位也未必全部回來。

🟠 如果大規模高薪工業崗位不斷減少,德國中產階層的安全感將由什麼支撐?

05|高福利的前提正在消失

德國戰後的福利國家建立在持續增長之上。

企業擴大生產,工資和稅收隨之提高,政府便能增加養老金、醫療和護理支出,而不必在不同群體之間作出過於痛苦的選擇。

如今,德國經濟已連續多年近乎停滯。2025年的國內生產總值與2019年大致處於同一水平,潛在增長率已接近於零。

與此同時,人口老齡化帶來的成本不斷上升。《時代周報》援引相關研究稱,養老金、醫療、護理和公務員退休金等未來承諾,正在形成巨額隱性財政負擔。

利息支出也在增加。2026年聯邦政府的利息負擔約為300億歐元,到2030年可能增至約800億歐元。這些錢不能用於學校、鐵路、數位化或企業投資,卻必須優先支付。

06|改革為什麼總是太小?

聯合政府經過激烈談判,推出約100億歐元的稅收減負措施。

但德國每年的稅收總額接近1兆歐元。100億歐元只相當於其中約1%。普萊特將其形容為一個“稍大一點的舍入誤差”。

德國必須同時應對汽車工業競爭力下降、能源成本高企、人口老化、社會保險費用上升、基礎設施陳舊、行政系統擴張以及國防開支增加。

政府卻希望在不讓任何重要群體明顯受損的情況下完成改革:養老金不能下降,稅費不能提高,福利不能削減,企業需要減負,公共服務還必須改善。

這幾乎不可能。

最新政治晴雨表顯示,72%的德國受訪者不願意為了改革承受較大的個人負擔。

多數人支援減少官僚主義,卻不希望公共服務縮水;支援養老金穩定,卻不願延長工作年限;支援增加基礎設施和國防投入,卻反對加稅或削減福利。

每一個願望單獨看都可以理解。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張無法長期兌現的訂單:

🔵 福利不能減少;
🟠 稅費不能增加;
🔴 改革最好由別人承擔。

07|這一次,沒有中國替德國爭取時間

20年前,德國國內改革恰好遇上中國經濟高速增長。龐大的外部需求掩蓋了德國在人口、養老金、投資和行政效率方面的問題。

今天,德國已經沒有這樣的運氣。

中國不再只是客戶,而是競爭者;美國不再無條件承擔歐洲的安全成本;全球貿易受到關稅和地緣衝突影響;德國自身則同時面對人口老化和產業轉型。

梅爾茨政府的改革並非毫無意義,只是遠不足以匹配危機的規模。

德國真正需要的是明確取捨:那些舊承諾必須調整,那些新產業值得投入,那些群體需要保護,那些既得利益不能繼續維持。

只有承認並非所有人都能繼續得到更多,結構性改革才可能真正開始。

🔴 德國需要的不是繼續踩油門,而是重新選擇方向。 (德國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