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們,最近我的社交媒體和朋友圈已經被《奧德賽》佔領了。
明明這部電影的公映時間是下周五,但好像身邊每個人都在激烈討論電影的劇情。
似乎一夜之間,全網都是看了點映的觀眾,只有我沒有。
上周末,電影就開始在北上廣深四座城市進行點映。
根據售票平台的資料,今年暑期檔的電影平均票價是39元,而 《奧德賽》的平均票價是76元。
幾乎是暑期檔均價的2倍,這還只是官方的價格。
定價178元的中國電影博物館點映場,由於能夠放映最高規格版本的《奧德賽》,票價一度被炒到了400元。
更離譜的是,這麼高價的票,竟然還一票難求。
即使是犄角旮旯的電影院,只要是《奧德賽》的場次,基本全部售罄。
官方公佈的資料顯示,電影的上座率已經達到了95%。
最近的都市約會市場也是含《奧德賽》量極高,甚至已經來到開談不說《奧德賽》,看盡電影也枉然的地步。
總之,這個暑假,如果您沒在第一時間看過《奧德賽》,那麼您至少會痛失以下身份——
新銳文青、高知中產、審美先鋒、文化潮人,或者諾蘭粉絲。
警告警告:本文作者是諾蘭鐵血愛好者,如果您在閱讀中發現大量對諾蘭不加修飾的欣賞,歡迎畫線,因為那全是他寫給諾蘭的情書。
其他電影上映前,觀眾關心的是演員陣容、故事劇情。
諾蘭電影上映前,觀眾首先要問:
這次我需要做啥功課?
甚至在B站、小紅書上,《奧德賽》愛好博主們一個月前就開始大顯神通:
有講希臘神話的,有講心理學的,有講青銅文明史的,有科普IMAX的各種技術規格的……
在這個時代,沒有幾個導演像諾蘭一樣,還能夠反向PUA觀眾。
《奧德賽》甚至看齊《紅樓夢》,有了屬於自己的版本學。
諾蘭是技術狂魔,《奧德賽》又是“第一部全程使用IMAX 70毫米膠片攝影機拍攝”的劇情長片(這個title快要比龍媽還要長了),最高規格能夠呈現1.43:1畫幅。
但是,能滿足1.43:1畫幅、70毫米膠片IMAX放映條件的銀幕,整個地球上都沒有幾塊。
少數能夠完整呈現1.43:1畫幅的影院(北京中國電影博物館,東莞華南 MALL 萬達),因此成了朝聖地。
大多數人只能退而求其次。
但在普通數字IMAX、雷射IMAX、GT雷射、CINITY和杜比廳之間,又形成一套複雜的鄙視鏈。
即使是最便宜的巨幕廳,收你三位數電影票同樣不眨眼。
〓 IMAX 不要看前三排,否則……
甚至僅憑《奧德賽》,諾蘭就硬生生把IMAX股價推到歷史首次突破50美元收盤。
諾蘭之於IMAX,就像喬丹之於耐克。
也難怪 IMAX不僅在全世界範圍力挺諾蘭,《奧德賽》的官方周邊,甚至就是一個IMAX放映機造型的爆米花桶。
這個小擺件在北美售價是50美元,不過現在你只能花200刀找二道販子去買了,因為全網都沒有現貨了……
觀看電影已經成為一種朝聖,電影的評論區自然也不同凡響。
電影的宣發也與眾不同,在其他電影還在跳手指舞、回答彈幕隨機問題的時候,諾蘭在和小宇宙博主聊宗教與哲學:
有什麼樣的導演,就有什麼樣的觀眾。
別的暑期檔電影評論區是主角的CP、故事的劇情,《奧德賽》的評論區,聊的是希臘神話、古典文學、青銅時代考古、戰爭創傷後遺症。
早在電影上映之前,“奧德賽”這個詞就已經成為社交媒體上的流量大戶。
甚至電影《奧德賽》最開始是以“黑紅”的姿態出圈的。
影片最大的爭議,就是選角。
希臘第一美人、“白臂的海倫”選了一位黑人女演員;
奧德修斯的守護神、智慧女神雅典娜,也變成了黑人;
身高1.55米的跨性別演員艾略特·佩吉則挑起大梁,出演希臘第一勇士阿喀琉斯……
以上選角在任何對荷馬史詩稍有瞭解的人看來,都堪稱炸裂。
有人認為,諾蘭已經成了向政治正確投誠的小丑。
比如馬斯克。
他不僅狂罵諾蘭,還聲稱願意出資一億美元,拍一部忠於歷史的《奧德賽》。
關於選角的爭議,在電影上映後散去了大半。
露皮塔·尼永奧飾演的海倫戲份少到一閃而過,飾演雅典娜的贊達亞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
至於艾略特·佩吉,他的戲份倒是挺重,但飾演的並不是阿喀琉斯,而是獻木馬的希臘士兵西農,不僅不違和,反而是量身定做。
舊的質疑散去,新的質疑又再次出現了。
有人質疑影片中的台詞過於現代化;
有人認為甲冑形式有問題,劇組服化道不過關;
有人認為電影扭曲了荷馬史詩的精神,不尊重原著的大帽子扣了下來……
電影的故事圍繞一場戰爭的餘波展開,在電影之外,同樣有激烈的口水仗。從世界首富到古典學家,再到星巴克里的約會男女,都加入了這場論戰之中。
大家表面上討論《奧德賽》,實際上也在借電影展示自己的政治立場、知識儲備和文化品位。
誇和罵是同源的:大家都想證明,自己更懂這部電影。
諾蘭的魔法依然有效,他甚至能把對電影的質疑,也變成電影熱度的一部分。
在中國大陸還沒有公映的情況下,《奧德賽》的全球票房已經突破9億美元,破10億幾乎是板上釘釘,超越《蝙蝠俠·黑暗騎士崛起》成為諾蘭生涯票房冠軍也希望不小。
警告警告:下文包含多處劇透。
諾蘭是一個不喜歡CG特效的實拍狂魔,《奧德賽》延續了這一點。
影片中有一段希臘士兵大戰巨人族的戲份,如果換了別人,當然是電腦合成了事,但是諾蘭的做法是找了身高2.1米的特技演員出演巨人士兵,然後讓身高1.35米的替身演員出演奧德修斯,古法手搓出了小兵大戰巨人的效果:
〓 這也能實拍的
IMAX膠片結合實拍,給《奧德賽》帶來了震撼的視聽體驗,這肯定是今年最符合“大片”定義的電影,沒有之一。
在奧德修斯一行人遇到海難的戲份,影院的雷鳴連續觸發了我手錶的噪音警告,閃電的亮度則達到了閃瞎眼的等級;
喀耳刻手搓變豬的場面堪稱全片最佳,達到讓人生理不適的程度;
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不像一個神話生物,更像一個真實存在的巨型怪人,能看到粗糙的皮膚紋理……
〓 視覺效果近似戈雅的《農神吞噬其子》
在冥界,諾蘭召喚出的死者也不是幽綠的鬼魂,而是更像泥土中爬出的喪屍。
以上種種,讓電影擁有了近些年少有的沉浸式觀影體驗。
據說《奧德賽》之後諾蘭會休息三年,我想他真的應該嚴肅考慮一下,下一部挑戰恐怖片……
至於劇情上,諾蘭並沒有進行大刀闊斧的改動,而是基本保留了原著中最重要的幾段冒險,既沒有因為面對一部三千年前的經典就處處停下來解釋,也沒有把所有典故拍成供原著黨認領的彩蛋。
但是,諾蘭同樣沒有放棄“夾帶私貨”,而這些私貨,才是理解諾蘭版本《奧德賽》最重要的鑰匙。
首先是神的退場。
荷馬的原著故事發生在一個諸神真實存在的世界,他們頻頻現身,親自介入人世間的紛爭。
在全片中,神沒有正面顯現過一次,很多細節暗示了他們的存在,但他們又足夠小心,不露出任何行跡。
出鏡率最高的雅典娜,只出現在奧德修斯的第一視角,完全可以理解為一種幻象,天上的雷電可以理解為宙斯,大海上的怒濤可以理解為波塞冬作祟,但是你把他們歸結為純粹的自然之怒,也完全沒有問題。
既然神沒有直接露面,那故事就有了曖昧的解釋空間:神諭可以是潛意識裡的自我暗示,神罰可以是自然偉力的顯化。
其次是人物形象的改變。
作為主角的奧德修斯本人,被徹底改造了。荷馬筆下的他是沒有負罪感的,他機詐百變,善於撒謊、偽裝、表演和操縱別人,10 年的歸家之路,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冒險。
但是在諾蘭的版本裡,馬特·達蒙總是心事重重、被往事折磨(畢竟好萊塢為了救他回家已經花了6億美元 ,再回不去的話,各方面都會比較難辦),成了一個疲憊、內疚、想回到妻兒身邊的歸鄉老兵。
〓 拯救大兵奧德修斯
讓奧德修斯患上PTSD的,就是特洛伊戰爭。
原著中的特洛伊戰爭沒有什麼道德上的“不義”可言,但在諾蘭的版本裡,反戰立場變得無比鮮明。
諾蘭版《奧德賽》,首先是一部諾蘭電影。
奧德修斯的身上,能看到奧本海默的影子;海戰戲幻視《敦刻爾克》,逼仄的木馬內部空間和英法艦隊的登陸艇如出一轍;上一個被伴侶困在海灘上回不了家的男人,還是《盜夢空間》裡的小李子。
影片的主題延續了《敦刻爾克》和《奧本海默》,基本上可以看成一組反戰三部曲。
對諾蘭的嚴肅批評,大多數也集中在這些地方:
這部電影太“現代”了 ,奧德修斯則太好萊塢。
《奧德賽》最神奇的地方,是它幾乎從來沒有真正“過時”。
三千年來,每個時代都在重新使用這個故事。
重要的不是神話所講述的年代,而是講述神話的年代。
《尤利西斯》的奧德賽是20世紀都柏林乏味的一天,《逃獄三王》是大蕭條時代美國南部的一場越獄,《2001 太空漫遊》的奧德賽是星辰大海。
〓 逃獄三王
每一次改編,看起來都在講荷馬,其實都在講自己的命題。
諾蘭也一樣。
影片最重要的情節改動,是加入了“海上民族”的故事背景。
在影片中,從斯巴達到伊薩卡,整個希臘都充滿了風雨欲來的氛圍:傳說一支來自海上的劫掠者,正在向希臘殺來。
故事關聯到歷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即所謂的青銅時代晚期崩潰。
在公元前1200 年左右,地中海東岸的主要文明經歷了一次集體的崩潰,城市被毀棄,文字湮滅,希臘進入了數百年的黑暗時代。
對這場崩潰歷史學家有很多不同的猜想,諾蘭採取的是其中的一種:
青銅文明亡於海上入侵。
歷史文獻中海上民族究竟從何而來撲朔迷離,不過諾蘭版《奧德賽》給出了明確的答案。
在奧德修斯的旅程中,他逐漸意識到:
所謂的海上入侵者,其實就是他這樣一路燒殺搶掠的士兵。
他們率先破壞了“宙斯的律法”,用欺詐的手段攻陷了特洛伊,摧毀的不只是一座城池,而是東地中海繁榮的貿易網路和整個青銅文明。
在一個人人遵守規則的時代,率先破壞互信的人能夠大贏特贏,但代價就是世界從此禮崩樂壞,進入黑暗森林狀態……這個故事放在 2026 年,已經不是暗示而是明示。
但諾蘭這次更有意思的一點,是他不僅重新解釋了《奧德賽》,還用它重新鞏固了人們對影院藝術搖搖欲墜的信心。
在諾蘭的《奧德賽》上映之前,今年熱度最高的兩部電影是《痴迷》和《後室》。
巧合(其實並不)的是,這兩部電影全都誕生在YouTube上。
這個時代年輕人最熟悉的影響不是電影,而是串流媒體、短影片。
拍攝一部電影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但在短影片App裡一下午就能刷500個視訊。
倍速、暫停和短影片又把一部電影拆成無數可以隨時消費的片段,往往在上映之前,觀眾就已經從切片裡把劇情看了個七七八八。
這是一個看電影最方便的時代,但“完整地看一部電影”反而變成越來越稀缺的事情。
在這種時候,又是諾蘭,把一個3000 年前的故事重做成了這個夏天最熱鬧的文化事件。
和一般導演不同,諾蘭如此執著於膠片、IMAX 巨幕,無 CG 實拍,讓他的電影成了一種專為大銀幕而生的產品。
即使票價3位數,也能讓無數觀眾趨之若鶩,這是諾蘭的魔力。
沒有CP,沒有營業,沒有續集,沒有電影宇宙,沒有遊樂園,只有一場三小時的沉浸式體驗。
從《奧本海默》到《奧德賽》,諾蘭證明了電影能夠在取得商業成功的同時,也能像模像樣地探討一些諸如戰爭、歷史、文明之類的問題。
但這件事也存在一個尷尬的悖論。
諾蘭越成功地證明電影院不可替代,看電影就越像一場演唱會,需要搶首映、挑規格、研究黃金座位、跨城朝聖、溢價購票……
電影越來越有儀式感,也越來越不像日常消費。
如果大家只有在電影院變成節日的時候才願意回來,那很難說電影到底是在復甦,還是正在從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退場。
《奧德賽》講的是一個離家太久的人,如何重新回到故鄉。
電影《奧德賽》所做的是把已經散落在手機、平板和串流媒體上的觀眾,重新帶回電影院。
而這趟旅程,還在路上。(INSIGHT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