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過剩的年代,為什麼偏偏是張凌赫?

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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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速讀
當前娛樂圈正陷入一種「追求不出錯」的審美困境。由於藝人塌房成本高昂,業界傾向於量產「建模臉」等低風險、標準化的外貌,導致視覺產出趨向「光滑」且缺乏靈魂。然而,這種由演算法與風險控制導向的完美,反而觸發了觀眾的審美疲勞。近期路透照熱度超過正片、素顏紀錄片受歡迎的現象,顯示出公眾對「活人感」與「真實裂縫」的強烈渴望。這反映出社會在風險管理壓力下,正集體將要求從「追求上限」降至「守住下限」,而真正的情感連結依然存在於那些無法被複製的瑕疵之中。
什麼都能被生成、被磨平、被批次複製,人們要的就不再是好看,而是一個關於“這是真的”的證據。
▲張凌赫在《逐玉》中飾演謝征

你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感覺:現在的明星,好像都挺好看的。

隨便點開一部劇,男主角的骨相、下頜線、皮膚狀態幾乎無可挑剔;刷到任何一個直播間,主播們的眉眼精緻得像同一批出廠的產品;就連AI生成的短劇裡,那些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也一個比一個標緻。

好看的臉看似從未如此多過。但你有多久沒有為那個人真的心動過了。

這件事很容易被歸到自己頭上,資訊爆炸,看得多了導致審美疲勞。但它不是一個人的錯覺。今年7月,多部暑期檔劇集的路透熱度遠超正片,觀眾寧可看粉絲在片場拍出神級“路透圖”,也不看劇組花大價錢製作的成片;短劇那一頭,AI生成的“漫劇”作品佔了全行業近期上線量的九成五,但實際上,只換來全網約百分之四的播放量。一邊是好看的臉多到溢出來,一邊是沒有人願意多看一眼。

要弄明白中間出了什麼問題,得先看看眼下最當紅的那張臉。

▲張凌赫在《逐玉》中飾演謝征

01. 那張臉

8月4日,張凌赫的一張小學證件照沖上熱搜,被贊“等比例放大”,五官的位置和比例,二十多年幾乎沒動過。然而,這條熱搜的潛台詞值得琢磨:一張臉需要拿童年照出來自證,恰恰說明“沒被改過”在今天已經不是默認狀態,而是一件需要舉證的事。

而在需要舉證的另一面,是張凌赫正在被用一套全新的詞彙討論。網友誇他好看,用的最高級評價是“建模臉”;嫌他演得不好,用的是“AI演技”。同一張臉,同一個人,褒貶兩端卻共用著一套形容機器的語言。7月,他的新劇《這一秒過火》開播,14個平時互不相干的品牌一起替他包場首映,吵來吵去,網友的共識倒很一致:這張臉穩妥,放進古裝現言都不違和,搭上什麼品類的廣告都出不了錯。

回顧不同時代裡最具代表性的幾張面孔,會發現要緊的從來不是長什麼樣,是憑什麼偏偏在那時勝出。一張臉能紅多久靠運氣,能紅起來卻不是偶然,它總是精準地長在那個時代最需要的位置上。

▲張凌赫在《這一秒過火》中飾演慕容清嶧

歷史上標準臉的更替,定義換過好幾輪:

1979年,《追捕》引進,高倉健式的硬漢壓過了“奶油小生”唐國強。那是個剛剛看見外面的年代,人們想像中的男人該沉默、能扛事、走在風裡不回頭。誰能決定引進什麼,誰就替那一代人定義了好看。

▲高倉健在電影《追捕》中飾演為人正直的檢察官杜丘

2014年前後,從韓國偶像工業訓練體系下歸國發展的那批流量藝人,和養成系男團一起,把“流量”帶進內娛,纖細、精緻、中性成了標配。

▲權志龍

那是移動網際網路剛把每個人接進來的時候,年輕人手裡第一次有了投票的工具:超話榜、明星勢力榜、不限購的數字專輯,是一票一票、一筆一筆小額付費堆出來的排名。他們要的不再是能扛事的男人,是一個可以由自己參與塑造、需要自己保護的少年。方式粗糙,好歹算民選,那也是一個還相信“我能改變點什麼”的年頭。

直至近年這輪,標準換成了骨相:輪廓要清晰,生圖要能看,不必靠濾鏡兜底,最好還挑不出什麼錯。張凌赫的走紅正踩在這個節點上。問題也就跟著來了,為什麼恰恰是現在,一張“挑不出錯的臉”成了最受歡迎的那張?

02. 所有人都在壓下限

答案不在審美裡,在帳本裡。

先說劇組。這些年的塌房把風險標出了價。尤記得2021年被稱為塌房大年,有藝人因一張旅拍照被曝光,半天之內約27個品牌宣佈解約。此後代言合同裡的道德條款越寫越細,到2025年,奢侈品代言合約普遍從一年以上縮到3-6個月,甚至出現“賣不動就不續約”的對賭。賠過一次的人不想賠第二次,在“沒出過事”這條紅線下,價錢越標越高。

投票通道也被關上,相關明星勢力類榜單取締之後,粉絲手裡那點定義權跟著消失,新人沒有可爭奪的資料,捧人重新回到業內自說自唱,比過去更商業化,也更自動化。養成一個人要幾年,還得賭他中途不崩;篩一張保險的臉,從骨相到生圖當場就能驗,成本更低,回本更快。定義權就這樣從廣場回到了會議室。

不只是娛樂圈。直播間裡的團播主播這兩年被官方媒體點名批評過長相高度趨同,“十個主播九個長得一樣,分不清誰是誰。”直播公會的邏輯其實很樸素:那套妝造和話術已經被驗證能賺錢,就照著複製,幾個星期把一個素人推上播,抄成功樣本是所有起號方式中最不容易虧的一種。AI走的是另一條路,演算法生成一張臉的辦法叫“趨中維穩”,向所有人臉的統計平均值靠攏,專挑最不容易出錯的組合,為的是降低廢片率。

三條路的驅動力並不相同。劇組是為了過審和交差,公會是為了壓縮起號成本,模型是為了少抽幾次卡,彼此之間也談不上誰抄了誰。但它們的方向是一致的:都在壓下限。風險規避、樣本複製、統計平均,三種不同的演算法,最後都指向同一類結果,一張挑不出錯、也沒什麼人非要不可的臉。

連觀眾自己也在往同一個方向走。艾媒的調查裡,青年情緒消費中佔比最高的一項是高安全感的穩定消費,佔到54.36%: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長期續訂的會員,反覆回購的舊物。在一個到處都要人自己扛住的年頭,連喜歡一個人都開始挑不費力的。太鋒利的臉需要辯護,需要跟人爭論,還得擔著他那天出事的風險。

於是每一環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壓下限,不賭上限。品牌怕的是塌房,平台怕的是投資打水漂,觀眾怕的是自己白高興一場。

張凌赫身上那幾樣東西,身高和骨相擺在那裡,好看得不需要論證也不必粉絲出面辯護;《逐玉》雲合市佔率衝到過55.1%,作品盤子夠大沒拖累人;在公益紀錄片中演電力實習生,回的是自己大學念的電氣工程專業,標籤不容易被拆穿。這幾樣湊在一起構成的不是一份魅力清單,而是一份風險很低的資產。買家掏錢買的從來不是有多少人愛他,而是有多少人不會反對他。這兩件事在合同上其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筆帳,只有後一筆能被加總、被覆制、被寫進條款。

三條產線學得會同一張臉,學不會的是那種非他不可。7月新劇開播,粉絲自己湊出20萬座“雲包場”,據粉絲方推算花掉600萬左右;其中一筆錢來自粉絲原創應援歌的版稅,412塊5分,全數投了進去,又追加了7場。直播公教得出那副眉眼,教不出有人願意替他攢下412塊5分;演算法算得出所有人臉的統計平均值,算不出第一個認定“就是他”的那個人。

03. 只是下限買不到喜歡

但麻煩恰恰也出現在這裡。風險可以被定價,觀眾的喜歡不能。

去年跨年,湖南衛視晚會上他走了40秒秀:紅黑絲絨大衣,手持水晶權杖,踩著電子樂的鼓點一步步走出來。這場秀後來被形容成現象級,全網相關影片播放量據稱超過4億。但被網友反覆截圖、做成表情包的,不是那40秒的整體編排,是其中0.5秒的一個挑眉。40秒是排練過的,那半秒看上去不像排練過,至少觀眾願意這麼認為,二次創作裡被逐幀放慢、反覆擷取的,正是這半秒。

▲今年7月,另一個片段以類似的方式出圈:錄製綜藝《開始推理吧》時,常駐搭檔金靖用輕鬆的方式互動,當他被逗得捂著耳朵求饒過一次後,本人也承認招架不住她

這兩段最出圈的片段有個共同點,並不在規定動作裡:一個發生在走秀編排之外,一個發生在遊戲環節之外。而爭議最大的地方恰好相反:在3月播出的《逐玉》中他演將軍,戰場戲臉太乾淨,被叫“粉底液將軍”,鈞正平工作室發文批評影視作品過度柔化、刻意精緻。誇他的時候誇的是鏡頭沒安排到的地方,罵他的時候罵的是每一吋都被安排過的地方。

開頭提到的那個路透現象,道理是一樣的。《這一秒過火》的成因被歸結為正片濾鏡太厚、磨皮過度,反倒是片場隨手拍的那些,人有血有肉;同樣的反差在王鶴棣身上走得更徹底,《將門獨後》官宣時書粉嫌他長得痞帥,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謝不行”,等騎馬和打戲那幾段動態路透流出,輿論幾乎在一夜之間反轉,改口叫他“天選謝景行”。劇組砸錢做的定妝海報,輸給了別人在片場隨手一拍。

▲王鶴棣在《將門獨後》中飾演男主角謝景行

但這不是真實戰勝了工業。路透同樣是被挑選、被剪裁過的,從幾百幀素材裡選出這一張,本質上也是一次精修,只是精修的人和邏輯不一樣。

一部S級劇的人臉後期要過製片、平台內容崗、品牌商務三道關,皮膚平整度、下頜線弧度都有參考區間,每一層稽核都是一次減法,把所有可能引發爭議的棱角磨掉,換來一張誰看了都不會皺眉、也不會被記住的臉。路透那一張的決定權在別處:某一個粉絲、某一個路人,憑自己的眼光認定“就是這張”,修圖時特意留住碎髮和汗漬。前者是一群人開會磨出來的最大公約數,後者是某一個具體的人替所有人先心動了一次。

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在《美的救贖》裡說過一個類似的道理:這個時代最典型的審美形態是“光滑”,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和瑕疵,可以被無限點贊、無限轉發,卻唯獨不能真正打動人,因為真正的觸動恰恰來自那些沒被磨平的否定性和傷口。

04. 完美可以量產,裂縫還不能

回到張凌赫。誇他像建模,罵他像AI,用的都是機器的詞,說明衡量一個演員的尺子,已經換成了衡量成品的尺子。按這把尺子量,他確實合格,這是入場券。

只是入場之後,讓人真的喜歡他的從來不是這些,而是那些沒被鏡頭燈光規整掉的東西。

今年5月,公益紀錄片《凌探未來》上線,他在片子裡的身份是電力實習生,在江蘇的風電場和變電站待了一段時間,全片素顏拍攝,沒有濾鏡,4K鏡頭下胡茬和皮膚瑕疵都在。發佈會上他說,那樣比做張凌赫的時候更自由。

至於這部片子與3月那場風波之間有沒有關係,外界無從確認,也不必替他認領動機,可以確認的只是它換掉了什麼:素顏、專業名詞、不熟練的動作,恰好都是妝造做不出來、直播公會教不會、模型也生成不出來的部分。同期做公益紀錄片的還有王一博、胡歌、吳磊幾位,共同點是都把自己放回了一個不能用濾鏡解決的地方。

這把尺子眼下遇到的麻煩,是它太好用,好用到機器也能滿分通過。今年7月《這一秒過火》開播時,用AI生成的片頭被觀眾批“廉價感拉滿”,豆瓣開分只有5.1;劇方在7月21日晚發聲明道歉,連夜重制真人實拍片頭,三天之內完成替換。一個S+項目的片頭,被觀眾的差評硬生生逼回真人實拍,這比任何資料都說明問題。輿論的落點也在同一個方向:“AI臉”和“恐怖谷”成了熱搜詞,人民日報發文說“活人感”該回來。當無可挑剔本身成了扣分項,說明這把尺子開始失靈了。

真正擰巴的是觀眾。同一批人,一邊在情緒消費中挑最安全的那一個,一邊又跑去路透並從素顏紀錄片中找裂縫。這兩件事看著矛盾,其實是一回事:什麼都能被生成、被磨平、被批次複製,人們要的就不再是好看,而是一個關於“這是真的”的證據。一張小學證件照之所以能上熱搜,也是同一個道理。

▲《這一秒過火》路透照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那張臉。1979年那張回答的是這個社會需要什麼樣的人,2014年那張回答的是年輕人想成為誰、保護誰,這一張回答的是:在一個誰都賠不起的年頭,還能相信什麼不會出錯。答案落在一張挑不出毛病的臉上,本身就是一份供詞。

裂縫還能金貴多久,真不好說。這個行業學東西一向快,連不出錯都能做到極致,早晚也能做得出恰到好處的不完美。往大裡說,壓下限從來都不只是娛樂業在做。先算風險再談別的,如今幾乎是所有人的本能,於是一個社會給自己開出的最高要求,也就從“要更好的”慢慢退成了“別出錯”。

正如路透確實比正片好看:人們喜歡那些沒被磨平的畫面,不是因為它更完美,而是因為那裡頭還有個活人。這點偏愛進不了任何一份合同,卻是這些年唯一沒被壓下去的東西。也不怪我們越來越難心動,畢竟完美現在可以量產,裂縫還不能。 (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