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前的秋天,劉歡收到鄭曉龍的資訊。後者邀請他為正在拍攝的古裝長劇《甄嬛傳》作曲。
劉歡收到邀請後,沒有立刻動筆。作為音樂大師,作曲這事對於劉歡來說,不難,但他覺得,音樂不是作出來的,是從故事裡自然長出來的。
於是,他放下手中的筆和樂器,先行到了橫店探班,看拍攝的節奏,看演員怎麼走戲,看後宮院落的光影怎麼移動。
在紅塵漂浮、光影流動之間,旋律在劉歡的指縫間、歌聲裡活起來了。
片尾曲《鳳凰于飛》,歌詞用的是詩經體的四字句,旋律卻用中國五聲調式鋪底,再用西方作曲法結構起來。其中片頭曲《紅顏劫》和插曲《菩薩蠻》《金縷衣》直接取自唐宋詩詞,《鳳凰于飛》是劉歡親自演唱,其餘由姚貝娜演唱。
劉歡的創作,從音樂層面給這部電視劇注入了靈魂。那些歌在劇集播出後被傳唱了十幾年,和劉歡其他創作及演唱歌曲一道,影響了幾代人的音樂審美。
又是一年秋天。
今年中秋翌日,噩耗傳來,我國著名音樂家劉歡於2026年9月25日上午9時52分在上海不幸病逝,享年63歲。
劉歡曾在《鳳凰于飛》裡唱到:“君來有聲,君去無語”“聽梧桐細雨,瑟瑟其葉,隨風搖記憶”。
如今,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在中國流行音樂四十年的版圖裡,劉歡是個有些特殊的存在。從家喻戶曉的“晚會歌手”“電視歌手”,到一嗓子震撼大江南北的《好漢歌》,他從流行歌裡走來,卻並不流連熱鬧的流行文化領域。在別的歌手忙著巡演、發專輯的時候,劉歡在大學講台上講西方音樂史、在家裡聽貝多芬和馬勒。
劉歡這一生,因音樂而進入世界視野,也在音樂的巔峰戛然而止。但放在整個藝術的坐標上去看,伴隨他的,並非遺憾二字;在對某種價值的堅守和對音樂的熱情引導下,他走向了另一種史詩般的永生。
劉歡走後,無數人想起了曾經從他的歌聲裡感受到的震撼與鼓舞,亦有無數人讚同:劉歡這樣的歌手,不僅撐起了某種獨屬於巨變時代的響亮,更唱出了獨屬於中國人的氣魄與情感。
以歌聲立骨
在中國,你很難找到一個完全沒有聽過劉歡歌聲的人。
即便不認識劉歡這個人,即便沒看過98版《水滸傳》,也一定聽過那兩句“大河向東流,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和“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短短十幾個字,江湖俠氣,快意恩仇,在劉歡的恢宏氣勢裡,一種精神復活了。
那首火遍大江南北的《好漢歌》,還曾於1998年登上央視春晚,也讓劉歡一舉成為上世紀末國民度最高的歌手之一。
但在那之前,劉歡已經靠《心中的太陽》《少年壯志不言愁》等歌曲在全國成名。這位不過三十來歲的天津歌手,在世紀末“神仙亂鬥”的樂壇殺出重圍,一出場帶來的就是大場面,是恢宏的山川江河,是無數場春晚舞台上鎮場的角色。
知名製片人張紀中曾回憶,當年,《水滸傳》的劇組原本找的是另一位當紅歌手來唱,但試唱之後發現,這位歌手的歌聲雖然的確很有匪氣,“簡直太痞氣了”,正氣卻不足。直到劉歡一開口,配合高亢的嗩吶,梁山好漢的形象呼之慾出,且往後數十年無人超越。
這就是劉歡歌聲的特點,既有江湖的豪邁,也有文學和道德上的莊重。身為北方人的他,聲線自帶一股沉穩、渾厚的氣質,粗獷草莽之外,卻沒有滑向輕浮的“痞氣”,而是守著一份關於義氣和底線的慎思。
劉歡的演唱方式由傳統戲曲的老生唱腔發展而成。老生唱腔以沉穩、端方為主,即便是氣勢最猛的那句“路見不平一聲吼”,聽眾仍然能感受到他的底色是穩重的、堂堂正正的。這句詞給整首歌立了骨,給一種草莽精神立了骨。
但他那廣闊音域、豐富的音色和創作野心,也遠遠不止恢宏與豪邁。在《千萬次的問》中,劉歡通過克制與收斂的唱法,替漂泊者抒發疲憊與追問;創作於1989年夏天的《彎彎的月亮》,則唱出了祖國南邊的珠三角風貌。
當時,音樂電視片《大地情語》製作組請知名詞曲作家李海鷹配曲,詞曲完成後,李海鷹考慮再三,還是決定趕去北京邀請劉歡來演唱。
劉歡看到詞曲後很是喜歡,但覺得唱起來不夠過癮,於是便自行又加上了一段高音。高音讓這首原本溫婉清脆的歌曲增添了幾分高亢的韌勁,“遙遠的夜空,有一個彎彎的月亮……”這首歌後來被業界視作中國流行樂的代表作之一。這標誌著內地流行音樂從港台翻唱、西北風的熱潮,逐步轉向沉靜內斂的創作階段。
但大部分人認識劉歡,都是通過電視劇與舞台,因此,他一度被稱為“晚會歌手”“電視歌手”的代表人物。
20世紀80年代,中國大陸尚未形成成熟的唱片工業和打歌宣發體系,歌手成名的主管道就是晚會、電視劇主題曲等等。很長一段時間,劉歡的國民傳唱度,大多來自知名電視劇的主題曲。比如20世紀80年代末播出的《便衣警察》《雪城》,還有90年代的《轆轤女人和井》《過把癮》等等,從警匪到知青,從鄉村到都市。
彼時,中國人家庭裡剛開始出現彩色電視機,不同現實題材的敘事疆域被打破,而朗朗上口、音色渾厚獨特的主題曲,將這些螢幕記憶串聯了起來。
1988年初,央視一三五播《便衣警察》,二四六播《雪城》,兩部劇的主題曲《少年壯志不言愁》和《心中的太陽》,同為劉歡演唱,且同時爆紅。1987年,一份藝人知名度抽樣調查顯示,劉歡的知名度已高達87%。
不過,在走紅後,劉歡並未與大部分流行歌手一樣,趁著熱度出專輯、開演唱會。迄今為止,劉歡在嚴格意義上的個人專輯僅有2張,分別是《記住劉歡》(1997年)和《六十年代生人》(2003年)。2004年,出道19年之後,劉歡才開了第一場個人演唱會“歡歌2004”。
在商業化最洶湧的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初,劉歡也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固執的低產。他的臉很少出現在廣告代言裡,也較少接受媒體採訪。
但他的歌聲並未離時代遠去,那些年,劉歡常常出現在有關國家、民族的各大盛會上。比如為1990年在北京舉行的第十一屆亞洲運動會演唱宣傳曲《亞洲雄風》,比如為2008年北京奧運會演唱主題曲《我和你》,或是在2014年春節聯歡晚會上與蘇菲·瑪索合唱《玫瑰人生》……劉歡出現的地方,無不是恢宏、壯闊的舞台,是被全國人民仰視的地方。
2008年8月1日,北京奧運會開幕前夕,奧運火炬傳遞到天津濱海新區的時候,44歲的劉歡擔任第5棒火炬手。“為什麼是劉歡?”當年,媒體打出了這樣的問句,並從奧組委處瞭解到,選擇劉歡,首要的兩個原因是:其一,劉歡長期熱愛公益事業,“嚴謹做人,公眾形象好”。
其二,“劉歡是中國最好的男聲”。
站在舞台與講台之間
1963年,劉歡出生於天津。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劉歡從小口才極好,8歲那年,他曾與一名同學組成相聲搭檔,劉歡逗哏,對方捧哏,兩人一度在天津小有名氣。後來,那位小學同學戴志誠成了相聲演員姜昆的搭檔。
1981年,劉歡進入國際關係學院,就讀於法語專業。從後往前看,這段法語專業的求學經歷,似乎為他奠定了一定的創作底色:帶著國際化的思維和眼光,闖入流行音樂世界。
大學期間,劉歡就開始彈吉他、唱歌、寫歌。1985年,劉歡獲得北京首屆高校英語、法語歌曲比賽雙料冠軍,被中國當代著名作曲家谷建芬收為學生。
次年,出色的歌唱天賦和罕見的法語功底,讓劉歡被央視選中,在晚會“電視世界”上歌唱了一首法語歌《願我們重相會》,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進錄音棚、第一次錄影。
1987年,劉歡為電視劇《雪城》演唱了主題曲《心中的太陽》,正式出道。
劉歡的演唱方式在戲曲功底之外,還吸收了歐美流行唱法,這讓劉歡在對不同文化語境的適應能力上天然擅長。比如,為《北京人在紐約》配的插曲,能體現出“美式開放自由”的質感;為《東邊日出西邊雨》的配樂,則帶有“法國式小資情調”。
在2004年3月《中國新聞週刊》的一則採訪裡,劉歡表達了一個觀點:中國音樂界當下仍然缺少一種必要的平衡,“大家都應該堅持一下自己。因為現在大家都特別不容易堅持自己,忽然一個風氣起來了,好比忽然R&B了,大家就全都要R&B一下。……就像前一陣,有些媒體總把音樂這事給體育化,就是怎麼都要弄出一個冠軍來。這不對。音樂不是這樣的。”
劉歡反對藝術的比較和過度商業化,“大家應該各自都堅持自己的特點,類型就多了,聽眾選擇面也就寬了,我們的音樂就繁榮了。”
與“歌手劉歡”平行的,是始終堅守在講台上的教授劉歡。
從1987年開始,劉歡就先後在國際關係學院和對外經貿大學任教,教授西方音樂史。至今三十餘年,仍有學生回憶,劉歡的課常常“一座難求”。講台上的劉歡,不是一個歌手,而是一個會手寫板書、關機、脫稿的“普通老師”。
一個歌手,三十年如一日地站在大學講台上教授西方音樂史,傳承與鑽研,守住了他內心那份身為創作者的淡泊與堅定。
流量經濟與技術繁榮,並未動搖劉歡這份對音樂的信仰分毫。2015年的一次採訪裡,他仍然坦言:“至少主觀上我不太願意把音樂當成自我表現的手段。我對音樂是仰視的。我的音樂之路是從喜歡古典音樂開始的,那麼多前輩大師讓我理解到的是對音樂的虔誠。我個人的那點喜怒哀樂都是瑣事。”
他的歌聲留在了時光深處,也感染著一代又一代年輕的聽眾,經久不衰。這是對音樂生命力最好的證明。
2009年,劉歡被確診股骨頭缺血性壞死。這是一種骨關節疾病,會導致人行走困難,對體力消耗極大。劉歡的身體狀態,其實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疾病也改變了劉歡與舞台的關係。歌唱是一個需要體力的工作,一個“站著唱”的歌手忽然不能長時間站立了,劉歡愈發鮮少出現在舞台上,公開露面的頻率也逐漸減少。但他並未離開音樂,而是轉行幕後,坐在錄音室裡,繼續潛心創作。
2011年,在身體恢復後,劉歡重新回到課堂。能容納306人的教室座無虛席,劉歡面朝學生,懇切地表達,希望課堂上不要有人要求他唱歌,因為“站在這裡,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師”。
那一年,堪稱時代現象級的古裝劇《甄嬛傳》播出。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這部長篇劇集的所有配樂都由劉歡製作。耗時三個月,70多集的大戲,全部用管絃樂和中國民樂來建構整部劇的聲音世界,直至如今,這在電視劇製作界都算相當難得的大手筆。
在當年的媒體採訪裡,劉歡坦言:“說實話,現在很多電視劇的音樂都是東拼西湊的,到處摘一些別的東西放進來。”為了《甄嬛傳》投入的心力,既是成就這部經久不衰之作的關鍵元素之一,也是劉歡一如既往對音樂傾注的心血之體現。
在與時俱進的音樂潮流裡,劉歡並未真正缺席。
雖不爭名奪利,但他也害怕自己淡出音樂的世界,害怕後來的人失去信心和自我。
2019年1月,劉歡出人意料地加盟了湖南衛視第三季《歌手》。節目導演洪濤“三顧茅廬”,劉歡仍然猶豫。最終打動他出場的,是專門為他設立的“劉歡原創音樂公益金”。
接受《南方週末》採訪時,劉歡直言,參加《歌手》,最主要是為了“推動原創”,此外,是為了誠實地分享自己對音樂的感覺,“我在大學教了近三十年音樂史,我熱愛音樂,我希望以己之力傳遞音樂之美,傳播一點是一點。”他希望分享自己對音樂的感受,而藝術本身,其實就是一種感受。
不過,就是在《歌手》期間,劉歡的身體已經發出警報。節目錄製時,他突然感到呼吸不暢,心律失常,雙手發抖,不得不起身離場,向周圍工作人員表示,自己要“找一個涼快的地方待一會兒”。隨後,他服下速效救心丸,坐在一旁休息。
節目經紀人李銳後來回憶表示,在錄製節目前,劉歡剛做了一個支架植入手術。當時,儘管醫生叮囑劉歡不能隨意活動,但劉歡仍然堅持上場唱歌。
劉歡的最後一次公開演出,是2025年12月31日的B站跨年晚會。當天,在深冬的戶外舞台上,他冷得連連發抖,甚至搶拍、忘詞,但即便如此,他的高音依然保持穩定,如定海神針般,喚醒了聽眾內心的熱情。
一個持續被病痛消耗的歌手,用最後的氣力守住了一份對音樂的基本尊重。
站在最後一次舞台上,與站在最後一堂課的講台上,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劉歡有自己不能認輸的堅守,正如他那在學院派與江湖氣息之間遊走的歌聲,對他而言,“音樂人”不是一份職業,而是生命的氧氣,甚至是生命本身。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