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的人,咖啡館比家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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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威特,咖啡館已從單純的飲品店轉型為城市核心的公共生活空間。對於當地年輕人而言,儘管家庭條件優渥,但傳統大家庭模式導致私人空間不足,咖啡館因此成為他們在家庭責任與社會角色之外,唯一能安靜學習、工作並「做回自己」的心理緩衝區。這種現象反映了現代生活方式對獨立空間的需求,而非對家庭的疏離。同時,這種開放的空間特質也促進了文化交流,如中國茶文化透過融入咖啡館場景,成功在當地年輕族群中建立認同。

咖啡館是科威特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景觀之一。從大學生、青年白領到公務員、企業管理人員,甚至退休人群,都將咖啡館作為學習、辦公、社交和休閒的重要場所。

2026 年 7 月 25 日,人們在科威特城的咖啡館裡喝咖啡

表面上,這是精品咖啡消費興起和居民生活水平提高帶來的消費升級。但從更深層次來看,咖啡館正逐步擔負起科威特傳統家庭住宅、迪瓦尼亞(科威特重要的家庭社交場所)甚至辦公室的部分功能,這也讓它成為觀察該國家庭結構演變、青年文化變遷、消費理念升級和城市公共空間發展的一個獨特窗口。

到咖啡館去

晚上9點,正是科威特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這個時候,最難找到停車位的地方,往往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館。

傑拉赫·卡紮在哈瓦利省一家咖啡館門前連續繞行近10分鐘,才等到一輛汽車駛離騰出車位。咖啡館裡座位幾乎已坐滿,有人打開電腦處理工作,有人討論課程作業,有人戴著耳機閱讀,也有人獨自望著窗外發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很少有人急著喝完,更多時候,它只代表可以停留幾個小時的一張“入場券”。

這樣的場景,在科威特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從哈瓦利省薩爾米亞海濱到科威特城商業區,從居民社區到新建城區,夜晚的咖啡館總是燈火通明。有意思的是,科威特人對咖啡館十分“挑剔”:有人偏愛臨海的位置,有人喜歡居民區裡的安靜小館,有人專門尋找適合學習的環境,有人則更看重裝修風格和背景音樂。有人寧願驅車近一個小時,也要去自己喜歡的咖啡館;也有人一晚上連續去兩三家店,只為了尋找當天最能讓他舒服的氛圍。

社交媒體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在Instagram、Snapchat和X平台上,科威特年輕人經常分享“本周最值得去的咖啡館”“適合辦公的咖啡館”“最容易拍出好照片的咖啡館”等內容。一家新開的精品咖啡館,往往在短時間內便會成為熱門打卡地。

當地還流傳一句話:“如果在科威特種下一粒種子,長出來的很可能不是樹,而是一家咖啡館。”從側面反映出近年來咖啡館數量增加有多快。除了國際連鎖品牌,科威特本土精品咖啡品牌也不斷湧現。在一些新建居民區,步行幾百米範圍內便聚集著多家不同風格的咖啡館,且每一家似乎都擁有自己的固定顧客。

科威特炎熱的自然條件也推動了這一生活方式的形成。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高溫限制了戶外活動,而配備空調、無線網路和舒適座椅的咖啡館,成為最適宜停留的公共空間。“相比傳統餐廳,咖啡館停留時間更長,交流氛圍更加輕鬆,無論是朋友聚會、商務洽談,還是學生學習、自由職業者辦公,都能夠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科威特大學文學院哲學系教授穆罕默德·瓦西比說。

在瓦西比看來,遍佈各處的咖啡館還折射出科威特消費文化的新變化。近年來,科威特已成為中東地區精品咖啡文化最活躍的市場之一,V60手沖、西班牙拿鐵、藏紅花拿鐵等特色咖啡廣受歡迎,咖啡館逐漸成為本土創業者展示設計理念、品牌文化和創新產品的重要平台。“年輕人今天消費的,不僅是一杯咖啡,更是一種生活體驗。”

暫離家庭空間

科威特是世界上人均收入較高的國家之一,本國公民普遍居住條件優越。很多家庭擁有獨棟別墅,住宅面積往往達數百甚至上千平方米:寬敞的客廳、多個會客廳、家庭花園以及獨立起居空間。如果只是為了喝咖啡,他們完全可以在家沖泡;要聊天,家裡的客廳也更寬敞舒適。很多科威特人會說,他們去咖啡館,是“想出來透透氣”。出來“透氣”,不是因為家中擁擠,或者空氣不好,而是因為空間帶給人的心理感受不同。

受伊斯蘭文化和部族傳統影響,科威特大家庭模式至今仍十分普遍。一棟住宅裡往往生活著父母、子女以及部分已婚兄弟姐妹。不少已經成家立業的年輕人,選擇與父母居住在同一棟房屋內,只是在不同樓層生活。

對於科威特人來說,家庭不僅意味著共同生活,更意味著責任、身份和歸屬。每天與家人一起吃飯、周末參加家族聚會、照顧長輩和孩子,是再自然不過的生活方式。

瓦西比認為,科威特青年的家庭觀念並未削弱,家庭依然是社會最穩定、最重要的組織單元。真正發生變化的,是現代生活方式賦予了年輕人新的空間需求。隨著高等教育普及、知識型工作增加以及數位化辦公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希望在家庭之外擁有一塊能夠獨立思考、學習和工作的空間,而這恰恰是傳統大家庭居住模式難以完全滿足的。

在瓦西比看來,現代人的生活長期在家庭、學校和工作之間循環切換,咖啡館提供了一種方便快捷的日常放鬆方式。“很多人去咖啡館,是希望暫時離開每天重複的生活節奏,換一種環境,讓自己放鬆一下。對於不少人來說,這比專門安排一次旅行更容易實現,也更能融入日常生活。”

正因為如此,科威特並沒有出現西方一些國家那種因代際疏離而產生的“離家潮”。很多科威特人去咖啡館,很少是因為“我想離開家”,他們更多提到的是另外幾個詞——安靜、專注、放鬆。

科威特大學學生阿卜杜拉赫曼告訴《環球》雜誌記者,每逢考試季,他幾乎每天都會到固定的咖啡館學習。“家裡一直有人,親戚來來往往,很難真正靜下來。”他說,自己並不是不喜歡待在家,而是家裡總會有人聊天、看電視或者招待客人,很難連續幾個小時專心複習。

一名女性白領告訴記者,她下班後通常不會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咖啡館坐一兩個小時,整理當天工作、閱讀一本書,或者什麼都不做,只是安靜地待著。“回家以後,我就是女兒、姐姐,是家裡的一員。只有在咖啡館,我可以不用扮演任何角色,只是做我自己。”

記者注意到,許多咖啡館會刻意營造一種適合長時間停留的環境:訊號穩定的無線網路、充足的電源插座、寬大的桌面、柔和的燈光以及舒緩的背景音樂,甚至有的店還專門設定“安靜區”,要求儘量減少交談。店員很少主動催促顧客,即便一杯咖啡已經喝完,依然可以繼續停留。

咖啡館經營者費薩爾·阿基米說,他們並不擔心顧客坐得太久。“如果顧客願意連續來一個月,我們更高興,因為這說明他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中意的地方。”

到咖啡館去,科威特年輕人在家庭之外為自己增加了一塊新的生活空間。他們結束一天的學習和工作後,依然會回到家中陪伴父母、照顧孩子、參加家族聚會。咖啡館沒有削弱家庭的重要性,相反,它幫助家庭分擔了部分原本難以承擔的新功能。

當中國茶遇見科威特咖啡館

咖啡館成為科威特年輕人新的公共生活空間的同時,越來越多新的文化元素也開始主動進入這一空間。

2016年,科威特青年納賽爾在海外留學期間第一次接觸中國普洱茶,並從此對中國茶文化產生濃厚興趣。此後幾年,他先後前往中國雲南、浙江、福建等地學習普洱茶、龍井茶和武夷岩茶的種植、製作和品鑑,希望把中國茶介紹給更多科威特人。在他看來,阿拉伯人原本就有悠久的飲茶傳統,只是長期以紅茶為主,而普洱茶、烏龍茶等同樣符合當地消費者的口味。

回到科威特後,納賽爾原本計畫開設一家傳統中式茶館,但做市場調研後發現,年輕人聚集的地方,已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茶室,而是一家家咖啡館。他不再急於獨立開店,卻先將中國茶引入當地一家咖啡館試營運,希望借助年輕人最熟悉的消費場景,讓更多人自然接觸中國茶。

事情進展比他預想得更順利。納賽爾告訴記者:“真正吸引年輕人的,不只是中國茶,也是它已成為現代城市生活的一部分。茶不一定只能出現在傳統茶館裡,它也可以成為年輕人交流、閱讀和放鬆時的一種選擇。”

在瓦西比看來,這一現象說明,文化傳播越來越依賴人們的日常生活空間,而不是單純依靠文化展示。“如果把一種新的文化放在年輕人很少接觸的地方,它傳播起來會比較困難;但如果進入他們每天都會去的咖啡館,它就會更加自然地融入日常生活。”今天的咖啡館除了是消費場所,也已成為連接不同文化、不同人群的重要橋樑。 (環球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