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工、牙醫和休班飛行員救了一架飛機,但下一次呢?

小小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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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30日清晨,一架載有174人的杜拜航空FZ1073航班從杜拜國際機場起飛,飛往以色列特拉維夫本。機上174人中,包括27名兒童。

誰也沒想到,一場血腥搏鬥即將在萬米高空上演。

飛行大約兩小時後,災難從駕駛艙內部爆發。一位乘客回憶,飛機突然開始猛烈下降,他最初以為是“嚴重氣流顛簸”。飛機持續下墜約二三十秒後短暫恢復平穩,緊接著再次俯衝,又再次拉升。

FZ1073 航線和事件時間線丨譯制:十字星

Flightradar24的資料還原了這只鋼鐵巨鳥的瞬間失控:原本在約10360米高度平穩巡航的飛機,在不到30秒內狂墜近4300米,瞬時下降率達到每分鐘約9500米,是常規民航下降率的十幾倍。隨後短暫拉升再度下墜,最低跌至約4270米以下,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累計下墜超過5000米。訊號層面,9時31分飛機先掛出7700程式碼(緊急狀況),幾分鐘後切換為7500程式碼(非法干擾/劫機),隨後又是7700。

7500觸發了最高層級警報:以色列空軍戰鬥機緊急升空,總理納坦雅胡與國防部長卡茨召開緊急安全磋商,以色列領空一度臨時關閉,以軍總參謀長扎米爾為此取消了原定訪美行程。

而此刻駕駛艙內,正在發生一場生死搏鬥。根據事後拼湊出的畫面:行兇者是阿曼籍的副駕駛,被刺傷的是39歲的印度籍機長斯米特·馬奇哈爾(Smit Machchhar)。飛行途中,副駕駛持摺疊刀多次刺傷機長的頭部和手部,並試圖操控飛機急劇俯衝。

正在這時,門從裡面被打開了!第一個沖上去的人,叫亞尼夫·哈雲,是一位水管工。“那一刻我衝向駕駛艙,飛機正在俯衝,我們全都衝了過去,把襲擊者拽了出來。”

他看到的畫面是,機長倒在血泊中,副機長站在操縱台前,一邊猛砸面板,一邊用英語大喊“殺了我”。哈雲從後方一把鎖住副駕駛的喉嚨,把他拖離操縱台。其他乘客一擁而上,用耳機線、充電線把副駕駛的手腳捆了起來。

但飛機還在俯衝。

哈雲沒有猶豫,他抓住操縱桿,猛地向後拉,飛機緩緩抬起了機頭,從俯衝中恢復平穩。

哈雲事後被納坦雅胡總理接見時,總理問他:“你學過開飛機?”哈雲說沒有。他說自己只是《空中浩劫》系列紀錄片的鐵桿粉絲,看了很多年。

水管工亞尼夫·哈雲在制服襲擊者後,襯衫與褲子上留有血跡丨照片來自以色列記者 @AmichaiStein1

乘客們制服了副機長,但機長已經大量失血,瀕臨昏迷。他頭部和雙手多處被刺傷,尤其是手,“幾乎被切斷,幾乎要斷成兩截”。一位牙醫衝到機長身邊,立刻跪在血泊中為機長止血。他叫穆薩耶夫·肖塔,那天恰好搭乘這趟航班從中國出差返回。

哈雲拉起機頭、穩住飛機後,真正的大問題來了:飛機怎麼安全降落回地面?這時,兩名休班的杜拜航空飛行員接管了飛機,他們原定接替執飛下一個航班。哈雲說,他們接手之後,飛機在4500米左右的高度上下浮動,近一個小時都無法穩定在某個高度,說明全程是靠人工操控。

最終,飛機安全降落在沙烏地阿拉伯塔布克機場。地面醫療迅速接管了救援,機上174名乘客和8名機組人員,全部生還。

杜拜航空涉事航班乘客乘坐替代航班抵達後走出機場| 新華社
FZ1073 迫降沙烏地阿拉伯塔布克後,涉事客機,尾翼方向舵受受損,停在機場場坪,乘客經舷梯下機轉運|阿聯 The National

一扇堅固的門,一個致命的盲區

事故的原因還在調查,各方國際勢力仍在角力。然而,這場堪稱奇蹟的拯救事件,其成功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偶然的——9·11事件後,民航把駕駛艙門鑄成堅不可摧,可當威脅來自這一道門裡,又當如何呢?

2001年的9·11事件是民航安全機制變革的分水嶺。在那之前,駕駛艙門防範並不算嚴密。9·11之後,人們開始設法讓駕駛艙變成外部力量無法侵入的“堅固堡壘”。現代民航飛機的駕駛艙門配備功能強悍的電子門鎖,只能從內部授權開啟;門體本身採用芳綸纖維複合材料外加防彈鋼板,別說強力衝撞,就是小口徑子彈甚至小型手雷,都無法輕易穿透。2023年起,商業航空界甚至開始加裝第二道遮蔽門,防止機組人員進出艙門時遭遇外部暴力侵入。

現代民航客機的加固駕駛艙門(圖為空巴 A319 艙門,打開狀態可見內部駕駛艙)。9·11 之後,駕駛艙門改為防彈、防撞的電子鎖門,只能從內部解鎖——這把"堅固的堡壘"卻在此次 FZ1073 事件中成了一道從內部被攻破的門 | 維基共享

但所有設計的假設都是“威脅來自門外”。一旦威脅發生在門內呢?這道門就可能成為隔絕外部施救的障礙。

2015年的德國之翼4U9525航班事件就是直接例證。副駕駛盧比茨在機長離開駕駛艙後,將艙門反鎖,獨自操控飛機撞向阿爾卑斯山,機上150人全部遇難。錄音顯示,機長在艙門外反覆敲門,試圖用斧子砍開艙門,但始終未能進入。

德國之翼 4U9525 涉事客機 D-AIPX(空巴 A320-211),2015 年 3 月 24 日,該機被副駕駛蓄意墜毀於法國阿爾卑斯山,機上 150 人全部遇難 | 維基共享

杜拜航空這次事件幾乎是德國之翼的“翻版”——但結局不同。區別就在於:德國之翼的機長在門外,而此次的機長在門內,在大量失血,隨時可能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一面抵抗侵襲,一面操縱艙門開鎖,這具有相當的偶然性,如果開門不成,那麼這架飛機很可能難逃厄運。即便開門成功,在兩名機組都無法駕駛的情況下,如果機上不是恰好有專業飛行員,那麼這次事件可能同樣悲劇收場。

長期以來,民航飛行員都是一個受到高度信任的群體。機長副機長兩人機制是保證飛行安全的需要,兩人同處一個駕駛艙,距離近在咫尺,需要緊密合作才能完成全部飛行程序。把機組置於相對安全封閉、不受外界侵擾的駕駛艙,目的就是保證飛機操縱權不會旁落。然而,一旦駕駛艙內發生暴力事件,飛機的操縱權就會瞬間丟失,無論是被居心叵測者奪取,還是進入無人管控狀態,其結局都是災難性的。

技術能否兜底?

面對駕駛艙內失控的風險,最自然的想法是:能不能讓地面遠端接管,或者讓人工智慧直接駕駛?

從技術上說,這完全可能。現代飛機已高度自動化——駕駛波音777的飛行員,正常飛行中只有約7分鐘是手動操作,空巴飛行員的手動駕駛時間更短。NASA甚至設想過由一位地面操作員同時管理多架航班,在飛行員失能時“切入”接管。

但問題遠比技術複雜。首先,如何判斷駕駛艙內發生了什麼?飛機在萬米高空,駕駛艙是一個封閉的“黑箱”。地面要接管,前提是精準理解艙內狀況,而這一點在目前的技術條件下並不容易做到。

舉個例子,如果飛機遭遇客艙釋壓故障,飛行員需要駕駛飛機從萬米高度快速下降到三千米以確保乘客安全。這種高速下降一旦被AI判斷為“不安全事件”而觸發接管,反而可能讓情況更糟。

而且,外部接管意味著權力和責任的同步轉移。一旦決策失誤,後果誰來承擔?有航空專家直言,遠端接管飛機實際上就是把一架民航客機變成了一架大型無人機,其中涉及的法律、倫理和操作難題,至今沒有答案。

網路化的AI還帶來了新的攻擊面。一旦依賴資料鏈和雲端模型,飛機就從相對封閉的機載系統變成可遠端觸達的聯網終端,資料鏈路、航電匯流排、機載伺服器都成為潛在入口。AI越聰明,針對它的模型攻擊反而可能越有效。嶺南大學2026年的一項研究還發現,盲目提高AI的自主權,甚至容許其在緊急狀況下主動接管,反而會削弱飛行員對工作的掌控感,增加心理疲勞,加劇“人機衝突”的風險。

說到底,如果個別案例證明飛行機組中存在“不安全因素”,我們是否可以由此認定,AI或外部操控的信任度比駕駛艙裡的兩個人更高?輕易得出肯定結論顯然是武斷的。

波音 737 新一代(NG)駕駛艙。現代客機高度自動化,正常航段中飛行員手動操縱的時間極短——這既為"地面遠端接管/AI 駕駛"提供了技術想像,也帶來了"誰來下令、誰來擔責"的新難題 | 維基共享

需要升級的,是“門內那道看不見的門”

航空安全從來不是一扇門、一道鎖、一個規定和一個AI模型能解決的,它需要的是“管理機制+物理屏障+程序冗餘+心理監控+自動化兜底+網路韌性”多層防線同時起作用的系統工程。

駕駛艙門的“情境感知”升級: 2026年一項發表在《科學報告》上的研究提出了新思路:門鎖的緊急開啟不再取決於“裡面的人是否同意”,而是同時滿足兩個客觀條件時自動授權——至少一名飛行員不在座位上(座椅感測器判斷),且飛機已觸發認證的緊急警告(如失速、地形警告、俯仰/滾轉超過安全包線)。這個邏輯的關鍵在於,不預測“飛行員是否想作惡”,只響應“飛機已經處於危險狀態”這個事實。

駕駛艙內的“第三雙眼睛”:目前基於目標檢測演算法的飛行員異常行為檢測系統正在研發中,可以即時識別和預警駕駛艙內的異常行為。雖然“裝攝影機盯著飛行員”在隱私層面爭議極大,但一個折中方案是將監控資料用於觸發安全告警而非即時直播,當系統檢測到異常時才啟動錄音錄影。

心理健康支援:從“篩查”轉向“支援”。 德國之翼事件後,歐洲航空安全域強制要求營運商為所有飛行員提供支援計畫,核心原則是保密與非懲罰。監管框架明確規定:心理評估不應被視為臨床精神健康評估,而應關注職業動機、抗壓能力和自我約束等維度。資料保護是前提——披露給營運人的資訊必須匿名化、聚合化,不能因為飛行員主動求助就吊銷其執照。

這個思路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直面了一個惡性循環:飛行員不敢主動報告心理問題,因為害怕失去飛行資格,結果反而讓潛在風險被隱藏得更深。ICAO的資料顯示,57%的飛行員和67%的乘務員存在某種形式的“醫療迴避”——他們因為害怕失去飛行資格而不去看醫生。EASA最新的調查顯示,93%的歐洲營運者已經實施了同伴支援計畫,參與計畫的機組人員反饋非常積極。

行為漂移的早期識別。 一個人的極端行為通常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有一個“漂移”的過程。問題在於,這種漂移往往沒有清晰的因果鏈——“壞心情”和“抑鬱”之間的界限模糊,性格的微妙變化很難被量化。目前的方向是將飛行員的腦電、眼動、心率等多模態生物感測資料,利用AI演算法轉化為可量化的心理能力指標,實現從“群體標準評估”到“個性化縱向監測”的轉變。當然,這條路走起來必然伴隨著隱私與安全之間的持續博弈。

網路韌性同樣不可忽視。 無論未來飛機如何自動化、智能化,它都需要資料鏈與地面溝通,軟體升級需要網路支援。這意味著飛機作為一個功能軟體系統並非完全封閉,仍然有被非法侵入甚至篡改的可能。航空通訊系統需要在架構冗餘、流程閉環和智能維運層面建構多層次的容災體系,確保即使在部分系統失效時,飛機仍能安全飛行。

艙門已經足夠堅固,真正需要升級的是門內那道看不見的門。

但FZ1073還告訴我們另一件事:在系統失靈的時刻,最後一道防線,往往是齊心合力的普通人:重傷的機長拚死打開了艙門,乘客及時衝入艙內並制服了凶手,水管工拉起了操縱桿,牙醫跪在血泊中按住的傷口,兩位本該去飛下一段航程的飛行員接過的控制權。他們沒有預案,沒有演練,只是在那一刻,選擇了挺身而出。 (果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