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3休13的超長假期裡,世界各地迎來了休假的中國遊客。
有人“佔領”瑞士少女峰,有人在義大利佛羅倫薩的廣場上,把一句“China”喊出了萬人演唱會的氣勢。一名中國遊客遠赴冰島,特意報名便宜一半的外國旅行團,沒想到16人的團裡,除了導遊全是中國老鄉。 巴西12人旅行團,中國遊客直接拿下三分之二席位。埃及旅遊金字塔還沒看完,先聽見了熟悉的“請注意倒車”。
國家移民管理局資料顯示,僅10月1日至7日,就有444.4萬人次內地居民出境,同比增長9.3%。更明顯的變化發生在旅行的距離與時間上。去那兒資料顯示,8000公里以上長線航線機票預訂量同比增長超過30%;攜程平台上,8天及以上行程在出境度假遊客中的佔比,從2024年的約29%上升至今年的約42%。
騰訊新聞《潛望》對話了四位剛結束海外旅行的遊客:有人在南非和同胞排隊打卡,靠國內社交媒體找到奈米比亞當地地陪;有人在菲律賓唱起鳳凰傳奇,和陌生老鄉一起砍價、換錢、測評美食;有人專門請假8天赴法國學習語言,卻在巴黎聖心大教堂前聽見《月亮代表我的心》;還有人遠赴紐西蘭峽灣,看著眼前成群結隊的中國遊客,恍惚以為自己來到了桂林。
從熱門景區到小眾目的地,從短途觀光到深度體驗,中國遊客正以更遠的旅行半徑、更長的停留時間走向世界。透過這些海外經歷,可以看到中國遊客正在重塑自己的旅行方式,也在潛移默化中影響著海外旅遊市場的客源結構與服務生態。
01. 旅行地:南非、奈米比亞
打卡景點90%都是中國人,南非人已會用小紅書招攬生意
黃昏的開普敦坎普斯灣,夕陽給大西洋鍍上一層碎金,遠處的桌山漸漸隱入暮色。風景很美,但想拍一張照片,得先排隊。
海邊一棵樹、一把長椅,硬是被中國遊客圍成了臨時攝影棚。上百人排隊等候,輪流坐下、側身、望海,每人限時30秒,爭分奪秒地演繹一種不經意的鬆弛感。鏡頭裡是一個人的歲月靜好,鏡頭外是一百多人的井然有序。畢竟,鬆弛可以慢慢來,後面排隊的人可等不了。
陳予寧等了十幾分鐘,終於輪到自己。朋友在鏡頭外大喊“1、2、3”,掐著表按快門。國內景區熟悉的流水線式出片節奏,就這樣一路漂洋過海,抵達了非洲大陸。
這次雙節南非之旅,中國遊客的密度遠超陳予寧的想像。出發前,她就被拉進一個約500人的南非旅行微信群。飛機剛落地,海風還沒吹上,群裡的消息先到了:入境關口已經擠滿了中國人。為了不把假期耗在排隊上,陳予寧一路小跑,衝向海關。
但跑得過入境隊伍,躲不過景點裡的老鄉。在南非多個熱門打卡地,陳予寧發現,排隊的人裡九成以上都是中國遊客。大家用普通話打招呼、互加微信、交換出片攻略,社交效率堪比國內。有時她不禁晃神,自己真的出國了嗎?
陳予寧發現,中國遊客雖然飛到了非洲,旅行攻略卻始終沒走出國內社交媒體。
一家南非網紅餐廳,店裡只有十五六桌,三分之一坐著中國遊客。大家連點菜都高度一致:每桌幾乎都擺著同款網紅燉牛尾,拿著手機向服務員展示的,也是同一張社交媒體上的推薦圖。生蚝、海鮮拼盤同樣是熱門選項。
更讓陳予寧意外的是,國內社交媒體的影響力,已經深入非洲當地人的生意經。她在奈米比亞找的地接小哥是個90後本地人,平時說英語,接待過不少挪威、德國遊客,中國遊客也是他的主要客源之一。此前,一位中國客人專門推薦他下載了國內社交軟體,還傳授了攬客經驗:黃金周一定要積極營業,中國人的假期就是你的商機。小哥不僅聽勸,還很會開玩笑,一路上把氣氛活躍得相當到位。
陳予寧還聽說,這個黃金周,連一些南非商店老闆都被中國遊客成功“安利”,開始註冊國內社交媒體帳號,為自己招攬中國生意。
事實上,陳予寧自己的旅行,也是一場由社交媒體促成的跨城組隊。今年2月,她通過小紅書聯絡上旅伴,最終由其中一人牽頭,湊齊了來自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等城市的8人旅行小隊。大家此前素不相識,如今在非洲大陸成功會師。
陳予寧觀察到,這趟旅程遇到的國人基本上也以年輕人結伴為主,考慮到安全屬性很多人會選擇報旅行團。這一趟下來,陳予寧總共花了約3.5萬元。其中,往返直飛機票約7000至9000元,住宿平均每人每晚約1000元。不過,如果選擇跟團,同樣的行程花費可能還要翻一番。
10月1日,陳予寧一行人抵達奈米比亞死亡谷。幾年前,陳予寧就惦記著這個地方,如今,連綿的紅色沙丘、荒涼的白色地面,以及一棵棵形態各異的枯樹終於出現在眼前。四周遼闊而寂靜,像是闖入了另一個星球。一路上被顛得七葷八素的現實感,在這裡短暫消失了。
02. 旅行地:菲律賓
互相幫忙砍價換錢測評美食,菲律賓“縣城”擠滿中國遊客
“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里外,心自成一脈。”
這句歌詞響起時,羅雨桐正身處菲律賓薄荷島。夜幕降臨,海灘上圍坐著一百來號人,半數以上都是中國遊客。一個中國女孩率先拿起麥克風,隨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歌單也逐漸變得熟悉:《最炫民族風》《晚安》輪番登場。遠處的天空不時劃過閃電,悶雷聲轟隆作響,彷彿在為歌聲伴奏的鼓點。
這個13天長假,羅雨桐和三位同伴把行程安排得滿滿噹噹。先飛到韓國首爾玩兩天,再轉戰菲律賓,從宿務一路向南,先去相對冷門的奧斯洛布,最後再前往熱門的薄荷島。
奧斯洛布並不是一個熱門的旅遊目的地。這個位於菲律賓宿務島南部的海邊小鎮,更像是一座尚未開發的小漁村。交通不便,每天只有寥寥兩班城鄉大巴經過;大部分住宿甚至無法通過網路預訂,遊客需要帶著現金,到了現場才能安排食宿和出海項目。
但讓羅雨桐意外的是,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鎮,她遇見最多的竟然是中國人。她粗略估計,沿途碰到的遊客中,中國人佔了七成左右。即便提前4個月預訂酒店,靠近碼頭的店面也早已爆滿。就連她提前四個多月才訂到的一家小旅館,也幾乎被中國遊客住滿。
羅雨桐住的小旅館總共只有約9間客房,卻幾乎被中國遊客包了場:第二天清晨,光是從旅館出發去看鯨鯊的中國遊客就有14人。
在菲律賓,中國遊客們漸漸形成了一個資訊互助網路。當地交通不便,有些車一天只有一班,住宿和出海項目也難以通過網路預訂,遊客們便把彼此當成了活攻略。在車上聽見有人聊起潛水,旁邊的中國女生會主動湊過來,詢問項目該怎麼預約;羅雨桐直接把負責人的微信推給對方。
比攻略更緊俏的,有時是現金。奧斯洛布的大部分商家不接受支付寶和微信支付,刷卡也不方便,許多習慣了東南亞熱門旅遊地便捷支付方式的中國遊客,到了這裡才發現身上的現金不夠用。短短兩天裡,羅雨桐幫三名中國遊客兌換了現金,每人約三四百元人民幣,直到自己手裡也沒有多餘的錢。
中國遊客的互助精神,在餐廳裡也發揮得淋漓盡致。網紅餐廳門口排著長隊,鄰桌的中國遊客互相打聽那道菜好吃、那道菜踩雷。有人甚至等不及進店,直接在手機上打出“好吃嗎”三個字,隔著窗戶舉給正在用餐的同胞看。有一次,羅雨桐回了一個大大的叉。
就連砍價,也能臨時組建統一戰線。一次,羅雨桐和三位同伴準備從碼頭坐突突車返回酒店,6公里的路,司機開價每人150比索。旁邊一位中國女生幫同行人砍價,硬是把價格壓到了每人100比索。
03. 旅行地:法國
“請8休18”讀語言學校,享受無事可做的自由
農曆八月十六的夜晚,Eliza坐在蒙馬特聖心大教堂前的台階上,聽一位中國姑娘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台階上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其中有二三十張中國面孔。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故鄉,卻跨越萬水千山在同一輪月亮下,聽著同一首關於愛的歌。
在尼斯的法語課堂上,老師問起每個人的“瑪德琳”是什麼。在普魯斯特的小說裡,一塊瑪德琳蛋糕喚醒了主人公的童年記憶,後來它也被用來指代那些能勾起回憶的事物。Eliza發言講起幾天前在巴黎蒙馬特高地的經歷。她說,如果換作以前,自己可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假期,外企工作的Eliza給自己創造了一個“請8休18”的超長假期,前往法國尼斯上語言課程。
Eliza認真學習法語有兩年時間。最初,她想給生活找到另一條坐標軸,學法語成了她緩解工作壓力的方式。去法國學習的念頭,她也醞釀了將近一年。這是她第一次踏上法國的土地。
出發前,Eliza找到了一位同樣想去法國學語言的中國網友,兩人此前線上上一起上過課。班上十來名學生來自不同國家,其中北歐人最多,有不少來自瑞典,四成已經退休。
開學第一天,她還在分班考試前遇見一位中國同學。兩人在緊閉的教室門前互相打量,卻都不敢用中文搭話。直到門開了,對方下意識問:“進去嗎?”她答:“進去。”兩人才確認彼此同胞身份。
這趟18天的法國之旅,Eliza最大的一筆開銷是機票,為了防止請假生變,她花了1.7萬元購買可退改的往返機票。但在住宿上,語言學校幫她省下不少錢。尼斯法語聯盟提供學生宿舍,每周只需300歐元,遠低於當地酒店的價格。白天上課,下午去海邊曬太陽,或坐半小時火車探索周邊小城。相比每天花兩三千元住酒店、不得不趕著打卡的遊客,她覺得,學生身份讓自己有了另一種旅行的性價比。
在尼斯,Eliza常常花一下午曬太陽、讀書。她買了兩本法語原版雨果作品,坐在海邊一家播放著黑膠唱片的咖啡館裡。從巴黎乘火車去尼斯,經過冉阿讓曾被關押的土倫,她還拍下照片,開玩笑說:“冉阿讓,我來救你了。”在巴黎,她又趕去雨果故居,卻因晚到五分鐘沒能入內。門衛最終允許她拍下一張屋內樓梯的照片。她覺得,自己終於走進了那些過去只能在書裡讀到的地方。
在尼斯,Eliza最喜歡的事,是下午去海邊曬太陽。她會找一家臨海的咖啡館,坐在伸向海邊的露台上,點一杯飲料。海風吹過,頭頂的遮陽棚隨風晃動,桌上的飲料也跟著輕輕搖晃,光線一會兒明、一會兒暗。她就這樣坐著,看一會兒電子書,看一會兒大海,再發一會兒呆。
“上課是我抵抗焦慮的方式,上午上進了,下午就可以擺爛了。”這讓她覺得,終於可以不再時刻要求自己有用。
04. 旅行地:澳洲
家庭自由行較多,不少人把澳州作為看世界性價比首選
在紐西蘭米爾福德峽灣,Ricky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國內。
那天,他走進遊船的候船室,發現現場超過七成都是中國遊客。候船的人群有上千人,耳邊不斷飄來熟悉的普通話,偶爾還夾雜著幾句方言。
“好像來到了桂林。”峽灣兩側山體高聳,水面向群山深處延伸。風景與桂林並不相同,但成群結隊的中國遊客往山水間一站,熟悉的氛圍就有了。大家一邊等船,一邊互相交換攻略,聊從那裡來、準備玩幾天、下一站去那兒。
中國遊客的到來,也改變著當地人的生意。Ricky記得,一位紐西蘭商家曾半開玩笑地感嘆,最近中國遊客實在太多,感覺自己才是出了國的那個。類似的變化出現在他旅途中的許多細節裡:雪梨機場的商店裡,中文標識隨處可見;酒店、餐廳和免稅店裡,能用普通話交流的員工越來越多。
面對黃金周湧來的中國客群,一些商家開始僱用熟悉中文和中國遊客消費習慣的留學生,租車公司也用中文講解當地駕駛規則。為了接住這波生意,海外旅遊業也開始主動補上中文這門課。
2026年中秋國慶假期,澳大利亞成為中國遊客長線出境游的熱門目的地。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資料顯示,今年10月中國飛往澳大利亞的機票預訂量同比增長19%。攜程國際平台Trip.com發佈的資料顯示,黃金周期間,中國內地赴澳整體旅遊預訂量實現兩位數同比增長,酒店預訂量同比增長超過一倍。其中,上海至雪梨位列中國內地出髮長途航線預訂量第二,上海至珀斯航線預訂量同比激增278%。
這股旅遊熱潮也從雪梨、墨爾本等傳統目的地延伸至更小眾的地區。愛彼迎《2026年超級黃金周出境游趨勢報告》顯示,澳大利亞整體搜尋熱度同比翻倍,西澳傑拉爾頓、巴瑟爾頓和埃斯佩蘭斯等目的地的搜尋熱度分別達到上年同期的3倍、4倍和6倍。墨爾本一家主要接待中文遊客的旅行社則表示,其大洋路兩日遊行程已經全部訂滿。
這個假期,澳洲成了不少中國遊客出國的性價比之選。
Ricky早早定下長假自駕的行程,在歐洲和澳洲之間徘徊選擇,最後算了一筆帳,發現去紐西蘭自駕的花費,甚至和國慶期間去新疆相差不大。他提前五個月買好機票,提前三個月訂下租車,一輛SUV租用9天,只花了900多紐幣。等到臨近假期,他再去查詢同款車型的價格,已經漲到了1600多紐幣,接近翻倍。Ricky估算,按照自己的旅行方式,國慶期間去一趟澳新,人均開銷大約在3萬元,而歐洲可能需要5萬元左右。
這次他帶著父母同行,一路上還發現,像他們這樣的家庭遊客並不少見。家庭出遊是中國遊客前往澳新的主要方式之一。
(陳予寧、羅雨桐、Eliza、Ricky均為化名) (騰訊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