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一所等級森嚴的財閥高中裡，新來的交換生張知安又一次被人堵住了。難
按照韓劇的正常走向，她接下來大概要被潑水、羞辱，再等某個家境優越的男主角從人群中走出來。但這個從中國四川來的交換生操著川渝口音，甚至沒太意識到對方是在霸凌自己，直接自己動手，解決了他們。
此後，男主角被混混圍住，本該上演的英雄救美再次反了過來——張知安沖上去，把人救了。
制服、財閥學校的配置，加上韓系長相和說韓語的“演員”，這一切都很韓劇，但這是一部來自中國創作者的AI短劇，叫作《漂亮的惡意》。
目前，這部劇在抖音上發佈了5集，就已經有超1.5億次播放量，抖音帳號已經有160多萬的粉絲，網友更是直呼“有生之年看到國產韓劇了”。
類似的“多語種AI短劇”最近正在批次出現。
全英文對白的美國高中（以下簡稱“美高”）AI短劇《The Other Self》中，兩個互相討厭的女孩靈魂互換，第二季還改編了《灰姑娘》，講述灰姑娘繼姐的故事。
《The Accident》中，女主撞見男友出軌，當場吻了棒球隊隊長。日本AI劇《渡骸》裡，一群船員從二戰沉船遺址裡打撈出一口中式棺材，棺材打開，殭屍登上一艘日本輪船，一路追著說日語的船員感染。
這些看起來一個比一個“洋”的千萬播放爆款，背後卻全是中國創作者。《The Accident》的兩位主創甚至從沒在美國留過學，對美高生活的認識主要來自美劇、電影和Vlog。
而觀眾們也很快不再把它們當成單純的AI實驗。評論區裡，大家討論的重點漸漸從“AI已經能做到這種程度了”，變成了誰和誰更好磕、角色下一集會怎麼選，這些劇更是成了外語劇的“代餐”。
但這些短劇，在海外並未掀起太多水花。在視訊平台YouTube上，這些作品的播放量都不到一萬，評論也很少有外國人出現。
AI的外國短劇，為什麼反而讓中國觀眾追得這麼上頭？AI做出的爆款短劇，到底靠的是什麼？
《The Other Self》的製作人Spongecake第一次用AI時，做的視訊內容也以美高為背景。
那部只有三五分鐘的作品後來被她隱藏了。現在回頭看，Spongecake覺得“不太成熟”。Spongecake已經畢業3年，碩士學的是動力工程及工程熱物理，和影視製作沒有任何關係。
Spongecake平時喜歡在腦子裡想故事，用這種方式給自己解壓。後來偶然刷到有人用AI製作短劇和視訊，她也上手試了試，第一次有機會把腦子裡的劇情真正變成畫面。
她從沒上過美國高中，也沒有真實體驗過那種生活。她只是從小喜歡《She’s the Man》《Mean Girls》這一類美高電影。過去幾年，這種千禧年前後常見的小妞電影越來越少，她說，做《The Other Self》多少有點想讓它“文藝復興一下”。
“走廊裡一定要有儲物櫃，而且那裡最好還是‘事故多發地點’，各種衝突和偶遇都能發生。整個校園的顏色應該更鮮豔，女孩當然也要有換裝”，這些都是Spongecake對小妞電影的印象，也是對美高的印象。
真正碰到拿不準的美國生活細節，她才會上網現搜。即便如此，評論區裡還是會有人告訴她，“美國根本不是這樣的”。Spongecake並不意外：“這個是完全避免不了的，因為沒有真實地去接觸過嘛。”
某種意義上，她製作的本來也不是一所真實存在的美國高中，而是一個中國觀眾已經在青春電影裡見過無數遍的“美高”。
放在真人影視時代，這種想像和真正把它拍出來之間，還隔著一道很高的門檻。外國演員、外國校園，還有服化道、英語表演，任何一項都足以讓一個沒有影視背景的普通人停在劇本階段。
AI先拆掉的，正是這道門檻。
Spongecake通常先寫好一段人物提示詞，一次生成十幾個不同的人，再從中挑一個最接近自己想像的，繼續修改五官、氣質和造型。
幾個月前，模型還經常“不聽話”，一個鏡頭需要不斷重新“抽卡”。現在，她覺得生成次數已經能比過去少大約一半。即便如此，一小集做下來，生成成本依然要幾千元。
技術變快的同時，創作者能夠施展想像力的空間也突然變大了。
此前，AI多語種內容最出圈的形式，還是給“薛珍珠抓小三”之類的國產短劇換上不同語言和面孔。現在，創作者已經開始直接用AI搭建一個原本很難抵達的世界了。
《The Accident》的兩位主創同樣沒有讀過美國高中，對美高校園的想像大量來自美劇、青春電影和Vlog，卻依然可以坐在電腦前，搭出一座中國觀眾一眼就能認出的“美國高中”。
22歲的中國大學生CHunye，可以讓AI生成輪船、道具，完成過去成本高昂的動作戲和殭屍特效，把腦海裡那個“中國殭屍闖進日本輪船”的故事，拍成了《渡骸》。
演員、場景、語言，甚至故事發生的國家，第一次都可以脫離創作者真實所處的環境，被重新搭建出來。
但當越來越多人都擁有了一個“全世界的片場”，為什麼偏偏是這幾部劇，讓中國觀眾追得停不下來？
《漂亮的惡意》的製作團隊一共有3個人。最開始，他們其實沒決定一定要拍韓劇。
製作人之一李振傑9月在採訪中提到，他們還測試過美式、日式和泰式，也做過古代和現代的不同世界觀。
世界觀是AI最擅長的。很多時候甚至不需要解釋，財閥、等級森嚴的學校，加上幾個漂亮男生“踩著音響出現”，大家立刻知道一套韓劇式故事即將發生。
中國觀眾已經太熟悉這些外國劇的場景了。2019年，一項基於豆瓣411部美韓劇、16440條評論的研究發現，中國觀眾看韓劇時更容易通過人物產生投入，看美劇時則更依賴故事和敘事本身。
研究還討論了一種“類型接近性”，當一種類型擁有足夠成熟的人物原型、結構和敘事公式，文化距離並不會阻止觀眾迅速進入故事。
這也會帶來問題，AI也可能把本來就存在的文化刻板印象進一步固化。《漂亮的惡意》走紅後，有網友把其中的校園、人物和動作設計與一些經典韓劇逐一對照，爭論它究竟是在“致敬”，還是已經把太多成熟橋段重新拼裝了一遍。
但AI做的，其實是最後一步。李振傑提到，團隊真正的創作順序，是“先確定給誰看，再去設計內容核心，最後才選擇世界觀外殼”。
這個“誰”，就是女性觀眾。
《漂亮的惡意》團隊過去長期做女頻真人短劇，對這一批觀眾喜歡什麼樣的人物、關係和情緒，本來就有一套判斷。於是，比“韓國”更早被確定的，是張知安應該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過去幾年的女頻短劇裡，“隱忍—黑化—復仇”幾乎已經成為一種標準爽文路線。《漂亮的惡意》主角張知安卻完全相反。她鈍感但聰明，會守護自己的權利。
“那種爽感是建立在人物和環境的反差上的，女主其實自帶了一種‘金手指’，就是她的鈍感力和高武力值，然後基於這個設定，再反向推環境和男主團反差。”李振傑說。
所以財閥高中最熟悉的霸凌規則到了張知安這裡，經常因為她“不入局”而失效。觀眾越熟悉傳統韓劇裡女主應該怎麼被欺負、怎麼等男主搭救，這種錯位就越有趣。
《漂亮的惡意》的視訊和後期音訊都由AI完成，但“劇本、分鏡和剪輯還是原有的手搓模式完成的”。AI降低了創作門檻，但人依舊需要決定內容走向和角色外形，以及什麼樣的情緒最能讓中國觀眾共鳴。
Spongecake也這麼認為。
她試過讓AI替自己寫《The Other Self》的劇本，後來還是放棄了。“AI寫的很公式化，且降智。”她會先把整集劇本完整寫出來，AI可以輔助分鏡、生成視訊，但不同鏡頭最後怎麼銜接，依然要自己完成。
在她看來，甚至“剪輯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鏡頭順序不對，觀眾可能連這場戲發生了什麼都看不明白。
每一集在那裡開始、在那裡結束，她也會專門設計。“怎麼樣去吸引觀眾，怎麼樣讓觀眾想看下一集”，這些都不是生成畫面之後才決定的。
不僅如此，創作者還改掉了不少中國觀眾早就看煩、或者難以接受的東西。
Spongecake把《The Other Self》稱作一次美高小妞電影的“文藝復興”，但她並不想把那些電影原封不動復刻回來。
她覺得過去的作品畢竟“受時代侷限”，其中一些消費主義和女性競爭的情節，是今天觀眾不喜歡、也是她自己不喜歡的，所以創作時會主動規避。她給這部劇概括的核心價值觀只有3個字，“做自己”。
所以，《The Other Self》把美高校園、金發女孩這些最經典的小妞電影元素全都留了下來，但真正推動故事的，是她們進入彼此的身體，也被迫進入彼此原來沒有看見的人生。
觀眾其實很容易猜到，兩個互相討厭的人最後大概會理解彼此。但Spongecake更在意那些不那麼容易提前猜中的細節。排球比賽時，克萊爾最後主動把自己的名字加進名單，決定自己上場，就是她很喜歡的一處。大方向可以熟悉，“小的情節”卻不必按照觀眾最傳統的想法走。
到了第二季，她連經典童話也開始換個方向講。
故事從《灰姑娘》出發，主角卻不是灰姑娘，而是原本只能負責當“惡毒繼姐”的人。Spongecake說，她會“刻意地去規避掉這種比較傳統的角度”，去想那些過去很少成為主角的配角，究竟還能擁有怎樣的人生。
《The Accident》也是一樣。它有最標準的美國高中外殼，裡面的理想男性卻符合中文網際網路這幾年反覆討論的“理想型”——情緒穩定、尊重女性、不過度控制。
這些劇的女性角色之間也不一定非得沿著傳統青春片的路線，因為一個男生互相撕扯。
角色們所處的世界，對中國觀眾來說或許是陌生的，但他們提供的情緒是熟悉的。
中國觀眾依然想看美國校園、韓國財閥和日本怪談帶來的新奇感，但裡面的人最好按照今天自己的價值觀重新活一遍。
美高還是那個美高，財閥還是那些財閥，只是這一次，裡面的人終於開始按照中國網友更喜歡的方式談戀愛、交朋友和反抗命運。(INSIGHT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