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本打算在便利店買兩瓶啤酒,但因為店員找不開零錢,就順手買了一張隨機選號的彩票。
結果第二天一看,彩票中了頭獎!
這就是韓劇《中頭獎還是要上班》為打工人打造的一個完美想像。
劇中,男主孔恩泰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卻意外中了彩票一等獎,共19億韓元,扣稅後實領13億韓元(約合640萬元人民幣)。
中了彩票能做什麼?
孔恩泰最先想到的是:開著豪車超跑到公司,身穿高檔西裝,一身霸氣地走到領導的辦公室,從懷裡掏出辭職信狠狠地甩到對方臉上。離開前,還不忘將花盆怒砸在公司招牌上,大聲怒吼心中的憤懣。
“牛馬累死前的終極幻想”“我已經想好怎麼花彩票了”“每個打工人的夢想,接好運”……上過班的人或許都曾幻想過中彩票,將一筆從天而降的巨額財富作為逃離當下生活的一把鑰匙。
《中頭獎還是要上班》的確呈現了一種美夢成真的爽文,但是整個故事卻沒有執著於此,令人意外的是,孔恩泰依舊努力上班工作,他並沒有把這筆“頭獎”用作享受或者用於投資,而是讓錢靜靜躺在銀行卡里。但天上掉餡餅,給他平靜的生活砸下了巨大的變數。
他開始反思過去的人生,並追尋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同時,劇集也向每個觀眾拋出了問題:上班最重要的是什麼?對你而言,工作的意義是什麼?
01. 中獎的意義
從孔恩泰身上,許多人或許會看到某種自己的影子。他出生在一個既不富裕也不貧窮的家庭,“只要努力,就能往上爬;但只要犯錯,就可能跌落谷底”。於是,他拚命讀書,考上好大學,進入大公司工作。
職場生活一如既往。孔恩泰依然待在同一個框架裡,繼續投入同樣的時間、竭盡全力。整整三年,他都是最先上班、最後下班,在升職為代理之後,又花了三年當上了組長。
工作多年,最後換來的就是一間全租單間公寓、輕微脂肪肝,還有快要突出的腰椎間盤。
維持一種普通的正常生活,已然要傾盡全力。
努力,是孔恩泰的生存哲學:“努力工作讓我感到安心,這樣讓我覺得自己活得很好。”但停下忙碌時,他也忍不住會懷疑:“大家都是這樣生活的嗎?如果我再努力一點,生活會變得好一點嗎?我是為了什麼才拚命生活的?又是從何時起不再拚命生活的?”
孔恩泰的困惑,反映著當今韓國年輕一代的心聲。他們大多數都認為,無論自己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自己的出身地位,永遠無法改變自己所處的階層。
韓國作者金敬哲在《坐困窮途:“無限競爭社會”的苦惱》一書中剖析了“社會階層壁壘”現象。他指出,如今,韓國的社會問題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貧富差距,在收入、居住、教育、文化和健康等多方面領域的差距都在不斷地擴大,形成了“多重差距社會”。而且,這種差距還加重了階層固化,形成了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實現階層上升的社會結構。
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在2019年一項研究報告中指出,八成韓國人認為,人生想要成功的話,生在富裕家庭非常重要;還有超六成韓國人認為,“在韓國,只有通過腐敗才能上升到更高階層”。可見,韓國民眾對於僅靠自身努力改變人生已經不抱希望。
在劇中,孔恩泰的家庭無法提供任何助力。他有一位當保安的哥哥,人到中年還屢屢委託母親向弟弟借錢。孔恩泰無奈訴苦道:“你以為當上班族就能存到錢嗎?我手頭也沒多少錢,生活在首爾,你知道開銷有多大嗎?我們是家人吧,若不能互相幫忙,至少不要互相拖累。”
這裡的劇情,就像美國政治學家羅伯特·帕特南所說,窮孩子的教育紅利是一種幻想,他們努力拚搏,只是為了站上一道不斷下行的自動扶梯。機會平等已如幻想,孔恩泰能倚靠的也只有個人的努力,只有努力工作才能避免階層進一步滑落。
男主的處境決定了他在職場中的處事態度。同事不想接下引進“闖韓”失敗的品牌工作,於是他以組長年輕、品牌合適等理由將這個燙手山芋拋給孔恩泰——只有他會毫無怨言地接下。
與此同時,領導還以工作量太大為由,要他將手上的品牌分給其他組,其目的就是為了給另一個組長升職鋪墊業績。他沒有拒絕的資本,但他的妥協也激發了下屬的不滿,甚至當面指責:“難道就因為組長沒什麼影響力,組員就可以被忽視嗎?”
兩難的孔恩泰被深深困在職場權力鬥爭和瑣碎雜活中。但他就算再生氣也不會發洩,因為發洩之後還得收拾殘局——直到有了這一張彩票。
在冷靜之後,孔恩泰認為,即便自己有13億韓元,但也不足以驅使他辭職,或徹底改變人生。他沒考慮好該怎麼用這筆錢,所以打算繼續上班。但這一筆不菲的財產,已經給了他蛻變的勇氣。
以前從不敢發火的他,第一次因為組員提早下班去吃飯而怒斥,憤怒地當眾揭露出下屬的狂妄、缺乏尊重;從前只會委曲求全的他,也敢於在上司面前為小組、為自己爭取應得的待遇;他甚至有了更大的野心,想要“徹底顛覆公司”……
中大獎的故事,好似另外一種“重生”文學:這一世,當你不再是唯唯諾諾的打工人,當你真正有了一條退路,你會活出另一種什麼樣的人生?
02. 韓國打工人的噩夢
電視劇呈現的是一種職場中的浪漫想像:充滿人情味的團隊、試圖關照下屬的組長和爽文式的團隊成長路徑。但在螢屏之外,韓國打工人無法迴避的是居高不下的失業率、更加內卷的社會風氣以及看不到未來的迷茫。
《中頭獎還是要上班》有著喜劇幽默詼諧的特點,但也呈現了韓國當代職場的真實面貌,譬如寫實的辦公室政治、嚴苛的前後輩階級文化、酒桌應酬風氣等。而最值得探究的是其中對韓國勞動力市場的刻畫。
組員李知慧是剛進小組四個月的新人,一直在做團隊裡的支援工作。她從不拒絕任何交代,姿態擺得很低,這不只是因為她年紀輕、剛進公司,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是合同工。如果想要留下,她只能在一年時間內證明自己的價值。
也正如此,即便剛加入的同事只是要一份簡單的資料,李知慧卻努力熬夜做出了一份堪稱完美的團隊手冊。當得到組長的誇獎和同事的驚嘆,她忍不住當場落淚。
一年的實習期,像懸在頭頂的劍,不斷地放大著她的焦慮和不安。當組長安慰時,她自勉道:“並非只有我處於這種境地。”
在足夠內卷的韓國職場,像李知慧這樣的合同工、實習生並非罕見,他們要面臨著更嚴峻的考驗。韓國在經歷千禧年金融危機後,實施瞭解雇制度和勞務派遣制度等啟動勞動市場的政策。此後,幾大財閥企業廢除了終身僱傭等規定,企業僱用臨時工成為社會常態,勞務派遣之風愈演愈烈。2019年一項資料顯示,韓國就業總人數中有20%以上(其中大企業職員約佔40%)是非正式員工。
在就業率堪憂的社會形勢下,首先為之買單的就是剛出社會的年輕人。在韓國,有許多流行詞都精準而殘酷地描述了年輕人面臨的絕望處境。
比如出現在許多韓國影視作品中的“湯匙階級論”,它以出生階層作為評判人的唯一標準,父母的經濟實力、社會地位決定了子女所在的階層。
比如“含著金湯匙出生”指的是富裕階層的子女,“銀湯匙”意指中產階層,“銅湯匙”則是平民階層,而最諷刺的“土湯匙”則指代底層平民。
這種湯匙階級論不僅是年輕群體的流行語,也成為了韓國社會的某種共識,可見社會階層固化之嚴重。
回到職場中,競爭激烈的不只是正式員工,還有以李知慧為代表的實習生。他們被形容為“土實習生”“紙巾實習生”,前者將最底層的“土湯匙”與實習生融合,後者則是形容那些像紙巾一樣使用一次就隨意丟棄的實習生。
此外,年輕人還自嘲為“宜家世代”——他們擁有多種技能卻依然找不到穩定工作,就像宜家一樣設計出色、價格便宜卻只被人短期選擇。無論是非正規職員、實習生或者合同工,這些被隔閡在正式員工之外的身份,都可能遭遇短期、低薪甚至無薪僱用的情況。
除了年輕人,處境堪憂的還有中年上班族。這部分人群面臨著“上有老,下有小”的照顧壓力。但在韓國,中年人的失業率同樣在明顯上升,已經成為亟待解決的社會問題。無論如何,他們只能在裁員的風暴中生存下去。
《中頭獎還是要上班》中,擔任組長的鄭善赫在被男主激勵之後,勇敢選擇創業。他闡述了中年管理層的艱難處境:“如果我想有所作為,感覺會擋住別人升職的路;但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又感覺會拖累年輕的新進員工。”而這更本質的原因是,他覺得公司並無計畫培養人才,什麼都不做的下場只能是坐等辭退。
03. 沒有工作之後
在這些故事裡,創作者試圖走出現代社會原子化、個體化的困境,嘗試從人與人之間找尋答案,譬如愛、溫情、力量,以此喚醒個體的活力,找回自己。要知道,工作不是你的唯一定義。
漢娜·阿倫特曾拋出一個問題:工作社會沒有了工作可做,會發生什麼呢?
在《人的境況》一書中,她寫道:“勞動社會的最後階段——職業者社會,要求它的成員成為一種純粹的自動化機能,似乎個人生命已經真正融入了物種整體的生命過程,此時唯一需要個人作出的積極決定就是隨波逐流,也即,放棄他的個性,忘記他個人仍然感覺著的生活的痛苦與艱辛,默認一種昏昏沉沉的、‘讓人麻醉的’功能化行為類型。”
當勞動佔據了無限崇高的地位,無論人們做什麼,一切都是為了“謀生”。工作成了人的全部意義。德國社會學家烏爾裡希·貝克在《工作社會的終結》一書中剖析道,在現代社會,工作被神聖化,成為人們融入社會的不可或缺的方式。人們只有通過工作才能實現自我發展。
但同時,貝克也看到了工作社會正走向終結,以勞動為基礎的社會正走向衰落,工作社會正加速轉變為風險社會。充分就業和終身工作的黃金時代將隨著智能技術的發展而終結,不穩定就業將是一種全球趨勢。“失業、裁員、零工、外包、超長加班將陪伴每個打工人。所有勞動者都將深陷不穩定性”。
失業的不安全感侵襲著社會中的所有位置,每個人都可能是潛在的失業者、未充分就業者、缺乏工作保障的兼職者或臨時工。在這種大趨勢下,“一個人如果沒有工作,就沒有進入社會的通行證。如果找不到工作,如何才能過上有意義的生活?”
而對於漢娜·阿倫特提出的那個著名問題,貝克認為,即便是激進的未來設想,也只能給出一個自相矛盾的答案:工作——不是有償工作,而是為了獲得滿足感的工作(家務勞動、親職勞動、志願服務等)。可與此同時,每一種試圖跨越工作社會走向彼岸的構想,又都承認,想要真正徹底超越工作社會是不可能的。
在貝克看來,充分、穩定就業的時代已經回不去了,今後人們需要認識到,有償工作不是人們被社會化、得到社會承認的唯一途徑。也就是說,人類有多種多樣的活動,比如各種各樣的家務勞動、造福社區的志願活動、普通人參與的政治活動等。
但現在的情況是,在以工作為中心的當今社會,只有工作是真正有價值的活動,其他活動都被降格了。貝克提醒我們,工作之外的活動也可以造福社會,而這些活動也應該得到社會的承認,和有償工作處於同等的地位,並且在全社會得到公正的分配和相應的報酬。
再回到個人身上,我們又該如何從當下的工作中找尋價值?
近年來的韓國影視已經關注到了該國打工人的現實困境和精神難題,於是刻畫了一批看似生無可戀的職場人形象。
在《我的解放日記》中,三姐弟每天往返首爾,漫長的通勤幾乎令人無法喘息,內向i人在職場裡更是處境艱難;
《未知的首爾》中,雙胞胎妹妹在與姐姐意外交換生活後,才懂得大城市的上班族並非只有光鮮、靚麗,職場霸凌、性騷擾等黑暗在隱秘的角落裡滋生;
《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以世俗意義上的失敗者作為主角,直接將個體的無價值感拿出來探討……
這些人物身上的無力感總會在不同程度擊中現代人的內心,連日漸乾涸的身軀也感受到某種共鳴。
韓國導演李滄東今年拿下威尼斯銀獅獎的電影《可能的愛情》也圍繞著勞工話題,探討人們在失去生計之後的迷失。
關於這個問題,他也給出了一個答案:“當主宰我們生活的各種力量日益強大時,我們應該如何生活?我認為,在這樣的時代,最終支撐和維繫我們生活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愛。”他相信,無論勞動、資本或其他任何強大的力量如何試圖定義我們的生活,人類永遠不會失去追求自由的意志。
而在《中頭獎還是要上班》裡,孔恩泰將組員做的檔案保存送給她當禮物。他真誠地鼓勵這個為未來焦慮、迷茫但毫不鬆懈的年輕人:“不要把信念寄託於公司,或寄託於我。寄託於你身為這份檔案製作者的價值。”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