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武契奇輸了。
貝爾格萊德的夜晚,從來就不缺戲劇性,但10月25日這一夜,劇本的走向,連最老練的巴爾幹觀察家,都沒敢押注。
武契奇站在前進黨總部的講台上,親口說出了那句話:“很明顯,我們輸掉了這次選舉。”
沒有拖延,沒有質疑計票,沒有號召支持者上街。一個執掌塞爾維亞14年的強人,在一個晚上,把權力交了出去。
學生名單陣營,拿下135到140個席位,前進黨主導的“團結的塞爾維亞”,只剩105席左右。投票率逼近70%,創下1992年南斯拉夫解體以來的最高議會選舉紀錄。
貝爾格萊德街頭喇叭長鳴,年輕人高喊著“他完蛋了”。
權力的滋味,往往在失去的那一刻才最清晰。
武契奇為什麼輸了?
他自己有一套解釋。
在敗選講話中,他是這樣說的:
“讓我們垮台的,是這場經過驗證的革命,他們在多個歐洲國家和美國‘深層政府——那個反川普的政府——的直接支援下實施了它。
我祝賀他們,儘管他們只是執行者。執行骯髒工作的執行者,那些工作是由別人設計的,用來推翻一個主權國家。
你們暫時成功了。”
什麼意思?
意思,也是很明確的。
1,讓武契奇垮台的幕後黑手,是一些歐洲國家以及反川普的美國勢力。
2,贏家學生名單陣營,不過是這些勢力的台前執行者而已。
3,這不過是他們的暫時勝利,武契奇是不會甘於失敗的。
這番話有沒有道理?
我們都見仁見智吧。
對一些歐洲國家和美國勢力來說,與俄羅斯交好、與川普關係不錯的武契奇,確實一直是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
所以,我們看到,在最近幾次選舉中,匈牙利的奧爾班——川普的鐵哥們——下台了,現在,又輪到了武契奇。
當然,我們也不用迴避,儘管武契奇被視為塞爾維亞的政治強人,但在塞爾維亞民間,對腐敗問題也有強烈不滿。2024年火車站遮雨棚坍塌事件,16人身亡,反對派振臂一呼,確實也是應者云集。
武契奇的支持者認為,武契奇帶來了投資、就業和穩定。但反對者則認為,穩定底下,是系統性的腐壞。
武契奇進行了一場豪賭。他本想憑著自己的還不錯的支援率,辭去總統,競選總理,完成普丁式的帽子戲法。
結果,賭注押下去,牌翻開,輸了。
最後,怎麼看?
完全我個人意見,不代表任何機構,三點粗淺看法吧。
第一,塞爾維亞外交會轉向,但船掉頭沒有那麼快。
在敗選當晚,武契奇還扔下一句預言:到明年三月或四月,新政府就會對俄羅斯實施制裁。“你們將看到,再也不會有人感到快樂和喜悅了。”
這話,有一半是說給莫斯科聽的,也有一半是說給塞爾維亞人聽的。
必須看到,在歐洲,塞爾維亞是少數幾個沒制裁俄羅斯的國家。
武契奇在這條鋼絲上走了很多年,左邊是歐盟的入盟談判,右邊是克里姆林宮的歷史情誼和能源籌碼。
塞爾維亞的外交變化,一定會來。與布魯塞爾關係會升溫,入盟談判的節奏會加快,對科索沃的態度,也可能從“絕不承認”的銅牆鐵壁,轉向某種更務實的模糊。
但與川普的關係,肯定會變得疙疙瘩瘩。是否對俄制裁,更是一道艱難的政治選擇題。不制裁,歐盟不滿意,入盟談判難;制裁,付出能源代價,承受國內民族主義情緒反彈。
學生名單如果足夠聰明,就不會在執政的第一個春天就把這道題做成必答題。
武契奇的預言,更像是一個即將離場的人,為繼任者提前寫好的“失敗劇本”。如果新政府真的制裁了俄羅斯,那是他“早有先見”;如果沒有,那是他“警告起了作用”。
高明的政治話術,總能給自己留下進退自如的餘地。
第二,民調這東西,在巴爾幹從來都只能信一半。
選前有多少人敢拍著胸脯說學生名單會贏?
真不多。
不然,武契奇也不會大膽到提前進行豪賭,還想著辭去總統後擔任掌控實權的總理。
但結果,一切都黃了。
不由想起當年在耶路撒冷工作時,佩雷斯親口對我們說過一句話:民調就像香水,聞起來香,但你沒法吃下去。
更要看清一個事實,在西方,高投票率本身,就是一種沉默的民調。
那些平時不接電話、不對民調機構說實話的人,在諾維薩德事故之後,在兩年持續不斷的街頭抗議之後,在心裡早就做了決定。他們只是在等一個把決定變成選票的日子。
民調測量的是“說出來”的偏好,選舉測量的是“走出來”的決心。 當兩者之間隔著一場葬禮和兩年的憤怒時,前者往往會顯得格外蒼白。
民調民調,不能不重視,但也不能太重視。
第三,武契奇輸了這一局,但棋還沒下完。
在敗選演講中,武契奇還大聲疾呼:“我愛塞爾維亞。我永遠不會離開塞爾維亞。從自由中,從監獄中,從任何地方,我會比他們想像的快得多地擊敗他們。”
這句話,至少包含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他已經做好了最壞打算,甚至預判自己有可能遭遇牢獄之災;
第二層,他絕不甘心就此落幕,已經為東山再起留足了後手。
算起來,武契奇在塞爾維亞政壇摸爬滾打了近三十年。
從米洛舍維奇時代的資訊部長,到激進黨的極端民族主義者,再到 2008 年轉身創立親歐的前進黨,一路升任副總理、總理、總統。他親歷過 2000 年政權更迭,熬過十年蟄伏崛起,這一次又遭遇豪賭的失敗。
一個跌倒過又爬起來過的人,比一個從未跌倒過的人,更知道怎麼從地上站起來。
學生名單贏了大選,但還沒有贏下治理。他們也沒能在議會掌控壓倒性多數。
一個沒有執政經驗、沒有明確等級、靠共識運轉的草根聯盟,要在官僚體系的慣性、地方權力的盤根錯節和外部的地緣拉扯中,把“反腐敗”“法治”“問責”從口號變成法案,是另一場完全不同的選舉。
而武契奇的前進黨,那怕只剩105席,依然是一台運轉了十四年的選舉機器。
“捲土重來未可知”。放在武契奇身上,從來不是一句客套空話。
一覺醒來,貝爾格萊德換了天色。
但巴爾幹的天空,從來不會因為一次日出就徹底放晴。學生名單拿到了權力,武契奇拿到了“普通公民”的身份和下一次選舉的入場券。
塞爾維亞變天了,但選票可以在一夜之間讓一個強人離場,但讓一種新的政治習慣落地生根,需要的時間遠比一個夜晚漫長。
武契奇已經發誓他不會離開,學生名單說塞爾維亞自由了。可政治裡最棘手的難題,往往就是兩個真話撞在一起。
喧囂散去,前路才剛剛鋪開;塞爾維亞的未來,依然山高水遠。
選票有時會改寫一朝政權,卻無法一夜抹平歷史糾葛與民生難題;城頭旗幟可以朝夕更換,人心的安定與國家的前路,總要在漫長博弈中慢慢求索。 (牛彈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