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與中國關係良好的塞爾維亞變天了，而我欣賞的武契奇也承認在議會選舉中敗選，失去對議會的控制
由於中國對塞爾維亞有不少投資，中塞兩國關係一直很好，所以有必要好好聊一下那裡的情況
武契奇至今掌權塞爾維亞12年多，2014年他當總理，2017年轉做總統，2022年連任，由於總統只能連任一次，到2027年任期就結束
然而2026年9月，塞國官方突然宣佈，武契奇辭職，隨後決定以普通人的身份去領導議會選舉，由於議會選的是政黨而不是個人，所以只要武契奇的政黨拿到議會多數，他就會被提名總理
總理沒有“兩任限制”，他也能繼續掌控塞爾維亞的領導圈層
講到底這個“總統突然辭職”，不是想要提前退休，而是另一次權力的接續
並且塞爾維亞的行政權由政府實行，總理的職權並不比總統低，十二年前武契奇一開始干的就是總理，他比誰都瞭解那個位置的重要性
所以幾乎所有智庫的分析都認為，武契奇想回到議會，通過擔任總理，繼續掌權塞爾維亞，即便2027年塞爾維亞總統大選，進步黨輸了，他也能通過議會來管理塞國
那麼武契奇為什麼敢賭呢？他認為自己一定會贏嗎？
從過去歷史經驗來看，武契奇確實很擅長利用提前選舉來重新確認自己的權威
比如2012年，他還擔任副總理，總理是社會黨的達契奇，但進步黨強勢推動提前選舉，發起一波波行動，最終逼迫總統解散議會提前選舉
武契奇隨後勝選，提前去做了總理
2014年選好的議會，正常四年後的2018年才再選，但武契奇一反常態，反對黨於當年開始籌劃全國性抗議，於是2016年作為總理的他就宣佈提前兩年選舉，結果是優勢性獲勝
2023年又來了，塞國爆發兩起嚴重槍擊事件，武契奇11月提前解散議會開始選舉，這距離上次2022年的選舉只過去了20個月
最終武契奇的進步黨依舊獲得優勢多數，他又賭贏了
通過這個歷史脈絡整理就能看得很清楚，從歷史經驗來說，武契奇處理內部緊張態勢和社會尖銳矛盾的方法，就是提前選舉
而從他自己的視角來看，這十幾年掌權塞爾維亞做的並不糟糕，塞國遊走於西方歐洲和中俄兩國之間，遊刃有餘，並不陷入明顯偏袒其中一方的困境
但是從2024年塞爾維亞的火車站雨棚坍塌事件開始，武契奇整個政府的公信力就受到了嚴峻挑戰
這次雨棚坍塌事故造成16人死亡，要知道這雨棚4個月前剛剛翻新完，就出了這重大事故，塞爾維亞全國都高度關注，要求嚴查施工質量，揪出該負責的人
11月3日，11月5日，11月11日，11月15日，塞爾維亞短期內爆發多輪大抗議，要求徹查，跟著建設部長辭職，外貿部長辭職，基礎設施部長被質詢，國會不久後召開聽證會，反對派高舉“你們雙手沾滿鮮血”的橫幅持續抗議
不久後，總理武戚維奇辭職
可以看到這場死亡16人的重大傷亡事故，先後造成三位部長下台，總理也跟著辭職的後果
這起災難也讓武契奇面臨較嚴重困境，因為當時外界懷疑該事故和塞國的貪腐問題有關，是偷工減料導致，進而就會進一步追問“有問題的只有這一個嗎？”
其他的只是還沒爆發出來，於是從一起事故，發展成了對整個貪腐問題的追問
也是在這個背景下，“學生名單”組織出現了
這個組織以學生為主，他們要查貪腐，要武契奇負責，要整個塞國的法治恢復運轉
武契奇說，我已經撤職了該負責的官員，整個調查過程也是獨立的，調查團成員也是大家可以信任的
可“學生名單”成員不買帳，他們認為換湯不換藥，你武契奇控制下的這套運轉系統不變，你換再多人都沒用
所以最後即便連總理都辭職下台了，抗議依舊在繼續
那麼在來仔細聊聊“學生名單這個組織”，畢竟他們剛贏得塞國的議會大選
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由學生發起，學生推動，但並非完全學生主導的組織
他們這個組織背後主要領導的是一些社會精英，比如政客，心理醫生，社會學家，智庫學者等，這些人也是2026年這次參選的議員候選人
用大白話講就是，熱血的學生往前衝，把事情鬧大，然後背後的精英人士再借助這個勢頭去參選，獲取勝利果實，當選國會議員
這模式並不新鮮，甚至是非常老套，但它確實有用
可即便如此，武契奇也並不認為自己會輸，不然他也不會在2026年主動辭職，提前舉行議會選舉了
武契奇心裡還是挺相信自己能贏的，一來多次歷史經驗告訴他，提前大選有利於他，二來，老實說這些年在武契奇的領導下，塞爾維亞的經濟發展並不差
塞爾維亞是歐洲為數不多的，經濟能看到往前走的國家，歐洲那些發達國家，英法等這些年經濟萎靡不振，發展提升舉步維艱
而在武契奇領導下，塞國2024年經濟增長3.9%，失業率8%，人民平均月工資840歐元（約6300人民幣），特別是2026年1月到7月，平均工資總漲幅達到8.5%
這樣的經濟發展成績絕對算不上差了，所以武契奇有信心認為，人民還是認可他的
但不知道是誰給“學生名單”出了個主意，叫“下鄉”
必須“下鄉”才能打敗武契奇，並且這一招非常奏效，可以說是打擊到了武契奇的“基本盤”
他們先調查了歷年塞國大選的城鄉差距，發現小縣城或者鄉村裡的人，對武契奇的支援度比城裡人平均高出了21.56%，這是一個比較大的差距了
另外在2025年的塞國抗議行動中，58.6%的城鎮居民支援學生，卻只有43%的鄉村居民支援學生
而認為武契奇正帶領國家走向正確方向的調查裡，只有34%的城裡人認為武契奇正在走正確方向，47%的鄉村人認為是的
冷冰冰的資料下這一差距就格外明顯，那麼為什麼會造成這結果呢？為什麼縣城的和鄉村的更支援武契奇呢？
根據閱讀詳細的報告《截然不同的世界：重新審視塞爾維亞當代政治極化中的城鄉鴻溝》裡就發現，根源在於資訊的接觸程度，以及資訊的顆粒度
並不是鄉村人更保守，而是塞國鄉村人獲取資訊的管道主要是電視機，新聞報導和傳統節目，不少紀錄片，獨立製作人做的影片等東西他們不看，也不知道，這就形成了城鄉的兩種平行現實
所以要解決這問題，最直接的方法不是讓鄉村居民去看、去學習不同的電視和內容，而是更為簡單粗暴的，直接“下鄉”，通過面對面的方式與縣城和鄉村居民交流，溝通
2025到2026年，“學生名單”走訪了全國400多個地方，進入了數萬個鄉村家庭，與他們閒聊當下塞爾維亞的情況，以及對未來發展的展望
學生們有著普通走訪者沒有的優勢，首先便宜，大多數都是志願者，不需要昂貴的工資，其次熱血，學生大多有一腔熱血和充沛的精力，他們的熱忱會感染到其他人
這幾萬學生撒進塞爾維亞的大小縣城和村子，還不是聊一次就完了，學生們還與鄉村居民建立了長期的聯絡，他們會時不時的與村民電話聯絡，告訴他們近期的最新資訊，回訪村民的主要訴求
可以說通過這一招“下鄉”成功撬動了武契奇的部分基本盤，雖然只是“部分”，但已足夠表現在大選結果上
所以這次武契奇選舉的失敗，他不是意外也不是偶然，而是整個塞國的社會環境，與“下鄉”策略顯著有效的結果，在這情況下就算再選一次，再選十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那麼議會選舉失敗後，塞爾維亞到底會有什麼變化？會全面倒向西方嗎？畢竟馮德萊恩在勝選第一時間就祝賀了“學生們”
就目前情況來看，並不能說塞國未來就會全面倒向西方，因為“學生名單”的11條主要綱領基本都是對內的
比如打腐打貪，追查非法資金，提高公共採購透明度，提高教育，住房，醫療等方面保障，都是這些對內的東西
而對外“學生名單”則明確說，不會跟著歐盟制裁俄羅斯，這是一個比較清晰的不和西方同步的訊號，同時他們也明確強調，“科索沃屬於塞爾維亞”
歐盟一直希望塞國承認科索沃獨立，但“學生名單”，明確說不
而對於中國來說呢？畢竟中國對塞國也有相當的工商業投資，就目前情況看，還是值得關注，但沒到要過分擔心，甚至撤資的程度
塞爾維亞很需要中國在科索沃問題上的外交支援，同時更需要中國在經濟投資上對塞國的投入，塞國的外部經濟投資，有三分之一來自中國
並且經營了十幾年的中塞關係也不會因為輸掉一場議會選舉就崩盤惡化，但其中一個最值得關注的問題是，過去十幾年所建立的“合作關係網”可能需要重新審視
過去熟悉的官員，經常打交道的武契奇那套官僚系統，會因為議會選舉失敗而重新分配，或者被高強度檢視，這是需要中資需要關注的地方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是，武契奇這次失敗，就等於徹底失敗嗎？
武契奇辭職總統後，議長做“代總統”，議會大選失敗後，總理也等於失敗了
但武契奇的政治資源全都在，支援他的基本盤也都在，這提供了武契奇捲土重來的基本條件
要知道“學生名單”是一個廣泛聯盟，當他們面對共同敵人“武契奇”時可以齊心協力，可一旦面對現實的政治利益分配，政治權力博弈等尖銳問題時，分裂不可避免
而分裂則會影響國家施政成績，當塞爾維亞人發現所謂的“學生名單”的執政力比武契奇差得多，生活水平開始下降甚至倒退時，他們就會開始懷念武契奇時代
武契奇絕不是個糟糕的總統，他也完全有可能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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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