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前後,以色列國防軍總參謀長扎米爾做了一件以色列軍方高層極少在大選期間公開去做的事:他繞過總理納坦雅胡,直接把電話打給了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電話的內容並不複雜:如果以色列在議會選舉前對伊朗動武,德黑蘭很可能向以色列發射大量導彈作為回應,其規模足以讓投票無法按期舉行。
表面上,這通電話的接收方是華盛頓,但實際真正的“收件人”,是耶路撒冷總理辦公室裡的納坦雅胡。因為沒過多久,以色列第12頻道就播出了那條震動以政壇的報導:納坦雅胡與扎米爾之間的分歧在過去24小時內“徹底激化”,兩人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對抗”。此時,距離以色列議會選舉投票日只剩兩天。
扎米爾是誰?
扎米爾不是納坦雅胡的敵人。至少曾經不是。
1966年出生的扎米爾,走的是典型的職業軍人路徑。他長期在以色列國防軍裝甲部隊服役,曾任第7裝甲旅旅長、第36師師長,後升任負責加薩與埃及邊境方向的南部軍區司令,在多次加薩行動中積累了豐富實戰經驗。
2012年至2015年,扎米爾擔任納坦雅胡的軍事秘書,是總理身邊最貼近軍事決策圈的幾個人之一,以色列媒體曾形容兩人關係“密切”。2025年初,納坦雅胡親自推動內閣確認扎米爾出任以軍總參謀長,在就職儀式上給他定下的核心任務是“絕對勝利”。
換句話說,扎米爾是納坦雅胡一手提攜、長期信任的軍中人物。正因如此,10月最後一周的這場對抗才具有超出普通軍政摩擦的政治重量:它不是外來挑戰者對總理的制衡,而是一個“自己人”在選舉前夜選擇不配合。
為何是扎米爾?
扎米爾拒絕的,是一項“未公開內容”的軍事行動指令。以色列第12頻道的報導稱,他要求納坦雅胡提供帶有簽字的正式檔案,確認行動具備合法授權,並要求在此之前進行深入討論。
這一細節至關重要。扎米爾沒有簡單地以“軍事上不可行”來擋回命令,而是把問題拖入了法律與程序軌道:你要打,可以,但先把政治領導層的簽字和責任白紙黑字擺出來。在以軍歷史上,總參謀長以程序理由要求總理為一項緊急軍事行動提供書面授權,本身就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抵抗姿態。
一名以軍消息人士說,這“涉及一項可能在敏感而戲劇性的時刻引發與伊朗衝突的行動,製造誤判”。另一名高級安全消息人士的評論則更直白:“歷史不會忘記扎米爾近幾天所扮演的角色。”
納坦雅胡的回應是典型的“否認加反擊”。他在以色列第14頻道的採訪中說“我們之間沒有發生爭執……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總理辦公室將相關報導斥為“徹頭徹尾的假新聞”,國防部長卡茨也出面否認存在任何選前打擊伊朗的計畫。
但否認本身暴露了問題的性質。以色列第12頻道為自己辯護稱,其報導是在以色列軍方審查制度框架內播出的,這意味著軍方至少在程序上沒有否定報導所描述的基本事實輪廓。
更關鍵的是,以色列第12、13頻道披露,扎米爾是安全部門負責人中唯一反對選前動武的人——辛貝特局長齊尼和摩薩德局長戈夫曼都支援立即行動。這不是軍方整體與總理的對抗,而是總理在最核心的軍事執行者那裡,遇到了一個拒絕讓國家暴力機器服從選舉邏輯的人。
焦慮之下的“戰爭助選”邏輯
從以色列議會選舉的最新出口民調來看,以色列第12頻道電視台統計顯示,執政聯盟獲得52個席位,反對派陣營獲得50個席位。而以色列第13頻道電視台的統計則顯示兩者所獲席位持平。雖然兩大陣營都未能獲得組建政府所需的61個席位,不過反對派陣在此前還出現過領先的情況。
對納坦雅胡而言,真正的危險並不止於民調席位落後,更在於選舉之後可能迎來的政治與法律清算。一旦反對派成功組閣,針對2023年10月7日安全失誤的問責調查,以及長期懸而未決的腐敗案件,都可能以他在任期間難以想像的速度迅速推進。
正是在這種處境下,選前製造一場與伊朗相關的軍事危機,便呈現出一種扭曲的“理性”:外部衝突有可能推遲或打亂選舉節奏,將公眾注意力從內政問責轉向“戰時團結”,同時重新把出他最擅長的“安全強人”形象推到選民面前。
事實上,納坦雅胡在最後幾天的競選活動中已經把這張牌用到了極限。他發佈了一張AI生成的特拉維夫上空核爆炸圖像,警告選民如果投票給除他以外的任何人,以色列將面臨“第二次大屠殺”。他攻擊對手埃森科特“對伊朗軟弱”,把自己塑造成唯一有能力“完成對伊朗事業”的領導人。與此同時,有報導稱他私下向川普施壓,要求後者在“真實社交”平台上再次公開背書。
這套“核恐懼、伊朗威脅、美國總統背書”的組合,構成了一條清晰的選舉邏輯鏈:把選票焦慮轉化為安全焦慮,再把安全焦慮兌換為對“戰時總理”的留存。
以色列或陷“組閣僵局”?
再回到文章開頭的那通電話,它同時觸動了華盛頓的兩根敏感神經。其一是軍事升級的風險:美國自身正處在中期選舉前一周,川普不希望中東在此時出現一場不可控的衝突,推高燃油價格、打亂選民情緒。
第二是政治節奏的錯位:川普願意在言辭上為納坦雅胡背書,也願意把伊朗議題作為雙方共同的政治語言,但他不願意讓以色列的選舉時間表綁架美國的軍事決策時間表。扎米爾的資訊之所以有效,不是因為它說服了川普“熱愛和平”,而是因為它讓川普看到了一個具體的、可量化的風險:這場仗可能不會按納坦雅胡承諾的劇本走。
反觀以色列國內,執政聯盟和反對派的對立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而執政聯盟內部,幾乎沒有出現為扎米爾辯護的聲音,軍政之間的信任正遭受實質性衝擊。不過,如果把時間尺度拉長,以色列的選舉制度仍能為這場對抗提供結構性緩衝。
也就是說,正如當前民調所反映的“雙方都贏不了”的格局,10月27日的投票很可能產生的結果不是納坦雅胡的徹底落敗,也不是他的強勢回歸,而是一個組閣僵局。
而在以色列政治的操作邏輯中,組閣僵局並不自動等於現任總理的終結。納坦雅胡可以以看守總理身份繼續執政,繼續掌控外交與安全決策的日常機器,繼續在時間的延展中等待反對派陣營內部出現裂痕、等待新的安全事件重塑民意、等待那個他過去近20年反覆利用過的政治周期,重新回到有利於他的相位。
扎米爾的抵制阻止了納坦雅胡在投票前企圖製造的一場外部危機,但它無法消除產生這種危機的政治土壤:借“安全危機”重塑民意的衝動仍在,下一次“敏感時刻”就不會太遠。 (直新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