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工業的衰退，正在蔓延至它曾經最引以為傲的鋼鐵產業。
10月27日，日本內閣決定，對來自中國大陸和台灣地區的鎳系冷軋不鏽鋼板帶徵收為期五年的反傾銷稅。其中，中國大陸相關產品稅率為27.7%至42.1%，措施將於10月31日生效，持續至2031年10月30日。
日本內閣決定，對來自中國大陸和台灣地區的鎳系冷軋不鏽鋼板帶徵收為期五年的反傾銷稅。
所謂冷軋，就是將鋼材在常溫條件下進一步軋制，使其獲得更精確的厚度、更好的表面質量和加工性能。不鏽鋼則通過加入鉻、鎳等元素，提高耐腐蝕等性能。
日本此次限制以鎳含量超過0.6%作為界限，像我們熟知的304、316等常見300系不鏽鋼幾乎包含在內，這些鋼材被廣泛用在家電、精密裝置、軌道交通和工業裝置等領域，附加值高，應用範圍廣泛。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提出反傾銷調查申請的四家日本鋼企中，排在首位的日本製鐵，正是當年參與寶山鋼鐵廠建設的新日鐵的繼承者。1978年，中國還在向日本學習如何建設現代化鋼鐵廠；近半個世紀後，日本鋼企卻需要申請對中國鋼材加征反傾銷稅，以獲得關稅壁壘的保護，維繫其在本土市場的競爭地位。
日本為醞釀這一場限制，已經準備了一年多。早在2025年5月，日本製鐵、日本冶金工業、NAS鋼帶和日本金屬四家企業就聯合提出申請。經過一年多調查，日本政府在今年7月開始徵收臨時反傾銷稅，此次規定是在原有基礎上，將時間延長了五年。
不過，就算日本通過加征關稅暫時擋住中國鋼材，也未必能讓失去的市場重新回到本土企業手中。臨近的韓國、東南亞等國家也在摩拳擦掌，日本鋼鐵早已失去昔日引領亞洲市場的優勢地位。鋼鐵的困境並非孤例，而是整個日本工業體系競爭力持續衰退的縮影。
日本鋼企為何急著築牆
按照WTO的規則，一國想要對進口商品徵收反傾銷稅，不能僅僅因為外國商品賣得便宜，就認定存在傾銷。通常需要證明三個條件：首先，外國商品的出口價格低於可比的正常價值；其次，本國產業遭受了實質損害；最後，還要證明這種損害與傾銷進口之間存在因果關係。
日本政府給出的理由是，2022年至2024年，中國大陸和台灣地區相關鋼材的進口量增長了16%，市場份額指數上升32%。同期，日本本土鋼企的銷量下滑20%，營業利潤指數更是下降了60%。
乍一看，中國鋼材似乎確實給日本企業帶來了不小的衝擊。但日本官方公佈的資料中，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同期日本國內對這類鋼材的整體需求，也下降了12%。
換句話說，日本鋼企的日子不好過，既有進口產品競爭的因素，也有本土市場萎縮的背景。究竟有多少損失應該歸咎於所謂的中國鋼材傾銷，顯然不能簡單地將兩者畫上等號。
更有爭議的是，日本官方認定中國鋼材存在傾銷的方法。在計算中國企業的傾銷幅度時，日方並沒有直接採用中國企業在國內市場的銷售價格，而是以所謂經濟發展水平相近的“替代國”企業價格作為比較依據。在進口商要求日本政府披露究竟選擇了那個替代國，以及計算正常價格的具體依據。日本以保護企業商業秘密為由，拒絕進一步明確相關資訊。
這就十分荒謬了。中國鋼材究竟賣得貴還是便宜，日本不願意直接按照中國市場的實際價格來判斷；而日本拿來作為比較標準的外國價格，又不願意把關鍵依據擺到檯面上。
用一個不透明的比較標準結果得出的傾銷結論，究竟是在維護公平貿易，還是在為日本本土鋼企築起一道貿易保護的高牆，想必只有日本官方自己清楚。
不過，比起這場爭議重重的反傾銷調查，日本政府自己公佈的市場資料，或許更能解釋日本鋼企為何急於築起關稅高牆。
根據日本製鐵2025年綜合報告，日本國內鋼材需求在1990年達到9000萬噸以上的峰值，此後長期下降，如今已經降至約5000萬噸。日本製鐵自己也承認，人口減少、建築需求疲軟以及日本製造商將生產基地轉移到海外，都是造成鋼材需求下降的重要原因。
諸如日本製鐵等頭部鋼廠還在削減產線。其在《2030中長期經營計畫》中披露，2021年至2025年，公司已經對不鏽鋼業務進行了一系列生產線整合，包括停運周南地區的冷軋機、光地區的光亮退火生產線，以及周南、鹿島地區的部分退火酸洗生產線。
這對鋼鐵產業影響很大。鋼鐵廠屬於典型的重資產產業，高爐、軋機、廠房等都需要大量固定投資。即使產量下降，許多裝置維護、折舊和管理成本仍然存在。
日本財務省6月的反傾銷調查材料顯示，2022年至2024年，日本本土相關鋼材的製造成本指數上漲5%，但售價指數隻上漲3%。成本壓力無法完全轉嫁給下遊客戶。
市場越小，固定成本越難以攤薄；成本越高，越難與進口鋼材競爭。這就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
中國鋼材，為什麼獲得日本本土企業青睞？
事實上，中國不鏽鋼產業的競爭力早就不只體現在價格上。在某些細分市場，即使中國鋼材賣得更貴，仍然有日本客戶願意買單。
在本次反傾銷調查中，日本進口商大谷加工株式會社就向日本提出了這樣一個案例：公司從中國採購的部分不鏽鋼板，寬度可以達到2000毫米，售價比其採購的部分日本國產板材高出15%至25%。
按照大谷加工的說法，日本主要鋼廠無法直接提供同樣寬度的產品，只能供應相對較窄的板材。而對於製造大型儲罐等裝置的企業來說，鋼板越寬，需要拼接和銲接的地方就越少，不僅能夠節省人工，還能降低後續加工成本。
大谷加工據此向日本政府提出，中國寬幅鋼板並非單純依靠低價搶佔市場，而是在產品規格和加工成本方面具有實際優勢。不過，日本官方最終認為，較窄的日本國產鋼板仍可以通過銲接等方式替代，因此沒有接受將相關寬幅產品排除在反傾銷調查之外的主張。
類似的情況，還不只有寬幅鋼板。在此次反傾銷調查中，上海實達向日本政府提出，其生產的並非普通不鏽鋼板材，而是應用於電子、新能源和汽車等產業的精密材料，對厚度、表面質量和強度都有較高要求。
為了證明產品的特殊性，上海實達還提交了日本客戶的書面陳述，其中涉及厚度不超過0.25毫米的超薄不鏽鋼材料。日本政府仍然認為，日本本土企業同樣能夠生產類似規格的產品，中國鋼材與日本國產鋼材之間仍然存在競爭關係。
有意思的是，在調查過程中，一家採購上海實達產品的日本企業明確表示，如果日本國產鋼材的價格降低，就有可能轉而採購日本產品。說到底，還是因為日本本土的產品不夠便宜。
事實上，中國不鏽鋼產業早已能夠在滿足日本客戶嚴格質量要求的同時，提供更具價格競爭力的產品。
仍然是日本財務省的資料。2024年，來自中國大陸和台灣地區的涉案鋼材，進口價格僅相當於日本國產同類產品的60%至80%。
數量上，2022年，日本從中國大陸進口涉案鎳系冷軋不鏽鋼約5.38萬噸，佔相關產品進口總量的34.7%。兩年後，這一數字增長到7.55萬噸，進口份額上升至44.3%。
也就是說，2024年日本每進口10噸這類鋼材，就有超過4噸來自中國大陸。與此同時，來自台灣地區的進口量約為4.79萬噸。大陸與台灣地區合計，佔日本相關產品進口總量的72.4%。
這恰恰是日本本土鋼企如今面臨的尷尬：即使能夠生產相似的產品，卻越來越難在價格上與海外同行競爭。
而加征反傾銷稅，也未必能夠改變這種局面。日本鋼鐵行業媒體《日刊產業新聞》披露，今年上半年，日本冷軋不鏽鋼板進口量為8.88萬噸，同比減少19.3%。其中，來自中國大陸和台灣地區的相關鋼材進口量減少了一半，但韓國、東南亞等其他地區的供應反而有所增加。
該報甚至在標題中直言，儘管進口量下降，日本鋼材採購回歸國產材料，仍然遙遙無期。
這是徵稅前的報導，進入臨時徵稅階段後，變化更加明顯。10月1日，《日刊產業新聞》根據日本財務省資料報導，今年8月，日本鎳系冷軋不鏽鋼板進口量達到12474噸，同比增長1.2%。在日本已經對中國大陸和台灣地區相關產品徵收臨時關稅的情況下，韓國、印度尼西亞、印度、越南等地的供貨更加活躍，進口來源進一步分散。
除非日本對這些國家都徵收高額稅款，否則想要訂單回流本土，還是十分困難。
日本築牆，擋不住中國鋼鐵崛起
當然，日本此輪加征關稅，仍然會給部分中國鋼鐵企業帶來實際影響。
對於太鋼不鏽、甬金股份等中國企業來說，加征反傾銷稅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提高了其產品進入日本市場的成本，進而可能造成訂單流失。
值得注意的是，並非所有中國企業都適用42.1%的最高稅率。此次調查中，太鋼不鏽、廣東甬金、江蘇甬金、上海實達和寧波寶新等企業適用27.7%的稅率，其他大陸生產商及出口商則適用42.1%。
如果日本進口商不願意接受漲價，中國供應商可能需要通過降價讓利來保住訂單；如果雙方無法分擔新增成本，日本客戶就可能轉向其他供應商。無論那種情況，中國企業原有的價格優勢都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削弱。
但與龐大的中國不鏽鋼產業相比，日本此次涉及的產品和市場規模相對有限。
根據中國鋼鐵工業協會不鏽鋼分會的資料，2025年，中國不鏽鋼出口總量達到503.11萬噸。而據日本財務省貿易統計，同期日本從中國大陸進口的鎳系冷軋不鏽鋼板約為8.27萬噸。從數量級上看，這一規模僅相當於中國不鏽鋼全年出口總量的約1.6%。
具體到企業，以太鋼不鏽為例，2025年，公司不鏽材銷量達到529.96萬噸，其中出口26.79萬噸。按銷量計算，全部不鏽材出口占比約為5.1%，日本的佔比更低。
專業從事不鏽鋼冷軋加工的甬金股份，海外市場可能高一些。根據2025年年報，甬金股份境外主營業務銷售收入約60.62億元，佔主營業務收入的14.4%左右。
面對日益複雜的國際貿易環境，中國鋼鐵企業也早已開始調整自己的全球佈局。甬金股份在越南已經形成超過50萬噸的年產能佈局，並啟動了泰國年產8.7萬噸精密及光亮退火冷軋不鏽鋼項目建設。
海外建廠可以讓企業更加貼近當地客戶，改善供應鏈佈局，降低對單一市場的依賴。但這並不意味著企業就能完全避開關稅壁壘。甬金股份在2025年年報中也坦言，越南業務受到貿易關稅、匯率波動等因素影響，疊加新項目產能爬坡較慢，整體經營業績未達預期。
事實上，中國鋼鐵企業應對國際貿易壁壘的底氣，不只是海外產能佈局，更來自已經形成的完整產業鏈和製造能力。
比如福建青拓集團，已經在寧德建成集鎳鐵冶煉、不鏽鋼生產、熱軋、冷軋、深加工和海運物流於一體的產業基地。今年8月，青拓集團有關負責人介紹，公司通過將鎳鐵冶煉與不鏽鋼精煉工序銜接，採用RKEF+AOD工藝路線，使相關生產環節的綜合成本降低約20%。
在高端材料領域，中國企業也已經取得不少突破。2025年，太鋼實現厚度僅0.015毫米、寬度超過600毫米的超薄不鏽鋼精密箔材規模化生產。這種俗稱“手撕鋼”的產品，厚度只有普通A4紙的幾分之一，能夠用於新能源電池、精密電子等領域。
太鋼2025年年報還披露，公司高溫超導基材和掩膜版用精密箔材實現國產化替代，航空航天級不鏽鋼則被用於國內首個10米級大直徑不鏽鋼貯箱製造。
甬金股份也在不斷向更精密的材料延伸。公司2025年年報顯示，其開發的厚度僅0.04至0.05毫米的均熱板專用金屬復合箔材，已經實現批次生產，可用於消費電子、新能源汽車、資料中心等散熱場景。
OECD今年6月發佈的《鋼鐵展望2026》顯示，2025年，中國鋼材出口量達到1.312億噸，在其統計口徑下佔全球鋼材出口總量的40.8%，而日本、韓國兩國合計只有18%。世界不鏽鋼協會的資料顯示，全球不鏽鋼粗鋼產量中國佔比高達63.7%。中國鋼鐵已經在深刻改變全球市場格局。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國鋼鐵產業的技術輸出，已經從鋼材本身延伸到生產裝備。今年1月，武漢乾冶披露，已向國內外企業累計交付110余條高端冷軋生產線，其中十八輥連軋和二十輥精密軋機近80組。
到了今年6月，武漢乾冶承建的廣東寶嘉1780毫米十八輥八連軋生產線，已經實現0.2毫米級不鏽鋼薄板的穩定量產，設計年產能達到70萬噸。
但這在半個世紀前，是無法想像的。
1978年，中國建設寶鋼，還需要從日本引進先進的鋼鐵生產技術和裝備。近半個世紀後，中國不僅能將鋼材賣進日本，也開始向日本企業輸出自主研發的精密軋制裝置。2024年12月，武漢乾冶與日本百年企業明道金屬簽訂合作協議，由中國企業向日本提供精密冷軋生產線。
從向日本學習技術，到向日本輸出鋼材和生產裝備，中國鋼鐵產業走過了近半個世紀的追趕之路。如今，日本鋼企試圖用五年的關稅壁壘守住本土市場，但這場持續數十年的產業力量消長，顯然不是一道關稅就能逆轉的。 (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