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污水排海，日本的算盤
日本籌備了兩年的核污水排海計劃，昨天正式啟動了。
8月24日12點，於福島第一核電站中存儲了超過12年的核污染水，開啟了它在太平洋的漂流。
日本政府稱排放的污水已然經過多核素去除設備的處理，其中除氚以外不再含有其他有害的放射性物質。但即便如此，仍然無法打消福島漁民與鄰國公眾的恐慌。
當地時間2022年3月3日，日本福島，東京電力公司運營的福島第一核電站內，儲存罐中儲存了處理過的核廢水
而這也是人類歷史上首次有經歷重大核事故的國家將核污染水排入大海，對於其後果，人類至今難以給出準確的估量。
核污染水排海，正式開始
2011年3月11日，從日本東北部太平洋地區爆發的9級地震與隨之而來的特大海嘯，造成距離震源中心60公里外的福島第一核電站發生堆芯熔毀與氫氣爆炸事故。
地震發生時，福島第一核電站的反應堆自動關閉，雖然外部供電被迫中斷，但應急柴油發電機成功啟動，抵禦住了地震的破壞。然而地震發生46分鐘後誘發的特大海嘯襲擊了核電站，14米高的巨浪沖毀了所有應急發電裝置，斷電危機最終形成災難。
在所有的冷卻系統因斷電而停止運轉後，自動關閉的反應堆中仍有持續產生巨大熱量的核燃料。最終，核燃料因自身過熱而熔化，又進一步熔穿了反應堆壓力容器底部，造成堆芯熔毀。堆芯熔毀釋放的大量氫氣，在次日引發了核電站的1號、3號、4號機組爆炸。
這就是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在國際核能事件分級表中位列七級，是全世界歷史上除切爾諾貝利核電站事故外唯一的七級核事故。
12年過去，福島核電站事故造成的創傷仍舊曆歷在目。這些年裡，從福島流傳出的放射性物質洩漏、核污染水洩露的消息從未斷絕。如今，日本決定將核污染水長期大規模排放入海的預言已經成真。
這已然不再是日本本國的公共安全事件，隨著太平洋的洋流運動，核污染水已經踏上它的旅途。此時此刻，環球同此涼熱。
時間回到2021年4月13日，時任日本首相菅義偉公開表示，處置核污染水“是無法避開的課題”。
也就是在這一天，日本政府正式作出“以海洋排放方式處置福島核電站事故核污染水”的決定，直接違背了他們在2015年向福島縣漁業協會聯合會作出的書面保證。在當時的保證中，日本政府和運營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東京電力公司（下稱“東電”）承諾，在得不到相關人士理解的情況下，不會對處理水進行任何處置。
菅義偉之所以稱核污染水處置是無法避開的課題，是由於福島第一核電站用於儲存核污染水的儲存罐容量逐漸趨於飽和，而逐漸增加的核污染水無處可去，如若再不加以處置，將造成外洩風險。
截至今年8月，福島第一核電站內的核污染水量已經超過134萬立方米，已經佔據1073座儲存槽整體容量的98%。
從今天12點開始，日本已經正式啟動籌備了兩年的排海計劃。福島第一核電站將通過一段長約1千米的海底隧道向太平洋內排放核污染水。
按計劃，首次排海將持續17天，合計排放約7800立方米核污染水。根據日本方面的決議，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核污染水排海行為將持續30年。
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並非稱排放入海的水體為“核污染水”，而稱其為“ALPS處理水”。
“ALPS處理水”的稱謂，模糊了“核污染水”與“核廢水”的界限。
事實上，“ALPS處理水”並非核廢水。核廢水是指目前全世界範圍內的核電站在運行過程中都會產生的水體，並不會與核反應堆直接接觸。而“核污染水”則是指與核輻射污染源頭直接接觸的含有放射性物質的水體，這也是“ALPS處理水”的真實來源。
所謂ALPS，是指東電公司在福島核電站事故發生後研發的設備“多核素處理系統”，在核事故中受到污染的水體將通過ALPS進行淨化。
按照東電公司的說法，ALPS可以去除核污染水中除氚以外的所有放射性物質，而在130萬噸ALPS處理水中，純氚水的總量約為15cc，即1瓶眼藥水的含量。東電錶示，核電站將向海洋排放的處理水中的氚濃度會遠遠低於日本國家安全標準和世衛組織的飲用水標準。
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在今年7月發布的安全審查結論中也稱，日本將儲存在福島第一核電站的處理水排海的計劃符合原子能機構的安全標準。
但即便如此，福島第一核電站的排海行為仍在開啟人類將重大核事故污染水排入海洋的先例，這並非只牽涉到日本單方面的利益，而是影響全球公共安全的行為。
基於該行為的重大性，日本方面不甚公開透明的調查研究活動始終令人不安。
一意孤行的排海行動
2022年底，由100多個實驗室構成的美國國家海洋實驗室協會（簡稱NAML），發出了他們關於福島核污染水排海計劃的抗議聲明，並且闡述了他們產生憂慮的來由。
NAML表示，目前尚且缺乏足量和準確的科學數據來支持日本的決定，且日本所立足的通過海水來稀釋放射性物質的基本原理，“忽略了有機結合、生物積累和生物濃縮等生物過程的現實，以及在當地海底沉積物中的積累”。
“累積的廢棄冷卻水中含有的許多放射性核素的半衰期從幾十年到幾百年不等。其有害影響包括DNA損傷和細胞壓力，以及食用受影響的海洋生物（如蛤蜊、牡蠣、螃蟹、蝦和魚類）的人患癌症的風險升高。此外，由於缺乏關鍵數據，ALPS在幾乎完全清除受影響廢水中60多種不同放射性核素方面的有效性仍是一個令人嚴重關切的問題。”
對於日本向公眾提供的輔助數據方面，NAML也提出了相應的質疑：“東電和日本政府提供的輔助數據不充分，在某些情況下甚至是不正確的，在取樣協議、統計設計、樣本分析和假設方面存在缺陷，這反過來又導致了安全結論的缺陷，並妨礙了對更好的替代處置方法進行更徹底的評估。”
在超過55個國家設有分部的非政府環保組織“綠色和平”，從日本3·11大地震開始就密切關注福島的動向，在災難發生後的十年間，他們曾對災區的輻射情況進行過三十多次實地調查。
在日本將福島核污染水排海的決定中，“綠色和平”也始終持反對立場。
日本方面的聲明，頻繁地將公眾的注意力引到ALPS系統無法處理氚的問題上。但“綠色和平”指出，除了氚以外，福島核污染水還包含鍶90、碳14、銫137、碘129、鈷60等有害元素。
鍶90為親骨性核素，接觸它不僅可能導致DNA雙鏈斷裂，還可能累積於骨頭和骨髓內，增加患癌風險。而碳14造成的DNA損傷可能導致細胞死亡或潛在的遺傳突變，且其半衰期長達5730年。
雖然日本政府通過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的背書，向公眾承諾ALPS有能力處理上述有害元素，但日本政府與東電公司長期的失職行為帶來的信任赤字已經讓人們異常警惕他們的言行。
2021年，“綠色和平”曾通過梳理東電公司的文件發現，彼時經過處理的6.5萬噸核污染水中，仍然存在超出排放標準逾百倍的鍶90。
驅動日本政府迫切地想要處置核污染水的核心問題是，福島的儲存罐已經快要裝不下核污染水了。
可災難已經過去12年，為何核污染水還在不斷增加？
福島核電站事故發生後，為了冷卻被熔毀的堆芯，東電將大量海水直接注入反應堆，形成了核污染水。與此同時，雨水的降落與地下水的不斷滲入，又為福島核電站創造著源源不斷的污染水。
為了減緩污染水的增速，東電公司採取措施，如循環使用冷卻水以及建造凍土牆阻隔地下水流入，但30公尺深的凍土牆始終難以奏效。在災後的12年裡，地下水仍然不斷上湧，核污染水仍然以每日超過100噸的速度不斷增長。
除了排海方案外，擺放在日本政府和東電公司面前的，其實還有很多選擇。最初一併納入討論範圍內的，除排海外，還有註入地下、蒸發、氫化後排海、固化填埋等四種方案。
但眾所周知，排海方案最終優勝的原因是它最為低廉的成本。
福島大學教授小山良太從2016年開始加入ALPS小委員會，他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提到，幾種方案之間存在迥異的成本預測，“例如用氫氣分離法，將花費大約1000億日元，如果埋在地下，將花費2400億日元，而排放到海洋中，以前已經做過了，所以大約34億日元就夠了。”
核污染水處理，可被視為經受災難的國家試圖走出陰影的關鍵舉措，這本身無可厚非。
但在多種方案可施行的情況下，出於成本的考慮而選擇將難以準確估量的風險轉嫁給海洋、轉嫁給與海洋相關的所有生靈的行為，並未顯示出一個國家走出陰影的決心和應有的社會擔當。
去向何方
首先應當明確一個事實：核污染水排海遠非解決問題的唯一答案。
日本福島大學柴崎直明曾在接受中央電視台採訪時談到，他曾提議從切斷污染水的源頭的角度去解決問題。既然污染水的新增來源主要是地下水，那麼可以通過建造更大範圍、更深的地下“遮水壁”去切斷水源。至於遮水壁範圍內新增的雨水，可以通過“收集井”的方式來去除。
如此一來，只要想辦法更加安全地儲存既有的核污染水就可以，完全無需將其排入海中，使全人類和其他所有生命共同承受無端的風險。
日本工程技術專家後藤政志也提到，日本當地的石油儲備基地其實有著容量為十萬立方米的大罐，只要做十幾個類似的大罐，就能解決目前的核污染水存儲問題， “也就是說只需要騰出地方用大罐保存，並不需要另外再做什麼”。
諸如此類有著清晰路徑的解決方式還有不少，但似乎都未曾被日本政府納入過考慮範圍，這個現像也相當令人疑惑。
目前較為可靠的解釋是，日本政府想要讓3·11大地震帶來的一切創傷趕緊消逝，無論是核污染水、核廢爐，還是民眾對政府產生的信任危機，最好統統隨水流逝去。
對於日本政府而言，最理想的狀態是實現福島的核污染土地再利用。日本環境省官員一度提出，在未來將核污染土壤中放射性物質的濃度降低至安全標準，並重新用於公共綠地等項目。
但事實上，據“綠色和平”組織多年的實地調查測量發現，當日本政府宣稱除“歸還困難區域”外的浪江町和飯館村等“除污特別地區”已然大致完成除污工作之時，組織內工作人員仍在由日本政府直接負責除污的大部分地區測量出遠高於除污目標值的輻射量。
如果對照1986年蘇聯在切爾諾貝利核事故中的處置方式，我們或許可以設想出福島核事故的另外一個結果。
切爾諾貝利的事故發生時，為了避免後來福島所面臨的地下水污染問題，馬上採取了至關重要的應急措施。
應急小組在反應堆廠房地下設置了冷氮注入系統，泵入大量氮氣以降低堆芯溫度。與此同時，他們還將廠房下部的水抽乾，轉而建造混凝土隔板來預防熔毀的核燃料侵襲地下水池。為了保護水源，他們還建造了攔水壩和泵站處理積存污水，並且通過土地內隔牆防止地下水滲漏。
但如今，所有的假設都只能流於虛無。核污染水排海行動已經啟動，如果真的向大海排放核污染水三十年，覆水難收，一切潛在的影響將由地球上的所有生命共同見證。
此刻，在洋流的影響下，從福島排出的核污染水已然開始了它的漂流。
2021年，德國海洋科學研究機構曾模擬過核污染水的擴散過程，結果顯示，核污染水只需57天就可瀰漫太平洋的大半區域，10年後就將擴散至全球所有海域。
在排海開始後，中國海關總署也發布了相應公告，宣布全面暫停進口日本水產品。（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