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富FORTUNE：2024年，獨角獸們集體陷入危機
位於美國華盛頓州西雅圖的貨運網路公司Convoy在最巔峰時期，曾經是科技界備受推崇的新創企業成功典範之一。
2015年，亞馬遜（Amazon）的兩位老決定創業，創建一個平台，連接托運人和半拖車上仍然有額外空間的承運人，以提高供應鏈的效率，並減少排放。
多年來，該公司透過股權融資和債務融資，從科技界最傑出的投資者、企業家、氣候活動家和貸款機構獲得了超過10億美元融資，曾經擁有1,300名員工，在全美建立了一個擁有40多萬輛卡車的運輸網。
到2022年，Convoy開始走出最初的領域，涉足各種業務，例如一款支援快速支付的金融科技產品、柴油車折扣加油卡、拖車租賃服務等。
《財星》雜誌看到的一份文件顯示，到2022年年底，Convoy的毛利成長到驚人的18%。但有消息人士稱，該公司的巨額固定支出，包括工程和產品團隊的高額成本，以及在西雅圖高昂的租金，影響了公司的財務狀況。這些支出導致Convoy無法實現淨利。
在三年前，這或許不成問題。但市場已經發生了變化。 2023年10月，Convoy成為私人市場調整這個痛苦過程的眾多犧牲品之一。 18個月前，Convoy透過E輪融資和信貸額度獲得4.1億美元的現金，但在18個月後，該公司卻突然宣布裁撤幾乎所有的員工，關閉了核心業務，而且不久之後又把其技術平台以抽彩出售的方式賣給了另外一家貨運新創公司。在GeekWire獲取的發送給員工的備忘錄中，Convoy公司的首席執行官丹·劉易斯稱公司遭遇了“完美風暴”：貨運市場崩潰和“大幅收緊的貨幣政策”，“抑制了投資者對未獲利的後期私人公司的風險偏好，減少了這些公司的現金流」。
Convoy的資產目前處於止贖狀態，並且正在與聲稱被欠薪的員工打官司。根據The Information爆料，Convoy的投資者，包括Alphabet的成長投資部門CapitalG、Greylock Partners、Y Combinator的成長投資基金、亞馬遜的創始人傑夫·貝佐斯、賽富時（Salesforce）的首席執行官馬克·貝尼奧夫和阿爾·戈爾的氣候基金世代投資管理公司（Generation Investment Management）等，均血本無歸。直到2022年4月，投資人還認為Convoy價值38億美元，但現在卻幾乎一文不值。
創業圈早就習慣了失敗：約九成的新創企業都以失敗告終。但這些失敗很少會引起大眾的注意。創業失敗往往發生在新創企業的發展初期，那時公司的經營者依舊處於試誤模式。隨著公司日益壯大，並實現誘人的收入成長，它們會吸引成千上萬家實力雄厚的創投公司的青睞，這些創投公司會向有快速擴張潛力的公司投入資金。隨著投資人投入的資金越來越多，新創企業失敗的頻率就會越來越低。
或者至少以前是這樣。自2022年第一季以來，一切都改變了。宏觀經濟影響顛覆了創業生態系的每一個環節。這些變化正在私人市場產生連鎖反應，已經變成了對新創企業尤其是獨角獸公司（估值超過10億美元的私人投資公司）的清算。這些獨角獸公司都是矽谷最菁英、最受重視的寵兒。
惠康信託（Wellcome Trust）的創投業務負責人傑夫·洛夫說：「在公司規模較小的時候，因為沒有找到產品-市場適配而失敗，這是一回事。但一家估值高達數十億美元而且在融資數億美元後再次失敗，那又是另一回事。這會造成可怕的後果。」惠康信託投資了Accel和Venrock等多家創投基金。
目前的環境顯然不利於新創企業。在兩年前，新創企業的融資還會出現超購現象，創辦人可以挑剔投資者；而現在的一些創辦人很難獲得投資，而且他們還要面臨一個嚴酷的事實：公司的估值遠低於預期。相對於2021年，IPO市場已經乾涸，完成併購交易的難度加大，讓投資人的投入無法獲得回報。在經過資本供大於求的十多年之後，現金突然變成了稀缺品。
迄今為止，市場上只看到了幾家獨角獸公司正式倒閉。健康新創企業Olive AI在2023年10月倒閉。設計新創企業InVision在今年1月宣布關閉。模組化建築公司Veev在2023年11月宣布倒閉。當然，還有備受關注的、爆出醜聞的加密貨幣交易平台FTX，在2022年倒閉。
但很多公司倒閉的故事都不為人知。宏觀經濟情勢變化會馬上影響上市公司的股價，但這些影響在私人市場卻有些落後。私人公司不需要公開披露財務或重大業務變化等信息，因此私人公司的大幅衰退往往並不明顯，直到公司在公告或新聞稿裡宣布大幅裁員或徹底倒閉，人們才會恍然大悟。
近兩年前，IPO市場基本上對大多數獲得創投的新創公司關上了大門，但我們最近才開始充分感受到這種趨勢的影響。 CB Insights的執行董事長及聯合創始人阿南德·桑瓦爾表示，2022年，新融資面臨困難，當時許多新創企業的資金仍舊能夠維持約18個月至24個月。 CB Insights是專門研究獲得創投投資的公司。
他說：「那個時間窗口剛結束。」桑瓦爾指出，預計今年上半年，公司倒閉和透過收購來獲取人才的交易會「增多」。
每家公司的失敗都有各自的原因。 Convoy與FTX之間並沒有直接的關聯。 Convoy面臨貨運業衰退帶來的嚴重衝擊，而FTX的創始人薩姆·班克曼-弗里德最終被判多項欺詐罪名。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當新創企業突然很難獲得資本時，孰優孰劣能夠一覽無遺。
在不久之前，「獨角獸」這個術語從比喻變得名不副實。
在十年前，很少有私人公司可以達到如此高的估值。 「獨角獸」這個詞誕生於2013年，代表了一家估值達到10億美元的私人公司，這是一項罕見的成就。 2015年，《財星》雜誌圍繞著這些快速發展的巨型新創公司發表了一篇封面文章，當時加入獨角獸俱樂部的公司只有大約80家。
根據CB Insights統計，現在全球獨角獸公司已經超過了1,200家。今天一些私人公司的成功，似乎不能用「獨角獸」來形容，它們的規模如藍鯨一般龐大。伊隆馬斯克的航空航太公司SpaceX的估值據稱達到1,800億美元，TikTok的母公司字節跳動的估值高達2,250億美元，而ChatGPT的開發者OpenAI下一輪融資的估值可能達到1,000億美元。
到底是什麼帶來了獨角獸公司的繁榮？當其他低風險的替代選擇可以帶來的回報下降時，低利率使創投界對投資者更具吸引力。康橋匯世（Cambridge Associates）的美國創投研究部門的主管特雷莎·哈耶爾稱，創投的報酬率遠高於公開市場。康橋匯世為創投基金的有限合夥人提供諮詢服務。新創企業IPO大獲成功，也吸引了Coatue、富達基金（Fidelity）、T. Rowe Price等對沖基金和共同基金，它們都希望成為Uber、Snap和Pinterest等公司私人階段的投資者，從公司IPO前期的成長中獲利。
迄今為止，私人市場估值下跌的趨勢，並沒有影響到馬斯克投資的火箭公司SpaceX；根據媒體報道，其估值為1,800億美元。圖片來源：JOE RAEDLE—GETTY IMAGES
再加上2020年新冠疫情所帶來的科技繁榮，以及美國政府額外提供的2萬億美元刺激資金，2020年和2021年迎來了風險投資領域成功的兩年，或者說我們陷入了一場荒謬的狂熱，無論公司融資額、退出獲利規模還是估值都創下了歷史紀錄。在此期間，在投資者前所未有的需求刺激下，隨著資本在生態系統中自由流動，即使幾乎沒有——甚至根本沒有——收入的公司也紛紛上市，估值超過10億美元。
CB Insights的桑瓦爾表示：“有些公司的營收只有500萬美元，估值卻高達10億美元。”他還補充道：“我們看到營收與估值相差了100倍甚至200倍。”
但從2022年2月至2023年年底，經濟情勢更加嚴峻。聯準會逐步將基準利率提高了超過10倍，達到5.33%，公開市場大幅回調，軟體、網路和金融科技股跌破了新冠疫情之前的水平。俄烏（以及最近的中東地區）爆發衝突，中美關係日益緊張。中國市場曾經讓許多創投公司獲利豐厚。
2022年5月，紅杉資本向其投資組合公司發送了一份PPT，警告科技業面臨「關鍵時刻」。多年來，每當其合夥人預計將迎來市場回調（預測並非始終正確）時，紅杉資本就會發出這種聳人聽聞的警告。但這一次，很快有其他公司呼應了紅杉資本的警告，其中包括著名的新創企業孵化器Y Combinator。紅杉資本的合夥人警告：「不惜任何代價追求超高速成長就能夠獲得回報的時代將很快結束。」
尤其是升息抑制了創投活動。利率與折現率直接相關，投資人會利用折現率來計算公司未來現金流的現值，進而影響後期的估值。升息也意味著資本的借款成本更高，導致新創企業更難維持快速成長。 Sapphire Partners的創投基金投資業務的負責人比澤爾·克拉克森直白地說：「免費貨幣時代結束了。」升息對於
新創企業的融資還有另一重威脅，只是它們的影響並沒有那麼直接。升息使固定收益產品或基礎設施等低風險資產，對退休基金、捐贈基金、慈善組織、家庭理財辦公室和主權財富基金等通常會投資風投公司的投資者，變得更有吸引力。這些投資者被稱為有限合夥人，他們最終提供了整個生態系統所需的資金。歷史研究表明，升息會導致創投領域的有限合夥人投資減少，而這最終意味著投資給新創企業的資金減少。
我們正在見證這一切的發生，而這將造成毀滅性的影響。當公開市場低迷時，前兩年上市的備受追捧的獨角獸們的估值暴跌。 2021年1月上市的先買後付公司Affirm，股價從每股超過168美元的最高點，到2022年3月中旬下跌到只有約30美元。私人公司的估值相對於上市公司，變得不切實際；由於這種不匹配打消了投資者對私人公司股票的潛在需求，2022年，IPO市場實際上處於停滯狀態。安永的《全球IPO趨勢報告》顯示，2022年，美洲地區上市公司的獲利年減了95%。
之後只有幾家處於成長階段的新創公司尋求上市，包括快速時尚零售商Shein、社交媒體網站Reddit和數據情報公司Databricks，但有多家公司正在等待上市時機。
暫停上市是合理的選擇。 Instacart在2023年9月IPO之前，曾經被迫多次大幅下調估值。該食品雜貨配送新創企業的股價，從上市到今年1月中旬下跌了超過30%。目前該公司的市值約為70億美元，遠低於2021年年未上市時Instacart所宣傳的390億美元估值。
今年早些時候，創投公司Altimeter Capital的合夥人雅明·鮑爾在《20VC》播客中談到軟體公司時稱：「在2021年進行了大規模融資的絕大多數公司，可能在任何時候都將不復存在時的估值。」他繼續說道，挑戰在於當你意識到這一點時該怎麼做。
同時，Google、Meta、微軟、蘋果和亞馬遜等大型科技公司紛紛收緊預算，放棄了併購。反壟斷監管部門以不利於競爭為由，更加激進地反對收購。 2023年12月，由於遭到歐盟和英國監管部門的反對，Adobe取消了200億美元收購設計獨角獸公司Figma的交易。不久前，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在一起上訴官司中勝訴，該訴訟迫使生物科技公司Illumina剝離了兩年前以71億美元收購的癌症檢測新創企業Grail。
在Convoy面臨的困境中，缺乏資金和收購市場低迷扮演了關鍵角色。 Convoy在最後時刻還在尋找買家。其執行長劉易斯在寫給員工的備忘錄裡表示：「我們花了四個多月時間，嘗試了各種可行的策略選擇。併購活動大幅減少，大部分…Convoy的潛在策略收購者，也受到了貨運市場崩潰的影響。」
市場變化迫使創投公司大幅減少了對其基金的投資。但缺少IPO和併購交易還造成了另一個問題：創投基金無法將資金回饋給自己的投資者，也就是有限合夥人。這導致有限合夥人要麼在這個高風險領域面臨過大的風險敞口，因此不願意繼續追加投資，要麼沒有流動資本可以重新投入新基金。新創企業的資金鏈的另一個環節因此破裂。
Sapphire的克拉克森說：「我認識的每一位有限合夥人目前都在計算得失。」她表示，有限合夥人正在衡量創投公司請求他們投資的現金，是否會超過他們從新創公司退出時獲得的分配金額，以及他們有多少資金被暫時困在創投系統當中。她補充說：「理性的行為是把資金集中交給你最信任的管理者手中。」
這些新的現實狀況，導致新創投公司和管理者目前很難募集資金。
（PitchBook的數據顯示，2023年是十年來首次募集資金最糟糕的一年。）一些市值達到10億美元的公司也面臨融資壓力。它們在過去幾年內募集了大量的資金。在一些孤立的案例中，創投公司或關閉，或決定不再募集新基金。位於波士頓的一家有74名員工的公司OpenView在2023年12月開始逐步縮減業務。根據TechCrunch報道，今年1月，硬科技基金Countdown Capital對投資人表示即將關閉。
克拉克森說：“一家公司從創建到有退出機會需要一段時間。雖然資金盛宴的狂喜來得快，但衰退（即資金渠道關閉）也可能很快發生。”
在目前的環境中誰主沉浮？這個問題讓許多投資人選擇了觀望，他們希望等到能夠更確定一家公司的價值或公司能否存活時再決定投資。
傳奇早期創投公司Venrock的負責人布萊恩羅伯茲在今年1月募集了一隻6.5億美元的基金，其規模超過了該公司在過去十年內募集的三隻4.5億美元基金。此舉並非完全是因為該公司看好市場前景；它體現了羅伯茨的一種觀點，即他認為沒有投資者願意在後期進行投資，而且Venrock必須向它希望支持的公司投入更多的資金。
羅伯茲說：「每位投資人都會遇到他們不看好的公司，這些公司要不是倒閉，就是以極低的價格出售。但對於一些公司，他們也會認為：『不，我認為它物有所值。我願意額外承擔一些風險，無論是資本風險，還是我自身的信譽風險，或者我的基金和公司的績效風險，給這家公司投資，幫助它實現願景。'”羅伯茨指出，Venrock
在選擇投資的新創公司時，會專注於公司的經營者，以及他們是否會在市場上提供一些差異化的產品或服務。
成長投資者會在公司業務發展到某個階段時進行投資，他們更重視數據和財務狀況，以及公司能否控製成本和實現盈利。
阿爾·戈爾的世代基金的成長階段私募投資業務負責人萊拉·普雷斯頓在寫給《財富》雜誌的電子郵件裡表示：「我們看到，有能力根據市場放緩重置成本基礎的公司，與不具備這種能力的公司，會走上兩個方向。這在很大程度上要歸結於商業模式，商業模式會影響公司實現盈利的規模和達到這種規模所需的資金。 」
數據顯示，目前人工智慧領域的新創企業最有可能獲得資金，並獲得最高估值。根據CB Insights統計，人工智慧公司B輪融資的中位數估值比非人工智慧公司的估值高59%，而種子輪人工智慧公司的中位數估值高21%。然而，一些投資者和有限合夥人認為，人工智慧還會帶來更多令人興奮的機會。克拉克森表示：“風險投資是一個喜歡炒作週期的行業……總是會有一些熱點，而人工智慧似乎就引起了風險投資領域的興趣。”康橋匯世的哈耶爾指出，開發“關鍵任務
”產品的公司，例如網路安全等公司不可或缺的工具和技術等，也有很好的機會保持彈性。
科技業總是可以吸引樂觀主義者。在高成長、高失敗率的環境下，創建一家公司通常必須具備這種樂觀的個性。但在2024年最有可能取得成功的人，能夠保持克制，不會被私人科技公司的股價上漲沖昏頭。幾年前，私人科技公司的股價上漲讓許多創辦人的帳面財富暴漲。這些創辦人在招募決策和承擔高風險專案的數量方面可以保持節制。
人力資源技術服務平台Gusto的共同創辦人及執行長喬希·里夫斯表示：「我欽佩或尊敬的公司並沒有因為週期變化而受到影響。你總是想創立一家好公司，總是希望公司有良好的單位經濟效益。」Gusto在2022年最後一次獲得的估值約為96億美元。
他補充說：「更重要的是專注於自己能夠控制的因素。這實際上並不會因為週期的變化而改變。」（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