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倫周刊】從雞肉三明治看美國經濟背後的隱藏力量

當飢腸轆轆的顧客走進位於聖迭戈的Ali's Chicken & Waffles餐廳想買一份奶酪炸雞三明治或Surf n' Bird玉米煎餅時，他們可以在收銀台或平板電腦上下單。餐廳老闆吉尼莫·阿里(Genemo Ali)在2020年開了第一家餐廳，在這種混合下單模式的幫助下，餐廳處理的訂單數量一直在增長，顧客參與度越來越高。如果收銀員忙不過來，廚師也不必離開廚房幫顧客點餐。

阿里估計，該系統服務的顧客數量至少是只靠收銀員服務的顧客數量的兩倍，他說：“技術不會奪走人們的工作，而是會提高服務品質。”

過去幾年，像阿里這樣的商家對工具、設備和技術的投資正開始為整個美國經濟帶來紅利，全美工人每小時工作的產出更多，生產力的大幅提升支撐了美國經濟的擴張。

雖然近期生產力提升的種子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就已經播下，但疫情是一個分水嶺，企業和消費者都必須找到新方法來適應變化中的環境。疫情促使阿里這樣的商家採用了更多技術輔助來加快運營，零售商增加了更多的線上管道，白領們接受了遠端和混合工作模式。其中許多變革提高了人們的工作效率，同時幫助企業提高了利潤，即使在動盪時期也是如此。

因此，美國經濟持續穩定成長，而沒有像許多人預測的那樣陷入衰退，經濟持續成長也影響了聯準會的降息計畫。許多經濟學家預期美國經濟的成長動能將降溫，事實確實如此，第一季度美國GDP年化成長率僅1.6%，不過，勞動生產力的提升有助於美國經濟避免停滯。

穆迪分析(Moody 's Analytics)首席經濟學家馬克·贊迪(Mark Zandi)說：“我們有理由對某種更具實質性的因素正在開始發揮作用持樂觀看法。”

美國經濟的“魔法粉末”

勞動生產力衡量的是工人生產商品和服務的速度和效率，它是一個波動很大的數據集，由美國勞工統計局用實際產出除以總工作時間計算得出，勞工統計局每季都會發布生產率預估值。

生產力的提高通常反映的是資本改良，例如工具或設備的改進，資本改良可以提高勞動力的質量，為工人帶來改善生產能力的機會。生產率的提高最終帶來的是生活水準的提高和消費的增加。

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從2020年到2023年，美國勞動生產力的年均成長率為1.6%，高於2010年代1.2%的10年平均成長率，但低於1995年至2005年上次生產力飆升期間的2.8%。上一次生產力的大幅上升主要歸功於電腦和網路的普及以及企業競爭加劇。

保持樂觀的理由

在經歷了低迷的十年之後，美國的生產力正在上升。

勞動生產力（每小時產出）

另一個衡量生產力的指標是全要素生產力（包括勞動支出和資本支出），去年這個指標也出現了成長，不過增幅較小，僅0.7%。美國政府每年公佈一次全要素生產力數據。

經濟學家傾向於以長期視角研究勞動生產力，他們對比的是幾十年來生產力發生的變化，而不是每季的變化情況，不過，2023年下半年生產力的大幅提升非常值得研究。據估計，去年第四季美國勞動生產力成長了3.3%，點燃了許多經濟學家的樂觀情緒，他們認為，未來幾年美國勞動生產力將出現結構性的高趨勢成長。

（編者註：美國勞工統計局4月26日發布新聞稿稱，由於計算錯誤扭曲了工作時間比率，該機構正在修改先前公佈的2019年第一季至2023年第四季的勞動生產力數據，勞工統計局公佈了修正後的季度和年度勞動生產力預估值，最終數據將於5月2日公佈。做了更新。

Yardeni Research總裁愛德華·亞德尼(Edward Yardeni)指出，去年實際產出的增長在幫助美國經濟避開衰退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他說：“生產率是美國經濟的'魔法粉末'。”

聯準會官員對生產力的變化尤其感興趣，因為如果勞動效率不提高，更快的薪資成長速度可能會造成更大的通膨效應。生產力與通膨和經濟成長的關係可能​​會影響聯準會今年的降息決定。

生產力提升背後的原因

生產力提升的最大推動力之一是公共部門和私營部門的投資。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cKinsey's Global Institute)負責人奧利維亞·懷特(Olivia White)指出，美國五大科技公司——Alphabet、亞馬遜、蘋果、Meta Platforms和微軟——去年投資了4000億美元，其中一半用於研發，投資額高於2017年的710億美元和2020年的1,270億美元。

從歷史上看，投資（尤其是科技領域的投資）一直是生產力提升的重要推手。 2008年至2009年金融危機後的投資減少，美國的生產力成長也出現了放緩。懷特說：“投資很重要，我們看到它又回來了。”

其他因素也在推動生產力提升方面發揮了作用，例如勞動力市場動態的變化和新企業的創辦。在勞動力方面，美國經濟受益於低失業率和「大辭職」(Great Resignation)，從2021年到2022年，「大辭職」導致近1億個工作崗位出現員工流動，有助於改善人員和人才的分配。

緊張的勞動市場為工人帶來了做生產力更高、收入更高的工作的機會，此外，雇主不得不讓更少的工人去做更多的工作。員工流動有時會造成破壞性的影響，但自2022年以來離職率已大幅下降，從兩年前3%的高峰降至今年2月的2.2%，疫情前離職率為2.3%。更長的在職時間可以提高工人的生產力。

瑞銀(UBS)美國投資策略委員會主席賈森·德拉霍(Jason Draho)說：“供應過剩——尤其是勞動力——的現象消失了，企業不得不考慮用資本換勞動力這個問題。”

德拉霍指出，這種轉變通常是未來兩到三年內生產力提高的一個很好的指標，因為企業別無選擇，只能為現有員工配備更好的工具、更多的資本和技術。舉個例子，自2019年以來，星巴克在供應鏈和門市營運數位化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該公司去年11月發布報告稱，這些變化推動勞動生產力提高了30%。

在家工作可能也為勞動生產力帶來了影響，在家工作的趨勢將更多美國人拉進了勞動市場，過去這部分人的參與率和生產力都較低。史丹佛大學經濟學教授、遠距工作專家尼克布魯姆(Nick Bloom)的研究顯示，疫情爆發之前在家工作的呼叫中心員工的績效就已經提高了13%。

布魯姆估計，工作條理性較強的混合工作制員工的生產力通常會提高3%到5%，同時，高盛(Goldman Sachs)的研究發現，遠距工作的生產力一般會提高3%左右。

新企業的創辦可能是近期生產力提升的最大推動力之一，成為美國經濟持續成長的助推力。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的數據，從2021年1月到2024年3月，美國新創企業申請量達到1730萬，過去三年，與2004年至疫情爆發前這段時期的水平相比，每月申請量幾乎翻了一番。

新企業數量增加

新企業的生產力往往比老企業更高。

新企業申請量

美國人口普查局首席經濟學家露西亞·福斯特(Lucia Foster)指出，這一增長之所以意義重大，是因為新企業的生產力往往更高，這可能反映了這樣一個事實：新企業成立時採用的是最新技術，員工擁有最新技能。最近幾個月的申請量有所下降，但新企業對生產力提升的影響遠遠沒有消失。

穆迪的讚迪說：「新企業的成立通常意味著更多的創新、更高昂的創業精神、更多的技術變革和更大幅度的生產力提升。新企業創辦熱潮已經持續了四年，這些企業正在變得更加穩定，正在開始為生產力的提升做貢獻。

其他經濟成長引擎

近期美國經濟穩定成長獲得了勞動生產力提升的幫助，同時，整個勞動市場的成長也是美國經濟維持韌性的重要原因。雖然美國就業市場在經歷了三年的高速成長後正在逐步恢復正常，但就業成長依然健康，裁員和失業率都很低，3月份薪資年增4.1%，成長率超過了通膨率。富國銀行(Wells Fargo)高級經濟學家薩拉‧豪斯(Sarah House)認為，勞動市場「沒有出現裂痕」。

3月美國新增就業人數30.3萬，超出市場預期，也高於疫情前的就業成長。考慮到目前的人口趨勢，隨著老年人逐漸退出勞動市場，就業成長速度本應放緩，但移民為人口成長帶來了推動，美國的勞動力數量也因此正在增加。

移民也有助於維持新創企業創辦的趨勢。贊迪指出，從歷史上看，隨著時間的推移，移民會帶來更高的生產力，部分原因是移民創辦公司的速度往往快於本國人口。

雖然部分經濟領域對工人的需求已經降溫，但小型企業仍在招募。美國獨立企業聯合會(National Federation of Independent Business)的數據顯示，約56%的小企業主表示他們在3月僱用了員工，或者嘗試招募員工，這一比例與2月持平。

熟練工人仍然供不應求。德勤(Deloitte)於2024年2月調查的10家私人公司中，有四家公司說它們提高生產力的首要策略是聘用合格或熟練的人才。

富國銀行的豪斯說：「企業正在意識到美國人口結構面臨的挑戰，它們對勞動力的看法發生了一些變化。」豪斯指出，現在許多雇主比新冠疫情之前更加重視自己的員工。

這有助於減輕高利率對勞動市場帶來的負面影響，抑制雇主在市場低迷時裁員的衝動。限制裁員也會為消費者的財務狀況帶來支撐，進而刺激消費成長。 3月美國零售總額成長0.7%，同時，2月份的數據被向上修正。

去年消費者支出的激增（約佔經濟活動的70%）推動美國經通膨調整後的GDP成長了2.5%。根據最新公佈的GDP報告，需求仍然相當健康，儘管消費者支出有所放緩。這份報告中的數據是三個預估值中的一個，而且是根據將被修正的數據計算出來的。

持續成長

美國經濟還沒有出現專家普遍預測的衰退。

實質GDP成長率

愛荷華州得梅因的企業主麥克‧德雷珀(Mike Draper)一直是消費者支出成長的受益者。 2005年，德雷珀開設了他的第一家Raygun印刷、設計和服裝店，後來擴大到九個門市和一個生產設施，第10個店將於今年夏天開業。

德雷珀說：「過去兩年我總聽到人們說對經濟感到擔憂，但有關經濟衰退的預測和我看到的情況並不相符。雖然消費模式變得不那麼可預測了，但我還沒有看到消費者縮減支出的情況。

德雷珀說，疫情迫使Raygun“加快了內容發布的速度”，他對公司和經濟的前景持樂觀態度。

德雷珀說：“從疫苗出現開始，美國經濟一直處於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連勝'狀態，我無法理解人們為什麼如此沮喪。”

保持樂觀的理由

到目前為止，企業業務升級和勞動力動態可能已經貢獻了大部分的生產力提升，但這並不是故事的結尾。公共部門和私營部門投資的持續成長可能會繼續帶來推動力，尤其是在與可生成人工智慧等新興技術相結合的情況下。

德州農工大學梅斯商學院經濟學教授安德魯·菲爾德豪斯(Andrew Fieldhouse)指出，從歷史上看，政府資助的非國防領域的研發會提高生產率，最近的立法——包括《晶片和科學法案》以及《通膨削減法案》——預計在中長期內幫助美國提高生產力。

菲爾德豪斯的研究顯示，在撥款增加後，這些研發帶來的影響可以在8到15年內提高生產力。在截至9月30日的過去兩個財政年度裡，美國國會的撥款遠未達到《晶片與科學法案》授權的全部金額。菲爾德豪斯認為，這項立法至少會在未來5到10年推動生產力的提升。

此外，從2022年到2023年初，美國製造業和建築業實際支出翻了一番，與私人非住宅固定投資的成長同時發生。菲爾德豪斯說：“所有這些都會帶來更多的工廠和更多的設備，進而提高勞動生產力。”

創新在提高美國勞動生產力方面具有更大的潛力。高盛(Goldman Sachs)預計，到2034年，人工智慧帶來的影響可能會推動美國GDP成長率最高達到2.3%，儘管這項技術的採用仍處於起步階段。

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去年11月發布的《商業趨勢與前景調查》，全美只有約3.9%的企業使用人工智慧（包括機器學習、自然語言處理、虛擬代理和語音辨識）來生產商品或服務，不過，德勤最近的一項調查顯示，約87%的私人企業預計人工智慧將在未來三年內提高其勞動生產力。

其他創新也可以提高生產力，包括mRNA疫苗、綠色轉型技術、雲端運算、機器人、以及材料科學的進步。麥肯錫的懷特說：“人們目前只看到了生成式人工智慧，但它肯定不會是未來能提高生產力的唯一的一項技術。”

這些創新能帶來多大的改變或普及率會有多高目前還不清楚，人們對它們帶來的潛在影響的估計各不相同，有關每季生產力都會提升的期待也不合理。不過，未來幾年生產力的提升可能會出乎人們的意料，就像美國經濟的強勁勢頭讓經濟學家、政策制定者、投資者和其他人都感到意外那樣。 (巴倫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