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三年,通貨膨脹幾乎成了全球宏觀經濟學家共同關注的議題。
我也一直在思考這輪超長週期通膨的原因。但目前為止,仍然沒有能說服自己的答案。
最大的困惑在於,此輪通膨最主要的原因到底是貨幣因素,還是供應因素?如果多種影響因素都存在,那麼不同階段的主要因素分別是什麼?特別的,市場對美國經濟和通膨的預期不斷修正,美國的通膨短期會回落嗎?
從這一輪通膨中,我們又能夠學習什麼呢?
有經濟學基礎的人都知道,「通貨膨脹」指的是一籃子商品或服務的價格在一段時間內持續上漲的現象,通常用消費者物價指數(CPI )、工業生產者出廠價格指數(PPI )、國內生產毛額平減指數等指標衡量。
GDP平減指數是指未剔除物價變動的GDP與剔除物價變動的GDP之比,即現價GDP (或稱名目GDP )與不變價GDP (或稱實質GDP )之比。
但具體來看,導致商品價格上漲的原因很多。
最常見的是貨幣主義學派的看法,他們的主要觀點是「通膨永遠是一種貨幣現象」。即流通中的貨幣量高於實際需要的貨幣量-也就是貨幣數量論著名的公式「MV=PY」的簡化版。
但是“MV=PY”,實際上只是一個會計恆等式,貨幣供給量M和物價水平P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而貨幣流通速度V實際上要透過M、P和實際產出Y共同推導得出。
現實經濟中,一國央行影響的只是基礎貨幣M0的供應量,廣義貨幣M2(M0+企業活期存款+定期存款+居民存款+其他存款)對物價的影響更大。
而M0、M1、M2又常有增速差。例如,2008年金融危機後,美國M0的年增率一度高達110%,但同期的M2增速只有10%,此後的絕大部分時間,M2的增速均低於M0。而中國自2018年後,M2成長速度長時間大於M1的成長速度,市場流動性不高。
貨幣流通速度V也很重要。當經濟不景氣時,大家對交易和貨幣的需求下降,預防性儲蓄增加,所以貨幣供應量M的增加很可能被貨幣流通速度V的下降而抵消,此時,貨幣供應的增加僅僅抵消了經濟內生的通縮壓力,因此產生低通膨。
V也與資本市場高度相關。因為有時候貨幣不進入流通領域,但可能進入金融市場或房地產市場。所以,如果把資產價格也算入一籃子商品,那認為通膨是一種貨幣現象,似乎也不算錯。
此外,還有需求拉動型通膨、成本推動型通膨、輸入型通膨、短缺型通膨等。
當商品和服務供不應求時,價格自然會上漲。尤其是經濟、人口、收入、消費、政府支出等成長時,會帶來總需求的增加,進而推動物價上漲,這就是需求拉動型通膨;
原物料價格上漲、勞動成本上升等,會使生產成本增加,企業可能將這些成本轉移到消費者身上,導致商品價格上漲,這是成本推動型通膨;
輸入型通膨主要是指進口的原料或商品的價格大幅上漲,而抬高了國內商品或服務價格的通膨,比如,俄烏衝突導致大宗商品的價格上漲,對進口國來講,即面臨輸入型通脹壓力。
此外,供給不足也會導致通膨。當某些商品或服務供應不足,而需求卻很大時,價格會上漲。這可能是由於自然災害、政府政策或供應鏈問題等引起的。例如,新冠疫情、俄烏衝突導致的供應鏈危機。
在大多數時候,通貨膨脹的成因都是多維度的。
具體來說,美國這一輪通膨早期的成因可能主要有三:
一是能源價格和糧食價格的擾動,這是歐盟通膨的主要原因、美國通膨的次要原因;
二是供應鏈帶來的通膨,包括貿易衝突、疫情衝擊、俄烏戰爭對產業鏈、供應鏈帶來的影響;
三是居民可支配所得成長帶來的需求拉動。
而居民可支配所得成長可分為三方面的原因:
一是為應對疫情衝擊,川普和拜登兩任總統先後簽署三項救助法案,財政和貨幣配合,採取了大規模刺激措施,透過減稅和直接給居民發放補貼,短期內帶來了收入和消費的成長。這也間接支撐了2022年中美貿易額創新高,因為美國家庭的消費需要來自中國出口的支撐;
二是美國房貸利率為固定利率,聯準會持續升息為居民帶來的淨利息收入上升;
三是由於就業市場持續強勁、物價通膨下降幅度超過名目薪資增幅導致實質薪資大幅上升。
2023年下半年,通膨數據似乎有穩定的趨勢。以往美國經過大幅升息之後,往往伴隨著經濟降落。為避免經濟硬著陸,陸續有機構開始預期聯準會何時降息。
彼時,有機構預測,在極端情況下,聯準會2024年將降息8次,超過125個基點。現在看來,這項預期明顯過於樂觀。當然,現在市場更多的預期2024年聯準會降息不超過2次,甚至不排除(極端情況下)不升息的可能。當地時間5月1日,聯準會表示,連續第六次將基準利率維持在5.25%至5.5%的區間,這項決定符合市場預期。
儘管美國此輪通膨前期看起來是供應鏈擾動和需求過熱,但現在看,底層原因更像是商品市場失衡和勞動供給不足。
勞動市場和商品市場透過「工資-物價」連結。在當前情況下,只有勞動價格的下降,才會透過消費支出的放緩進而明顯地抑制物價。
判斷勞動價格是否可能下降,很重要的指標是失業率。一般來說,失業率與勞動市場價格是反向關係。
從2024年的數據來看,美國的就業市場仍然偏緊。
美國勞工統計局(BLS)的數據顯示,單位調查(establishment survey)方面,4月美國新增非農就業17.5萬人,明顯低於市場預期的24萬人,遠低於修訂後的前值31.5萬人,為2023年11月以來初值首次不及預期;4月失業率從3月的3.8%升至3.9%,高於市場預期的3.8%,與2022年1月以來的峰值持平;小時工資環比回落至0.2%,低於預期的0.3%;勞動參與率持穩於62.7%。美國4月員工平均時薪年增3.9%,為2021年以來首度跌至4%以下。
考慮到時滯和各種因素,這意味著,勞動市場的韌性可能導致二、三季的通膨無論是加速還是放緩,斜率都不會很大,但對第四季度的通膨預期帶來很強的不確定性。
但緊盯失業率有一個問題,“失業率=失業率/勞動參與總人數”,而據美國國會預算辦公室(CBO)的研究數據,預計2023~2024年每年美國淨人口流入達330萬,而疫情前2015~2019年的趨勢水準約91萬。
與出生在本土的居民相比,移民的勞動參與率相對較高,但教育程度、所得相對較低。所以,失業率的上升,既可能是「本土存量勞動者」中失業人數的上升,也可能是「新增移民勞動者」中失業人數的上升。
前者意味著傳統意義上的失業率上升,可能意味著經濟成長即將放緩,以及薪資成長即將放緩甚至(未來)轉負。
但後者則意味著可能有大量移民湧入勞動市場,儘管也可能拉低薪資成長速度,但這並不意味著經濟成長和通膨即將放緩。
現在供應鏈以及能源短缺的問題基本上已經解決,但通膨依然居高不下。問題何在?
2021年第一季之後,財政刺激就已經停了。多家機構都計算,此後,財政政策對實際GDP成長率的影響不斷衰減。當時最樂觀的預測也顯示,財政脈衝在2023年年達到高點,此後一直回落。所以至少從2023年下半年開始,財政政策已經不再對經濟提供額外支撐。
更奇怪的是,聯準會從2022年3月啟動本輪升息週期(2023年8月後暫停升息),迄今整整2年,已累計升息11次,升息幅度高達525個基點,聯邦基金利率從0%~0.25%上升至5.25%~5.50%。
依照過去的經驗,如此長週期、高幅度的升息,極易引發經濟衰退。但此次升息卻僅間接導致了矽谷銀行、簽名銀行、第一共和銀行等區域性或產業性金融機構倒閉,美國整體的經濟依然較為強勁。
升息主要會導致企業投資放緩、失業率增加、消費支出減少,進而抑制通膨。這和現實情況幾乎完全相反:美國的消費支出仍保持強勁,失業率仍處於歷史低點。
所以,聯準會升息對抑制通膨上行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反過來思考,如果聯準會不升息,美國現在的通膨情況又會如何?
雖然經濟成長與通膨並非絕對的對應關係,但美國此輪通膨頑固與經濟顯現出來的韌性,似有共同之處。
第一,產業鏈回流或回流預期所帶來的投資和就業。
近幾屆美國政府均以製造業回流作為經濟政策的重要內容。從奧巴馬政府的“再工業化”,到川普政府的“把製造業帶回美國”,再到拜登政府的“重振製造業政策”,儘管在形式和手段上有所區別,但核心目標均是激勵製造業回流。
拜登先後簽署《基礎建設投資與就業法》《晶片與科學法》《通膨削減法》等法案,是否帶來了顯著的產業鏈回流存在爭議,但即使沒有帶來顯著的產業鏈回流,也顯著改善了市場對美國經濟的投資預期。
第二,人口流入對宏觀經濟的影響不可小覷。
受惠於美國財政和貨幣政策寬鬆,疫情後,美國經濟修復明顯快於其他國家。就業市場存在大量職位空缺,甚至一度出現明顯的“勞工荒”,而部分國家和地區的不穩定性上升,包括俄烏衝突、巴以衝突以及中東、非洲等地的衝突。
拜登政府對移民的態度相對川普政府也更友善。此消彼長之下,美國對移民的相對吸引力上升。
根據CBO的預測,2023~2024年美國淨人口流入330萬,相當於美國人口和勞動力的1%和2%,比2019年的低點高288萬。
從供給角度來說,勞動力不足得到補充。從需求角度來看,新移民以中低收入族群為主,這一部分人的邊際消費傾向較高,也有利於美國成長潛力提升。
第三,人工智慧科技革命帶來的科技投資浪潮。
過去幾年,美股一直持續趨勢性上漲,在很大程度上得益於科技股的支撐。從ChatGPT湧現開始,人工智慧加速發展,許多人堅信人工智慧正處於轉化為實際生產力的前夕,甚至認為人工智慧代表著第四次科技革命。
無論人工智慧是否會帶來如科技革命般質變,但現階段大量企業都在採購人工智慧設備,包括晶片硬體、算力租賃、演算法模型,這些投資都會直接帶動經濟成長。
前兩年,大多數經濟學家都預期美國通膨在未來一段時間會回落,並且有極大機率伴隨著經濟衰退。
結果國際局勢的變化、美國經濟的韌性、通貨膨脹的頑固,都超乎大部分人的預期。
對此輪通膨的原因和未來的走勢,我自己並沒有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答案。但從現象和直覺上,我越來越傾向於此輪通膨並非是簡單的財政貨幣現像或供應鏈衝擊,而更傾向於早期是財政貨幣現象和供應鏈衝擊的綜合作用,當前更多的是受「工資-物價」螺旋驅動,未來隨著供應鏈產業鏈的全球重構,美國的經濟韌性和通膨可能還會持續一段時間,而不會在2024年完全結束。
當然,由於美國經濟已經持續強勁了一段時間,資本市場也持續在高位運行,債務風險也持續放大,市場對美國經濟的擔憂一直存在,不排除受到某些突發事件的衝擊,突然打斷美國經濟的正常趨勢。
我們從這一輪通膨中學到的經驗或許正是經濟學的本質:永遠對不確定性進行追逐求解。(東方財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