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議會選舉】大取代:歐洲極右翼崛起的思想根源

6月初震動世界的歐洲議會選舉,是歐洲極右翼勢力的勝利,也是“大取代理論”(grand replacement)的勝利——極右翼代表人物法國的勒龐、義大利的梅洛尼都是這一理論的擁泵(歐洲齊步向右轉,越來越像二戰前)。只有深潛這一思想基礎,才能廓清歐洲的未來。

環顧全球,無論美國還是歐洲,移民問題都是這一輪極右翼力量升騰的關鍵輿情基礎。


與中國、日本等亞洲國家相比,移民是歐美國家的鮮明特徵。吸納移民自然是有好處的,最典型的是美國:1)移民有助於保持人口結構的年輕化,美國人均GDP是中國的六倍,但美國人口年齡中位數隻有37.89歲,比中國的38.47歲還低,其中移民是關鍵因素;2)移民往往具有較高素質,吃苦耐勞、愛拼才會贏,能創造價值。從布熱津斯基、基辛格,到愛因斯坦、歐巴馬,再到索羅斯、賈伯斯、馬斯克、黃仁勳,移民及其子女為美國做出的貢獻是無與倫比的;3)移民的交融,形成了文化的多元化,成就了美國獨特的基因。


輝達創始人黃仁勳


但,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有其陰暗面。隨著移民人數的增多,問題開始浮現:

1)移民生育率高,呈現出反客為主的趨勢。歐洲國家普遍面臨生育意願下降的社會現實,幾乎三分之一的家庭由一個人組成,獨居的老年人越來越多。然而,穆斯林人口生育率更高。雖然穆斯林群體目前佔德國人口的6%,但到2050年可能達到20%。目前佔瑞典人口8%的穆斯林在本世紀中葉預計將達到31%。

美國也面臨類似的壓力。從2010年到2020年,美國白人人口從2.236億降至2.043億,減少了8.6%,其中白人兒童數量減少了近13%,在兒童人口中比例降至47.3%,有記錄以來首次跌破50%。美國非拉丁裔白人佔比降至57.8%,首次跌破60%。


2)一些移民未能與當地文化同化、融合,影響了該國的國民身份認同感。最典型的是在美國的墨西哥人,這個群體不僅龐大,而且由於複雜的歷史原因(美國西南大片領土原本屬於墨西哥),很多在美國的墨西哥人繼續說墨西哥話、上墨西哥學校、吃墨西哥菜。亨廷頓在《我們是誰:對美國國家認同的挑戰》一書中警告:美國最大的威脅是“墨西哥化”。也就是說,當年美國靠武力征服了墨西哥,幾百年後墨西哥人靠移民征服美國。

歐洲面臨的挑戰則是“穆斯林化”,尤其是法國。宗教問題引發的《查理周刊》血案、法國歷史老師光天化日被斬首案,對法國社會產生了嚴重的心理衝擊。歐洲議會議員埃爾茲別塔·克魯克在一份致歐盟各國首腦的聲明中表示:“我們,包括比利時、法國、德國和瑞典,都是歐洲穆斯林化的見證者。穆斯林基本上居住在市郊的封閉社區,事實上不受法律管轄。這些穆斯林社團遵循的是伊斯蘭教法典,各穆斯林家庭所納稅款也相應為伊斯蘭稅項。”

3)非法移民和難民。與正規移民不同,非法移民和難民往往缺乏工作技能,不僅給社會帶來經濟負擔,還會衝擊社會治安。難民大多來自戰爭國家,例如敘利亞、烏克蘭;非法移民則是因為一些開發中國家的治理無能和經濟潰敗,迫使民眾逃亡歐美國家謀求生路。這個問題在美國尤為嚴重,因為美國和墨西哥有長達3141公里,靠修牆攔截幾乎是mission impossible。


隨著移民問題的加劇,本地民眾對移民的態度逐步從“歡迎與微笑”朝著“厭惡與仇恨”發展,是不難預料的事情。經濟增速的放緩、競爭壓力的加劇、貧富差距的擴大,會為這一趨勢火上澆油。


歐洲的移民潮


歐洲吸納的難民佔比


在這樣的背景下,“大取代”理論(grand replacement)開始在歐美流行。

“大取代”是旨在保護白人社會的一種反移民理論:西方正在被反向殖民,來自伊斯蘭世界的佔領者和西方精英勾結,通過支援性少數平權、支援女權主義等手段壓低歐洲白人的生育率,而完全不對外來移民加以限制,最終達到取代白人的目的。隨著有色人種的湧入,政界和商界的精英階層最終將由非白人所掌控。


默克爾的難民政策遭本黨官員嚴歷批評

“大取代”理論起源於20世紀初的法國。兩部關鍵著作是雷諾·加繆2012年出版的《大取代》(The Great Replacement)和讓·拉斯佩耶1973年出版的的《聖徒營》(The Camp of the Saints)。《聖徒營》本質上是《大取代》的反烏托邦虛構前傳。

在加繆看來,土生的法國人正在被來自非洲或中東大人口所取代。2017年,他創辦“歐洲抵抗運動全國委員會”。白人至上主義運動有一個14個單詞的口號:“我們必須確保我們民族的生存和白人兒童的未來。(We must secure the existence of our people and a future for White children.)”


大取代理論的前身是《錫安長老議定書》(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亨利·福特和不少人都宣傳過《錫安長老議定書》。該書提供了一種完全虛構的描述——強大的猶太人陰謀論控制著世界。這本匿名書成為希特勒滅絕計畫的核心。據稱這是一個被稱為錫安長老的猶太人秘密小組撰寫的檔案,該檔案是猶太人據稱遵循的24項議定書的基礎。“議定書”已被證明是一種文學偽造和惡作劇,但被翻譯成歐洲的每種語言,並在阿拉伯國家、美國和英國廣泛銷售,被用來解釋國家遭受的所有災難。

法國新右翼的思想領軍人是貝努瓦和紀堯姆·法伊(Gillaume Faye)。法伊1980年就提出:歐洲不但正在被開發中國家的移民殖民,還被美國價值觀殖民,歐洲身份危在旦夕。他強調歐洲優先:“文化鬥爭不是為了捍衛所有文化,主要是為了捍衛歐洲文化,而歐洲文化必須自視優越。”貝努瓦認為歐洲的移民數量已經太大,不可能通過遣返等強制手段解決,而法伊則認為恰恰就是因為移民數量太多,更說明這一威脅迫在眉睫,必須遣返。

法伊出版了《古代未來主義》(1998)、《歐洲的殖民化》(2000)、《我們為何戰鬥:歐洲抵抗宣言》、《災難的匯聚》,成為歐洲右翼紅人。他認為,貝努瓦領導的新右翼太過潔身自好,與政治活動距離太遠。相反,只有把生產意識形態理論的“元政治”活動積極地和政黨政治結合在一起,才能最大化其效果。他渲染歐洲的末日迫在眉睫,“現在想要通過投票箱和議會民主來贏得權力已經太晚了。”在他的末日論中,價值觀自由化、移民湧入導致的內部衝突、衰落的歐洲與伊斯蘭世界對峙、氣候變化導致的資源緊缺、缺乏監管的市場崩潰等等災難將集中爆發,最終導致世界秩序的徹底重新洗牌,而民族主義者需要抓住這個大災難的機會重建秩序。

如今,勒龐和梅洛尼正在把法伊的理想變成現實

“大取代理論”的影響力超出很多人的想像。2011年挪威恐怖襲擊案(85人死亡),2018年匹茲堡生命之樹猶太教堂槍擊案(11人死亡),2017年在弗吉尼亞州夏洛茨維爾暴力衝突,2019年美國德州埃爾帕索一名白人槍手針對拉丁裔的屠殺(22人死亡26人受傷),2019年紐西蘭基督城回教堂槍擊案(51人死亡50人受傷)......2022年5月紐約水牛城的一家超市針對黑人的槍擊案(10人死亡3人受傷),這些慘案背後都有明確的種族主義背景,都可以在“大取代”理論的歷史中找到解釋,殺手們的宣言裡明確無誤貫穿著這種思潮

紐西蘭基督城槍擊案凶手塔蘭特(Brenton Tarrant)來自澳大利亞,他拒絕承認謀殺51人的控罪。塔蘭特還模仿2011年挪威恐怖襲擊案凶手佈雷維克,在行動前發表了一份長達77頁的宣言,名為“The Great Replacement(大取代)”,詳細描述了他的極右翼思想。

在美國2022年水牛城的槍擊案中,一名手持AR-15式步槍的白人男子闖進紐約州水牛城的一家超市,開槍殺死了10人,死者幾乎都是非裔美國人。在疑似這名槍手發佈的一份長達180頁的宣言中,多次提到“大取代”(great replacement)理論。

發源於歐洲的“大取代理論”,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國同樣有巨大的市場。

別忘了,2017年,川普上台後頒布的第一個重要政策就是針對穆斯林國家的“旅行禁令”。這項震驚世界的極端移民政策,出自川普首席政策顧問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 )和班農之手。班農說:“來了這裡(白宮)就要幹大事”。2007年,米勒在杜克大學就為當時讀研究生的斯潘塞(Richard Spencer)籌款。斯潘塞後來以主張白人民族主義而為人所知,還在2010年造出“非主流右派”(alt-right)這個詞,用於形容白人至上主義運動。2009年,米勒開始為時任亞拉巴馬州參議員、後出任川普司法部長的塞申斯(Jeff Sessions)擔任通訊主管,兩人聯手打造了米勒稱之為“單一民族國家民粹主義”的意識形態,並在國會中挑戰當時的移民政策。米勒積極推動了各類白人民族主義出版物,並宣傳了在新納粹分子中流傳的法國小說《聖徒營》。這從一個側面表明“大取代理論”在幕後影響著川普政府。


川普與班農


2017年美國夏洛茨維爾圍繞拆除羅伯特.李將軍像(南北戰爭時期的南方軍隊司令)的極右團體大集會中,參與者舉著火炬高喊:

• 你們不會取代我們!


時任總統川普拒絕譴責這一暴力騷亂。

2021年9月,紐約州共和黨籍眾議員埃莉斯·斯蒂芬尼克在社交媒體上投放了一則助長“大取代理論”的廣告,聲稱民主黨計畫赦免非法移民,旨在推翻美國合法選民的選擇。

在當今的歐洲政壇,“大取代理論”的代表人物當屬義大利現任總理梅洛尼。梅洛尼批評義大利當局接納非法移民。梅洛尼反對接受外來移民及多元文化主義,認為非洲移民的大規模移入是有計畫的舉動,目的是取代、消滅義大利人,提倡封鎖水路遏制移民流動,並打出“義大利和義大利人優先”的口號。


義大利總理梅洛尼


法國的勒龐也是這一理論的擁泵。勒龐主張對移民政策採取強硬路線,認為多元文化主義已經失敗,並主張法國社會要進行“去伊斯蘭化”。勒龐呼籲暫停合法移民,主張廢除非法移民成為合法居民的法律、減少向移民提供的社會福利、退出申根區並恢復邊境管制。


法國極右翼代表人物勒龐


2013年,法國新右翼的元老溫納(Dominique Venner),為吸引社會對“大取代”移民危機的關注,在巴黎聖母院的教堂聖壇上留下一封信後,以三島由紀夫式的驚人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舉槍自殺。這位歷史學家寫道:

• 法國很可能落入伊斯蘭主義者之手……(反對同性婚姻)的鬥爭不能侷限於反對同性婚姻……而應該是法國和歐洲人口的“大取代”,一種對未來更具災難性的危險。需要新的、壯觀的、象徵性的姿態來讓人們從睡夢中醒來,動搖他們麻木的良心,喚醒他們對起源的記憶。


勒龐表示了敬意:“向多米尼克·溫納致敬,試圖喚醒法國人民是他最後的傑出政治行動。”

法國極右候選人澤穆爾,以及傳統中右翼的候選人佩克雷斯甚至都直接使用了“大取代”來向選民說明外來移民的威脅。澤穆爾說自己的首要任務就是“阻止‘大取代’並與移民作鬥爭”。佩克雷斯則說,“10年後,我們還會是世界第七大國嗎?我們的國家將是統一的還是分裂的?面對這些至關重要的問題,無論是‘大降級’還是‘大取代’,都並非不可避免的。”


金庸《天龍八部》中一條貫穿始終的情節主線就是大俠蕭峰的“身份悲劇”: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或許,這是人類的宿命,也是人類的動物本能。 (劉勝軍大局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