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電信巨頭NTT Docomo今年3月，把營運了約27年的i-mode服務，正式給關停掉了。

27年。這個時間長度比很多讀者的年齡都要更大一些。

i-mode當年絕不是邊角料產品。它比起智慧型手機要早了整整一個時代，是日本人率先把手機上網這個事情給做成了現實。在那個年代裡全球從事移動網際網路行業的人，都得回頭看日本怎麼操作。

結果又如何呢？那個最早開始起跑的選手，卻在終點線的前面被抬出了比賽的賽道。

這件事情本身所具有的意味，比任何評論都更扎心。

掉隊的狀況，從來就不止是那一根網線而已

《周刊新潮》後來發了一篇長文，在標題裡面帶有這麼一句話——連我們最擅長使用的相機，都被中國給追趕上來了。

這句話能夠被編輯部給寫進標題當中，說明他們已經繃不住了。相機到底是什麼呢？那是日本製造行業裡面的門面擔當。要是連門面都被人給掀開了一個角落，那剩下的部分還用得著再去多說什麼嗎？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等到去看相機的情況，只要看一眼這幾個數字那就已經足夠了。

一台全新的汽車在日本從繪畫圖紙一直到正式下線，大約需要耗費6年的時間。那麼中國的那些新能源車企呢？只需要24個月。

你可以細細品味一下這個巨大的差距。日本工程師還在風洞裡調車門把手風阻時，中國同行已完成兩次改款並降了一輪價。等到日本的這款追求完美的汽車開出工廠大門的時候，訂單的窗口早就已經關閉掉了。

再回過頭來看看機器人。在工業機器人這個專門的領域裡面，日本曾經依靠著手中握有的一半以上的全球市場份額，在巔峰時期甚至接近了80%的比例。到了2024年左右的時候呢？就只剩下了40%左右。這可是直接就被砍掉了一半的份額，並且還是在自己最為擅長的地盤上面發生的。

造船這個行業就顯得更加直白了。在全球的船塢裡面，日本現在所佔據的比例大約是13%，而中國則是佔據了55%的比例。船隻這種東西不像手機那樣，它沒法靠組裝貼牌糊弄過去——你佔多少塢台、交多少條船，全部都擺在那個地方，任何人都是可以看得見的。

還有一個數字，讓人看了之後會覺得後背發涼：生產高端電機無法繞開的重稀土資源，日本對於中國的依賴程度已經超過了90%的比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競爭落後的問題了，這是命根子正在被別人給捏著。市場丟掉了份額，資源還被卡住了咽喉，這兩件事情重疊在了一塊，日媒那一連串的嘆息聲，就有了產生的出處。

並不是手藝不精湛，而是手藝精湛到了過頭的地步

日本製造業所面臨的問題，從來就不是做得不夠精細。

恰恰相反——是因為精細到了一種帶有偏執色彩的程度，然後才發現到，客戶所需要的東西其實已經發生了改變。

我打一個比方你就可以把這個道理給弄明白了。

日本的製造業就像是一位正在磨刀的老師傅，幾十年如一日地把一把刀給磨到了吹毛斷髮的程度。刀確實是非常好的，好到了會讓人肅然起敬的程度。可問題就在於，現在的戰場早就已經不再是比試用刀的了。

旁邊那哥們兒已經換了一整套炊事車——切菜、顛勺、出餐一條龍，速度很快，能讓人管飽，而且價格還不昂貴。

老師傅所擁有的手藝是沒有問題的，問題在於當他開始去磨刀的時候，別的人已經開始去搭設流水線了。

那台流水線就是中國製造的邏輯：快速迭代、價格友好、產業鏈上下全配齊。

你在某一個零件的上面做到了100分的水平，這我承認。但我鑑於使用了80分的零件，再配合72小時出樣、兩周一次迭代、成本只有你三分之一——合起來就是你單點突破不了的體系。

這不是關於誰更努力的問題，而是打法發生了換代的問題。在過去的時候比賽規則是看誰把一件事給做到極致的程度，現在的規則則變成了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之內把一整條的鏈路給跑通。老選手即便技藝再怎麼純熟，要是遇上了更換規則的情況，也得要重新開始學習。

中國已經實現了超越——這句話也得要拆開來詳細說明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就容易朝著另外一個極端去滑動：有的人會覺得日本已經不行了，而中國則是贏麻了。

稍微等一下，還是先把反方的意見給聽全了再說。

確實是有人在說，《周刊新潮》的那篇文章不過就是日本人在那個地方自怨自艾而已；而中國製造在不少的環節上面還停留在中低端的水平，現在去談論全面超越的話還是為時過早了。這話是有它的道理存在的——在核心的零部件以及高端的材料還有精密儀器上面，我們跟頂尖水平之間的那些差距是肉眼可見的。

但是，同樣也得要承認：造船份額所取得的領先以及稀土精煉能力所擁有的話語權，這些全部都是實打實的硬性指標。它們所能說明的問題就只有一個——中國製造已經是在順著產業鏈往上面爬行了，不再是只會在底下的位置轉圈的那一個了。

短板的地方要予以承認，進步的方面也別裝作看不見。

既不要被日媒發出的哀嘆給帶著飄起來，也不要被某些還差得遠之類的論調給摁在地上。看清楚自己到底站在什麼樣的地方，這比站在那一邊要更加重要。

是應當照照鏡子，還是應當開啟香檳？

說到底，這件事情並不是一份所謂的慶功帖，而是一個後起的工業國家在進行轉型的故事——並且這個故事的下一章內容目前還沒有被寫出來。

日本把單點做到了極致的程度，結果卻是脫離了市場的節奏。

那麼中國要是如果有一天，把低價快推這套邏輯當成是永遠都會管用的無敵法寶呢？

同樣的牆壁，可能會換上另外一種姿勢給撞上去。

一旦依靠著某一種打法連續贏過了好幾次，大腦就會形成一種慣性——這招很好用，就要一直去用。直到某天市場、客戶或成本結構變了，你還在使用那一招，然後就會發現招數已經不管用了。

日本是栽在了那個精字上面，這並不代表著中國就不會栽在快以及便宜的上面。

真正的縱深感——並不是要把對手給按在地上嘲笑，也不是急著開香檳——而是盯著自己那塊木板還短、那塊該換。

贏的時候不去飄，才能一直贏到下一個回合。

i-mode的訊號塔現在已經熄滅了。日本的製造業正在懷唸過去以及動手改革這兩個選項之間來回地拉扯，而中國這一邊，則是沒有可以停下來的選項。

這面鏡子，所照見的是別人的昨天，同時也可能會照見自己的明天。 (輕蜂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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