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她在電腦螢幕前為AI模型標註資料時,她身邊的一切也在發生著改變。頭圖來源|受訪者2025年12月26日,西延高鐵宜君站正式通車,從西安北站出發,50分鐘就能抵達銅川市宜君縣。這是一座位於陝西省中部、人口只有2萬餘人的小縣城。宜君縣數字經濟創新中心位於縣城中心,外表與周邊並無二致——門前仍是土路,拉土車、大貨車穿行,揚起陣陣塵土。但推開玻璃門,彷彿進入另一個空間。進門是面記錄牆,圖文並茂地展示著宜君縣引進數字經濟的歷程。2019年,支付寶公益基金會和阿里巴巴人工智慧實驗室聯合中國婦女發展基金會,發起“數字木蘭”體系下的“AI豆計畫”人工智慧產業孵化項目,2020年10月,這一項目落地宜君縣,這也是銅川市首個數位化產業項目,由宜君縣愛豆科技有限公司營運。“AI豆計畫”帶來的資料標註工作,按件計酬,時間靈活,恰好切中了寶媽等群體的痛點。5年間,宜君基地從20人擴展至200餘人,80%以上為女性,其中絕大多數是寶媽或者留守婦女。朱小玲就是其中之一。公司工區按照項目劃分,“大模型”“螞蟻”“門店”“高德”等標識懸掛於不同區域,一排排工位整齊排列,每張辦公桌上配備顯示器。工區外設有“木蘭成長空間”,職工子女可以在裡面寫作業和玩耍,並有專人看護。攝影:施思羽朱小玲的工位在“大模型”區靠窗的位置,她穿著樸素的白色毛衣,頭髮紮成馬尾,面前的顯示器分割成多個窗口,手機裡釘釘消息的提示音不斷響起。她的目光在螢幕和筆記本之間切換,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當日待辦。2021年,朱小玲結束了5年多的漂泊與待業,成為當地首批人工智慧訓練師。5年過去,她從一名連線上文件都不會操作的新人,成長為管理30餘人團隊的項目組長;工資從最初的三千元不到漲至如今的四千元以上,在每月最後一天準時到帳。更重要的是,這份工作讓朱小玲第一次意識到:留在縣城,日子也能過得有盼頭。照顧家庭與自我實現並非不可調和。當她在電腦螢幕前為AI模型標註資料時,她身邊的一切也在發生著改變:外賣平台從一家增至數家,菜鳥驛站開到了小區門口,瑞幸咖啡正在裝修,高鐵通了,把曾經出走的人都帶了回來。如今的縣城女性,用最實在的方式,重新定義了“留守”和“出走”的邊界。人沒離開,但也沒被困住;照顧著家,也沒丟了自己。工作給予她們的,不僅是每月準時到帳的工資,更是“可預期”本身:可預期的職業發展,可預期的家庭陪伴,可預期的人生節奏。以下為朱小玲口述整理:從“照葫蘆畫瓢”到熟練“拉會對齊”從教機器“走一步”到“好幾步”2015年底,我22歲,在西安賽格電腦城做財務,月薪4000元。那是西安最繁華的電子賣場,我工作的聯想專賣店位於黃金位置,團隊氛圍好,每月發工資後都會聚餐唱歌。如果不是家裡父母年邁需要人照顧,我可能還在那邊。兩個姐姐都出嫁了,我是老小,父母說,“家裡有啥急事你半天回不來”。我掙紮了半個月。那份工作確實好,同事像家人,工資在西安也算體面。但父母養我們這麼大,就這一個心願,不回來,心裡過不去。2015年年底,我辭職回宜君,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麼。回到宜君後很迷茫,縣城太小,企業太少,體制內崗位基本要求本科以上,我大專文憑,只能報考偏遠鄉鎮。後來朋友介紹,找了份工作,但這份工作也沒能幹長久。老公開了彩票店又買了挖掘機,忙不過來,我只好辭職去幫襯。後來,中國福利彩票改革,最賺錢的“快樂十分”業務被取消,我們的店也關了。之後的幾年,我就一直在家帶孩子,偶爾打點零工。2021年1月,我在朋友圈看到一條招聘資訊:“招人工智慧標註師,學歷高中以上,會電腦即可,多勞多得。”是我姐轉發她熟人的朋友圈。之前在單位,活不累,但心累,人際關係複雜;“多勞多得”聽起來不用太多與人交集,幹好自己的活就行。於是,我就去面試了。走進辦公區,右側一排工位坐滿了人,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框線。我認出其中兩人是我姐的同學,她們當時已經入職兩個月了,給我介紹說:“挺簡單的,就是在電腦上框選。”我在後面看她們操作,滑鼠拖曳矩形框貼合土地邊緣——看起來確實不難。朱小玲 來源:受訪者我不知道這份工作能持續多久,更不知道“資料標註”究竟在標什麼。當時我填了報名表,留下畢業證、身份證複印件,回家等通知。一周後,電話來了:20人湊齊,可以開班培訓。2021年1月中旬,我參加培訓。幾乎全是寶媽,年齡從20出頭到40多歲不等,很多都是通過朋友介紹。培訓內容是視訊分類,判斷一段探店視訊屬於餐廳、花店還是茶飲。因為培訓要考試篩人,所以當時大家都特別認真,每個人都拿個小本記可多,想著考試的時候儘量不要出錯,可以一次性通過。兩周後,我正式上崗,面前是一台顯示器,任務是每天標註4000張圖片。最初接觸的是內容稽核類圖片,會有一些暴力、敏感的內容。第一天,同組有位男生直接就衝進洗手間嘔吐——畫面衝擊力太強,車禍現場的慘烈程度超出正常承受範圍。我也睡不著,閉上眼睛就是白天螢幕的圖像。但任務量也不等人:8小時工作制,平均每秒需處理七八張圖,各類圖片混著來。大家都覺得壓力大,每天4000張圖,精準率還必須特別高;每天要寫錯題分析,為何這麼做,你的理解是啥,為何會出現這種錯誤。有的同學早上7點多就來了,因為速度跟不上,效率、精準率都不行,一直要到晚上10點才能把一天的量練夠。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周多,後來和業務拉會答疑,每天整理幾次,拿不準的、浪費時間的圖就不判斷,直接整理出來,下午和業務老師對齊,慢慢大家速度就提上來了。當時並不理解這份工作,只當是“照葫蘆畫瓢”,直到2023年去杭州參加年會,在會場外的智能貨櫃前,我下意識掏出手機掃碼,看到旁邊人直接掃臉,櫃門就開了。我才反應過來是我們之前做的人臉框選的一個業務,被應用到現實了。剛開始做選擇題的業務比較多,光根據圖片、視訊選一下符合那個標籤就行。可能也要動腦子,但是不用過多動腦子。比如去框選寵物鼻子輪廓,選擇是貓還是狗、鼻紋是否被遮擋及遮擋程度,都是單項選擇。這些被標註過的圖片會被用來訓練AI模型,然後用到支付寶的寵物鼻紋識別上,類似我們人的指紋,可以對寵物身份認證和尋回。現在訓練機器人,需要多步驟操作,比如跳轉到指定App中找到某品牌咖啡,選擇特定品類拿鐵還是美式,指定糖度,有時還會需要用英文介面操作,逐步截圖示注路徑。之前只是教機器走一步就可以,現在可能要走好幾步,才能找到想要的那個東西,要告訴它應該怎麼走、找什麼東西,然後再接著走。剛開始做業務員的時候,我只會基礎的Excel操作,從未接觸過線上文件、釘釘會議等工具。第一次被要求建立線上文件彙總疑難問題,根本就不會,只能去百度上搜尋“怎麼建立釘釘線上文件”,晚上回家再對著電腦練習,連重新命名、換行等基礎操作都半天弄不好。第一次聽說“拉會”是業務方在群裡發過來一串會議號和連結,也不知道是啥,對著一通亂點。那邊同事在群裡問:“人都到齊了嗎?能開始了嗎?”入職半月,第三批新人報到,要從第二批員工中選拔培訓師。經理讓大家自薦,我站了出來,倒不是自信,只是這事“總得有人做”。第一次站在講台上,聽到自己的聲音都在顫,10分鐘後,緊張感才減少,開始演示操作。現在我帶的團隊有30多個人,印象深刻的帶團隊經歷,發生在疫情居家辦公期間。來源:受訪者當時有個大型項目面向四個基地招標,都是“AI豆計畫”的公益基地,宜君是其中之一。當時進行測標的是10萬條資料,測標通過率最高的基地可以得到兩年期合同。我們首批資料就返修了三遍,僅結算一遍費用,兩遍無償重做。又逢疫情居家辦公,團隊裡成員心態波動比較大:有人要照顧孩子上課,有人質疑“幹了可能沒錢”,也有人直接放棄。我每天給大家開一個線上的會議,把團隊裡大家遇到的問題整理出來,和業務方拉會對齊,會後又給大家同步下去。第二天早上8:30準時線上點名、拉會,鼓舞人心。我給大家講,現在這10萬條資料,我們已經做了兩遍了,兩遍我們都沒有過,那可能做第三遍的時候就過了,但如果現在不做了,給別的基地做了,人家把這個項目拿下,我們是不是很不划算?如果我們第三遍放棄的話,現在是輕鬆了,待在家裡天天看手機,但是疫情結束後,咱們沒有業務,拿啥賺錢?我們基地最終中標,換來了兩年的業務穩定與收入保障。作為業務員,我只需對當日任務量與精準率負責;而現在管著30多人的團隊,我要關注到每個人。如果有人連續數日產出偏低,我會私下溝通、針對性輔導;有人理解能力稍弱但態度認真,我也會在午休時讓她少休息一會,多加練習,不希望任何一個人掉隊。老公的變化也肉眼可見。婚前他連泡麵都煮不好,如今主動承擔做飯、輔導孩子、家務勞動。“你忙了我就多幹一點。”他認可了我這份工作的價值,我在家裡的“地位”高了不少,倒不是因為掙了多少錢,而是每個月那筆準時到帳的工資。這5年,我走的一直是宜君南街那條路。剛回來時,街上幾乎看不到年輕人。現在我們公司就有200多人,加上旁邊酒廠的年輕人,縣城有活力多了。路邊的商舖也變了,從破舊的門面變成高檔小區;我的通勤工具從步行變為電動車,有時11:50接孩子放學,11:45我出發,兩分鐘到校門口,12:00就能回到工位,全程不過10分鐘。我們公司剛成立時,好多人覺得可能不一定行,(人工智慧)這又是個新興的行業,不一定能幹下去,但沒想到我們一直幹了5年到現在。當時的心態是,能幹多久干多久,現在的心態是,公司不倒我不走。 (中國企業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