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SB介面
歐盟用一根USB-C資料線,親手封死了未來十年的科技可能性?
最近這不是聖誕節剛過嘛,歐洲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在X上發了一張圖,圖片裡是聖誕樹的插畫,樹下,只有一個被歐盟星旗包裹的USB-C充電器。配文充滿了那種行政機構特有的自我感動:“一個介面,一根線纜,一個歐洲……在這個假期,享受‘統一’的力量。”One port, one cable, one Europe.This holiday, unwrap the power of one: USB-C for all.很多人都點了顆小紅心——畢竟歐洲的消費者們終於不用再為找不到那根該死的充電線而發愁了,因為政府出手,馴服了貪婪的科技巨頭,還順便救了地球。然而,保羅·格雷厄姆(Paul Graham)路過,這位Y Combinator的創始人,矽谷真正的“造雨人”,他冷冷地丟下一句:“這條法規的愚蠢之處,將隨著技術的演進逐漸顯露。”“The stupidity of this regulation will be revealed gradually as technology evolves.”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他這樣說,統一USB-C不好嗎?為什麼要反對?但是,作為一名駭客出身的投資人,他看到的不是今天的便利,而是未來十年可能出現的某個時刻——那個本該發生、卻因為“違法”而從未發生的時刻。01 致命的“歷史的終結”錯覺人類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認知缺陷,總是傾向於認為:當下的技術就是歷史的終結。但如果你讀過法國經濟學家巴斯夏的《看得見的與看不見的》,你會立刻明白Paul Graham的邏輯基點。歐盟強制推行USB-C,收益是“顯性”的:你的Android線終於能充iPhone了;理論上減少了重複購買充電頭的浪費,同時good for the planet;而且消費者獲得了強大了心理滿足感,咱們普通群眾終於馴服了傲慢的科技巨頭(尤其是蘋果)。但Paul Graham眼中的代價是“隱性”的,且具有極大的滯後性。這個代價就是:機會成本(Opportunity Cost)。在經濟學和工程學中,任何一個標準的確立,都意味著對其他可能性的排斥。當我們用法律——這種世界上最堅硬、最難以修改的程式碼——將USB-C鎖定為“唯一合法解”時,我們實際上是在2025年的這個技術水平上,顯著降低了未來十年探索其他物理連接方式的意願與資本回報率。今天,USB-C是最好的,這一點沒人否認。但技術是非線性的,而且它往往誕生於那些當下看來“不標準”“不相容”“不划算”的嘗試中。讓我們做一個極端的思想實驗,將時鐘撥回2009年。那是諾基亞和黑莓的時代,當時最先進、最主流、最完美的介面叫做Micro-USB。梯形介面,你應該用過如果當年歐盟擁有今天的執行力,通過法律強制規定:“從2010年起,歐洲所有手機必須使用Micro-USB介面”那會發生什麼?這聽起來也是一個好政策,對吧?統一標準,減少浪費。但如果是那樣,2012 年蘋果的Lightning介面將永遠是非法的。Lightning介面的體積更小,可以正反盲插,連接更牢固,使用者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充電線不需要反覆對準方向”,市場反饋很好,於是Lightning大賣,Android陣營感到了壓力,隨後他們發了瘋一樣去研發USB-C來應對挑戰。簡單點說,如果沒有那個“特立獨行”的Lightning,就沒有今天的USB-C。Lightning介面,你應該也用過換句話說,如果你在2009年鎖死了Micro-USB,我們今天可能還在用著那個單面插拔、容易鬆動、最高只能承載10W功率的梯形介面,給我們的手機充電。當然,我們也不會覺得痛苦,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曾存在一種叫做“雙面盲插”的可能性。這就是格雷厄姆所說的“愚蠢”。法律是靜態的程式碼,而技術是動態的生命。當你用法律去硬編碼(Hard Code)一個技術參數時,你實際上是在對未來所有的可能性說:“不,我們不需要更好了,現在這樣就夠了。”02 那些未曾出生的“超級介面”很多支持者反駁:“歐盟的法規有審查機制啊,如果技術進步了,他們會修改法律的。”這不僅天真,簡直是對創新規律的侮辱。在科技行業,“創新”不是由委員會規劃出來的,而是由一群瘋子在邊緣試探出來的。它是混亂的、冗餘的、甚至在初期是令人討厭的。想像一下,現在是2028年。在一個不知名的實驗室裡,一位工程師發明了一種基於“液態金屬接觸”的新型介面。它沒有物理孔洞,靠磁吸自動吸附,防水等級達到深海級,傳輸速度是USB-C的一百倍,而且幾乎沒有磨損。那這項技術能商業化嗎?在歐洲,不能。因為法律規定了:你必須有USB-C介面。那麼,這家公司會怎麼做?他們有兩個選擇:1, 放棄歐洲市場。這意味著失去4.5億使用者,對於初創公司來說是自殺。2, 放棄這項技術。既然不能用,何必投入幾十億去研發?最終,大多數公司會選擇後者。資本是極其聰明的,它們不會流向那些被法律封鎖的創新領域。於是,這個“液態金屬介面”死在了實驗室的搖籃裡。消費者永遠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他們依然開心地用著USB-C,讚美著歐盟的統一標準,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使用一種十年前的古董技術。這就是經濟學家巴斯夏所說的“看不見的代價”歐盟的法規,實際上是在物理層面上,為歐洲的電子消費品“去勢”。它消滅了競爭。當所有人都必須使用同一種武器時,就沒有人會去研發更鋒利的劍。03 大教堂與集市保羅·格雷厄姆的憤怒,本質上是“駭客倫理”對“官僚美學”的生理性排斥。在歐盟的官僚眼中,世界應該像一座大教堂:宏偉、統一、井然有序。每一個部件都應該標準化,每一塊磚都應該嚴絲合縫。亂七八糟的充電線是不能被容忍的“視覺污染”。但在矽谷的駭客眼中,世界應該像一個集市(The Bazaar):集市是吵鬧的、髒亂的、充滿討價還價的。這裡有賣爛蘋果的,也有賣極品絲綢的。正是因為允許這種混亂,允許有人不按常理出牌,允許有人搞私有協議,才會有生生不息的演化。這本書是關於軟體開發的,但可以應用在幾乎所有行業請記住,最好的標準,往往是在最混亂的競爭中殺出來的,而不是由委員會在會議室裡定出來的。USB-C之所以能成為今天的事實標準,是因為它在與Lightning、Micro-USB、Mini-USB的殘酷絞殺中勝出了。它是“卷”出來的冠軍。現在,歐盟宣佈比賽取消,直接給冠軍頒發了終身成就獎,並禁止其他選手上場。這不僅終結了比賽,也終結了冠軍本身的進化動力。既然法律規定大家都得用我,USB-IF(USB標準化組織)還有什麼動力去玩命研發下一代標準?躺在功勞簿上收會員費不香嗎?04 權力的傲慢 用“環保”包裝的說辭最好,我們再聊聊這塊最大的遮羞布:環保。歐盟聲稱,統一介面每年能減少11000噸電子垃圾。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嚇人,但我們來做個對比:全球每年的電子垃圾總量大約是6000萬噸。那我們用腳趾頭算算,充電線在其中佔比多少?0.02%。為了這0.02%的環保收益,我們鎖死了整個消費電子行業最核心的資料與能源入口。這筆帳,真的算對了嗎?更諷刺的是,這種法規極有可能引發“眼鏡蛇效應”——也就是為瞭解決問題,反而製造了更大的問題。如果我是蘋果或三星的產品經理,面對這種死板的法規,我會怎麼做?我會加速“無孔化”(Portless)的處理程序。既然你規定“只要有線充電,就必須是USB-C”,那好,我直接取消有線充電口。我只保留無線充電,只要我取消了介面,我就繞過了你的監管。那怕無線充電的能量轉化效率低、發熱大、更費電;那怕使用者需要扔掉家裡所有的USB-C線,去買昂貴的MagSafe底座。但這會帶來什麼?1, 帶來更多的電子垃圾:數以億計的現有線纜瞬間作廢。2, 產生更多能源浪費:無線充電的損耗遠高於有線。本想減少浪費的法規,最終可能會催生出一種更昂貴、更低效、更不環保的未來。05 什麼才是好的科技政策?批評總是容易的,但建設很難。如果歐盟的做法是錯的,那麼面對混亂的電子市場,什麼才是“好的科技政策”?在矽谷的哲學裡,好的監管應該像“交通規則”,而不是“汽車設計圖”。政府應該規定“紅燈停綠燈行”(協議與互通),但不應該規定“所有汽車必須是白色的豐田卡羅拉”(物理形態)。具體到充電介面,一個真正具備前瞻性的政策應該是這樣的:第一,管“裡子”,不管“面子”。歐盟應該強制的是“充電協議的互通性”(比如強制支援USB-PD公有協議),而不是物理介面的形狀。這意味著,只要你的充電頭能給別人的手機充電,無論你的手機介面是圓的、扁的,還是磁吸的,政府都不該管——這就在“減少電子垃圾”(大家都用同一個充電頭)和“保留物理創新空間”(介面形態可以進化)之間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第二,給法律裝上“日落條款”(Sunset Clause)。科技行業的摩爾定律意味著技術每18個月翻一番,但法律修改一次需要5年。好的科技政策必須自帶“保質期”。例如,法案應規定:“本強制令有效期為3年,3年後若無新技術通過稽核,自動失效或進入重審。”沒有自我毀滅機制的科技法律,最終都會變成扼殺創新的殭屍。第三,做“負面清單”,不做“正面清單”。告訴企業“不能做什麼”(比如不能故意通過軟體鎖限制充電速度),而不是告訴企業“必須做什麼”(必須用USB-C)。一旦政府開始教科技公司“如何做產品”,平庸就開始了。好的政策,是為創新修路,而不是為創新修牆。好的政策,它應該致力於消除“人為的壁壘”(比如惡意的私有協議壟斷),而不是消除“自然的差異”(比如技術探索帶來的形態多樣性)。遺憾的是,歐盟選擇了最簡單、最偷懶、也最傲慢的那條路:直接把牆砌死。文章的最後,我們想請大家看一眼窗外的樹。大自然裡的樹,枝丫橫生,甚至有點醜陋,但它們充滿生命力,隨時準備向著有陽光的地方生長。而歐盟正在做的,是將歐洲的科技產業修剪成一盆精緻的盆景。它看起來非常整齊,非常令人賞心悅目。每一根枝條都在它該在的位置,沒有一根多餘的“雜亂”線纜。但這棵樹,已經停止了生長。當然,未來的兩三年裡,歐盟的消費者們都會沉浸在“一根線走天下”的便利中,讚美這項偉大的政策。只有等到五年、十年後,當世界其他地方的年輕人開始使用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如魔法般高效的連接方式時;當歐洲的科技公司因為無法在底層硬體上創新而徹底淪為組裝廠時;他們才會猛然驚醒:原來在2025年的那個冬天,親手埋葬了什麼。 (TOP創新區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