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根達斯
哈根達斯丟掉的高端,被他撿起來了
在老上海人心裡,上海東湖路是“法租界最後的體面”,是市井與貴氣並存的“小巴黎”。這條路不長,只有474米,卻濃縮了百年海派的精華,是老上海人認定的“上只角裡的上只角”。在這條梧桐樹覆蓋率超80%的老街區,皮爺咖啡首店、馥郁滿鋪旗艦店、東湖賓館(杜月笙公館)等頗具標誌性的建築吸引了無數年輕人及外籍友人前來。4月初,東湖路上迎來了一位新“朋友”:2011年在北京起家,如今門店數已破1300家、躋身國內前二的冰淇淋品牌——野人先生。品牌創始人崔漸為用一年時間,共投入近2000萬,將這裡一處佔地500平米的老舊房改造成了全球旗艦店。2011年,崔漸為在北京五道口開第一家冰淇淋店的時候,這個行業正經歷兩件大事:哈根達斯剛剛在中國開出第100家門店,蒙牛伊利們的工業化冰棍已把全國超市冷櫃填得滿滿噹噹。沒人覺得意式手工冰淇淋能做成連鎖生意。2025年夏天,他的“野人先生”以1300多家門店躋身中國冰淇淋行業第二。同期哈根達斯在中國門店萎縮至300余家,鐘薛高申請破產。這不是一個“風口上的豬”的故事。野人先生的前13年只開出100家店,卻在最近兩年新增近千家。先慢後快、不融資、不外賣,崔漸為在與虎嗅的對話裡反覆強調“克制”。但有意思的是,他用這套“克制”的邏輯,建構了一個極度高效的加盟擴張機器。但硬幣的另一面,野人先生這個“前二”的含金量需要放在更大的行業坐標系中審視。中國冰淇淋市場的競爭格局可概括為“四分天下”:伊利以19%的線下市場份額領跑,和路雪佔比15%,蒙牛佔比9%,雀巢佔比8%。伊利冷飲業務2025年上半年營收82.29億元,同比增長12.39%,穩居市場第一;蒙牛冰淇淋業務同期收入38.79億元,同比增長15.04%。此外,夢龍2025年在中國的市場份額約為11%,市場佔有率排名第二。在現製冰淇淋連鎖賽道,格局則有所不同。截至2025年12月,DQ在華門店數已達1800多家,穩居中國冰淇淋連鎖餐廳第一品牌。DQ 2025年全年單店銷售額、品牌營收及品牌利潤均實現了雙位數增長,全年推出超過150款新品,新品銷售佔比超過60%。另一本土品牌波比艾斯門店數量也已突破1150家。在高端Gelato細分賽道,野人先生的主要對手是Venchi等進口品牌。Venchi單球定價39-59元,分享裝498元/盒,主打一線城市高端商場,門店數量有限。野人先生以28-38元的定價和千店規模的管道覆蓋,形成了差異化競爭。但Venchi等品牌憑藉進口背書和奢侈品定位,在高端消費者心智中仍有較強影響力。更值得注意的是,DQ已進入全時段營運,產品矩陣涵蓋冰淇淋、蛋糕、漢堡、咖啡等,計畫3年內再新開800家門店。而喜茶也在2026年2月開出Lab2.0旗艦店,將Gelato作為四大業務類股之一納入矩陣。野人先生旗艦店內景這些動作意味著,野人先生面臨的競爭不僅僅是來自同賽道的Gelato品牌,更來自那些擁有更豐富產品線和更強資本實力的跨界玩家。與此同時,過去幾年,市場上關於野人先生“如何度過冬天、發展是否可持續”等的評論也始終未有消減。旗艦店開業當日,虎嗅和崔漸為進行了一場對話。關於如何澄清“誤會”、野人先生在過去幾年做對了什麼,下一步的路要怎麼走,崔漸為給出了他的答案。冰淇淋“後繼者”野人先生崛起的時機確實值得玩味。過去兩年,高端雪糕賽道遭遇集體塌縮。美團資料顯示,2025年上半年3元以下雪糕訂單佔比超過70%,12元以上高價雪糕銷售額佔比從2023年的5.99%跌至3.95%。曾經的“雪糕刺客”鐘薛高於2025年7月被申請破產,天貓旗艦店月銷量從巔峰期的10萬單暴跌至不足5000單。而哈根達斯在內地的門店數量從巔峰期的400多家縮減至250余家,不到兩年少了150多家,母公司通用磨坊2025財年高端冰淇淋業務淨銷售額同比下降約3.2%,客流量出現兩位數下滑。這些訊號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對傳統高端冰淇淋極為不利的行業敘事。但在崔漸為看來,別人的危機恰恰是他的窗口。“高端雪糕不行了,不代表新鮮現制的Gelato不行。”他在對話中告訴虎嗅。這一判斷背後,是供需兩端的結構性變化。需求端,茶飲行業十年狂奔培養了消費者在商場消費的習慣,而當茶飲的增速放緩、產品同質化加劇,一部分消費場景自然轉移到了冰淇淋。供給端,一批成熟的餐飲加盟商在茶飲賽道積累了大量營運經驗和資金,開始尋找下一個增長品類。野人先生卡住了這個時機。但要讓這套邏輯真正跑通,崔漸為需要直面一個更宏觀的事實:Gelato雖然增速可觀,但在整個冰淇淋大盤中的佔比仍然有限。據艾媒諮詢資料,2024年中國冰淇淋市場規模達1835億元,其中Gelato品類以10%的增速突破120億元。換言之,Gelato是增速最快的細分賽道,但野人先生是在一個百億級的“池塘”裡挑戰千億級的“海洋”中的傳統巨頭。這也是為什麼崔漸為常說一句看似矛盾的話:“前端喜茶,後端蜜雪冰城。”翻譯一下:門店要做出喜茶的調性和使用者體驗,後端供應鏈要做出蜜雪冰城的極致效率和掌控力。兩個方向同時做到,生意才成立。但做到這些的基礎:人,從那裡來?野人先生約95%的門店在商場,且偏好周邊中高端社區密集、家庭客流量大的社區型商場。這種選址策略本質上是“流量預篩選”:用租金換取高匹配度的自然客流。“我們選店的標準是,營業額降30%還能活著。”崔漸為告訴虎嗅,“很多品牌追求‘百萬店’,但那不可持續。花無百日紅,你的勢能不可能一直那麼強。”他拿霸王茶姬舉例:“百萬店,一個月賣100萬。但當你的店越來越多,競爭越來越激烈,從100萬降到50萬、40萬,你的成本模型是照著100萬建的,就會非常痛苦。”所以崔漸為對選址團隊的要求很嚴格:“我走到任何一個商場,都會隨機打電話考他們:‘你覺得這個商場最適合的位置在那?’如果一問三不知,那肯定是工作沒到位。”第二層是試吃。野人先生長期保持高頻試吃,迭代出了“試吃5.0體系”:要求店員與顧客互動講解。這套體系在品牌早期確實貢獻了可觀的轉化率。但隨著門店數量突破1000家,這套體系在執行中卻在被稀釋。崔漸為承認,“大量新開的門店還是會有很多員工不那麼專業”。試吃是敷衍還是真心,是給一個口味還是六個,這裡頭的差別太大了。“對於不專業的加盟商,他覺得我少給一點也行,我敷衍一下也行。但對於品牌,這是生命線。”他常年不提前通知,突擊檢查門店。最讓他上火的場景,不是產品問題,而是人的狀態。“看到員工懶懶散散地靠在櫃檯上,我的火就上來了。”他說,“服務人員永遠得是一種昂揚的狀態。”與哈根達斯等老牌冰淇淋品牌“等著消費者”上門不同,野人先生非常重視現代化工具的引流。2025年五一期間,品牌通過“0.1元秒殺券”和達人探店,單場直播銷售額超1900萬。但崔漸為卻說:“我更在意的不是這個數字,而是一個‘造節‘的動作。“去年我們送了10萬支免費冰淇淋,今年要送到30萬支。”他說,“我們希望把5月1號,變成‘夏天第一支冰淇淋’的日子。”這個想法來自於他對消費者心理的洞察。“春節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返鄉?是因為有一個節日在推動。吃冰淇淋,我們也得幫大家找理由。”他注意到一個有意思的變化:銀髮一族正在成為新的增長人群。“上海的70歲老人,活力滿滿,自己來吃下午茶。冰淇淋對他們來說,不只是好吃,還是一種‘讓自己變年輕’的心理暗示。”而此次的全球旗艦店,是拉新的終極形態。500平米的東湖路空間裡,設定了食材文化牆,講述橫縣茉莉、仙居楊梅等東方風物故事,還推出楊枝甘露、焦糖曲奇等甜品,單價22-268元。“這家店不追求單店盈利。它是一塊巨型廣告牌,是野人先生從賣產品到賣場景的戰略躍遷。”但隱憂並非不存在。500平米的店面、近2000萬的改造成本,即便作為“廣告費”,其ROI也需要很長時間才能驗證。一位不願具名的餐飲諮詢人士對虎嗅表示:“這種旗艦店對品牌調性有幫助,但對全國門店的實際拉新拉動有限,更多是創始人情懷的產物。”此外,抖音本地生活的紅利期正在縮小,2025年下半年以來,同類玩法的獲客成本同比上漲約30%。野人先生能否持續依賴抖音拉新,存在不確定性。與各方“博弈”野人先生真正提速,是2024年正式開放加盟之後。在此之前,品牌前13年只開出100家店。開放加盟後,僅2024年一年就新增322家店,2025年更是突破800家。崔漸為不認為這是提速,他更願意說是順其自然。“單店模型打磨成熟了,市場環境到了,團隊準備好了,自然就快了。”野人先生加盟模式的設計確實值得拆解。野人先生只招“超級加盟商”,明確不接受零經驗的小白。申請者需要經過網篩、履歷排查、驗資和創始人面試三道關。而關於市面上流傳的“創始人面試環節的通過率大約50%”,崔漸為表示,“不僅我們沒有做過相關統計,這個被說成‘通過率很低’的數字,其實也非常高了。”他表示,在鄭州啟動時,200個加盟商報名,最後通過的是個位數。他們優先招募的加盟商畫像也很清晰:喜茶、霸王茶姬、1點點、名創優品的現有加盟商。這些人手裡已經有一套成熟的營運團隊,有選址能力,有店長管理經驗,有公司化的組織架構。一位華東的超級加盟商告訴媒體,她簽約了21家野人先生門店,同時管理著十余家茶飲門店,年營收已破億。這套做法的核心邏輯是什麼?把品牌最難的事情:門店營運,外包給已經證明過自己的人。 品牌方只需要做兩件事:選對人和管住標準。但品牌和“加盟商”的相處也並不總是愉快的。以野人先生的復購機製為例,當中最出名的部分就是“晚九點買一送一”。但這個看似簡單的政策,背後是品牌和加盟商之間一場關於短期利益和長期主義的拉鋸。“有的加盟商會消極執行。”崔漸為說,“到了9點,他就說只有一個口味了,或者直接說售罄了。對消費者來說,體驗就很不好。”而有意識的超級加盟商,會理解這個動作的價值。“這不只是一個促銷,它是一個品牌行為。它在告訴消費者:我們真的是當天現做,不隔夜。所以只要你來,我就有貨。”崔漸為用一個具體的例子來說明成熟加盟商和小白的區別:“比如店長的薪資。市場上5000塊,我們建議你給到7000。小白會覺得,憑什麼?我5000就能招到人。成熟的加盟商就知道,多給2000,他能給你多掙回1萬。”“這個事兒,永遠是老闆先邁開那一步。你不能要求員工先好好表現,你再給錢。”另一個復購抓手是抖音次卡(88元5次卡、70元3次卡)。這能鎖定使用者未來消費,但代價是拉低毛利率。據業內人士估算,野人先生的單杯毛利率約為60%-65%,次卡模式會拉低至50%左右。崔漸為對此的回應是:“客單價和消費頻次是一體兩面。價格下探,人群擴容,這個趨勢是確定的。但什麼時候做,怎麼做,需要判斷。不能為了便宜而便宜,補貼結束就沒人來了。”野人先生中午只賣不超過3種口味,下午才增加到6種。這不是搞飢餓行銷,而是被“新鮮”逼的。“我們內部規定,冰淇淋從機器裡出來,到給到消費者,時間越短越好。我們希望給你那一刻,就是口味的峰值。”崔漸為說,“如果中午就做6種口味,必然要賣到晚高峰,超過4個小時就不新鮮了。”崔漸為向虎嗅描述了一個有趣的場景,他在巡店過程中,看到消費者拿到冰淇淋後並不著急吃,而是先閒逛。“眼看著冰淇淋一點點融化,距離最佳賞味期越來越遠,我急的恨不得追上去提醒。”他也承認,這對消費者的品鑑能力有要求。“喝咖啡,你前100杯也是瞎喝。慢慢才發現什麼花香、果香。冰淇淋也一樣,需要頻次。為什麼小朋友反而能堅定地說誰家好?因為他們吃得更高頻。”野人先生的標準門店同時在售只有6種冰淇淋口味(全月會有30多種輪換),核心爆款是開心果和五常大米。這種“極度精簡”的SKU策略,是雙刃劍。“所有品牌的發展,都伴隨著爆款。”崔漸為說,“DQ的暴風雪賣了80年。很幸運,我們有兩款。”但幸運的另一面是焦慮。當被問及“萬一有一天開心果和大米不紅了怎麼辦”時,他的回答是:“我們一直苦惱的是,有太多好吃的口味想表達,但沒機會。因為整體吃冰淇淋的人還是太少,我們必須在新鮮和豐富之間做取捨。”他說,一個口味一次最少做2公斤,6個口味就是12公斤。賣掉就是錢,賣不掉就得扔。“如果今天一個飲品店要加Gelato,他一天賣不了100單,這個循環就是虧錢的。”2026年4月,野人先生正式提出“東方Gelato”概念,野人先生形成橫縣茉莉、仙居楊梅、五常大米等多種本土特色風味冰淇淋。“這對供應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五常大米口味,製作至少兩個小時。從清洗、揉搓、浸泡、蒸煮,每一步都有嚴格的SOP。”他說,關於另一個爆款口味開心果,“我們用的是比C端買到的整顆開心果還要頂級的。磨成醬,成本是有香精色素的成品醬的三倍。”崔漸為還詳細解釋了野人先生的供應鏈邏輯:中央工廠把鮮牛奶和糖等原料先混合,然後直接進行巴氏殺菌、均質、老化,做成奶漿,冷鏈配送到門店。“門店把奶漿和其他新鮮食材進行配料,倒進冰淇淋機,現場製作,剛出鍋的冰淇淋直接進入售賣櫃進行售賣,沒有速凍櫃。這和傳統義大利Gelato的‘四件套’:均質機、老化機、速凍櫃、展示櫃完全不同。我們砍掉了速凍櫃和展示櫃,把最複雜、最依賴裝置的環節前置到工廠。”他甚至和虎嗅聊到了牛奶的“體細胞”指標。“體細胞代表牛的健康程度。我們的標準是歐盟標準的五分之一。但消費者不會知道這些,很多人只覺得一些品牌的甜筒很香,但那是香精,不是奶。”全球旗艦店裡,野人先生試水了咖啡、蛋糕、甜品。這是否意味著品牌不相信單一冰淇淋能撐起未來?崔漸為否認這是“去冰淇淋化”,而是“冰淇淋加一切”。“但時機遠未成熟。”他說,“大量的區域還是新拓的,需要時間積累。你不能妄想什麼東西都能賣得好。”他拿霸王茶姬當鏡子。“我們從霸王身上學到的,一個是該投入時要果斷,另一個是必須克制。可開可不開的店,就不開。”但不可否認的現實是:野人先生目前主要靠冰淇淋單一品類支撐千店規模,而同樣是千店級品牌的DQ,早已將業務延伸至蛋糕、漢堡、咖啡等全時段品類。喜茶也在2026年2月開出Lab2.0旗艦店,將Gelato作為四大業務類股之一納入矩陣。更長期的挑戰在於,Gelato的消費場景本質上仍是低頻的。星巴克的成功在於它把咖啡變成了日常高頻消費,而冰淇淋在很多人心裡仍然是“偶爾犒勞自己”的東西。崔漸為的解法是通過健康化教育,讓消費者知道Gelato的脂肪含量低、沒有加入劑、甚至是一種“高品質的營養品”,從而消除心理障礙。但這個觀念扭轉需要漫長的時間。對話的最後,問到崔漸為如何看待慢和快的分裂:嘴上說克制,腳下卻在兩年開了近千店時,他答道:“如果我不克制,不是200%的增速,可能是500%。”他說,“但你不能永遠那麼快。快的時候蘿蔔快了不洗泥,會出很多問題。我們內部,我永遠是那個說‘冷靜一點、克制一點’的人。因為團隊的天然衝動就是擴張,我需要做那個‘踩剎車’的人。”但剎車踩得再緊,1300家門店的體量已經在那裡。品控稀釋、SKU單一、消費者認知落差,都是真實的風險。崔漸為的解法,聽起來既樸實又奢侈:“把產品做好,把服務做好,把店開到消費者身邊。像觸角一樣,每天去影響一些人。慢慢來。”東湖路的旗艦店很漂亮,但一家旗艦店撐不起1300家店的未來。野人先生需要回答的,從來不是一個“新故事”,而是一個老問題:當高速增長撞上管理瓶頸,那個“克制”的初心,還能不能守住?崔漸為沒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店外排隊的人群,“你看,他們來了”。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