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靠一段離奇的跨國婚姻成為億萬富豪的李春平，在外界的各種傳說，內部的各種紛擾中，結束了自己難以言喻的一生。他人走了，他的錢和傳說，未完待續。從2016年被曝患病到如今離開人世，差不多10年時間裡，曾高調做慈善、出書、上節目的傳奇富豪李春平，都很少公開露過面。他被診斷為阿爾茨海默症，俗稱老年痴呆。2017年2月26日，為了打破患病流言，身邊工作人員安排他直播慶祝68歲生日會。宴會伊始，他口齒不清地說了幾句話就開始“呵呵呵”地笑，主持人趕緊搶過話筒，直播提前中斷。流傳的視訊顯示，他被染了頭髮，幾十名保姆、護理、保鏢圍著他轉，周遭擺滿他年輕時高大帥氣的藝術照和部分名貴藏品，還有各路濃妝豔抹的女子前來為他祝壽。宴會中途，神色飄忽的李春平眼見坐不住了，被身邊的保鏢至少按住三次。[1]但他的家人沒有出席。他的親妹妹，以及傳聞中與他交往近十年的情人和情人為他生的小兒子都不見蹤影。據報導，自他患病起，追隨在他身邊的各路稱兄道弟的“社會人”，就與他的家人形成了兩股對其監護權的搶奪勢力。李家人控訴“社會人”把李春平洗腦了，“他們變著法兒地騙他錢”。“社會人”一派則堅稱李春平沒病，一切都是他自願的。有媒體跑到李春平長年定居的溫泉會館探訪他，發現他眼神聚不上焦，吃飯時湯水順著嘴角流下來，說話總是重複，聊沒幾句就讓人走。一名照顧他的保姆私下說：他現在瘋瘋癲癲，每天就是不停地吃，逮著藥一大把就往嘴裡塞，一言不合就動手，“我們非常害怕”。除了老年痴呆，李春平還一直有糖尿病。怕自己血糖過高，他每天要測很多次血糖，手上紮了無數針眼，“兩隻手的無名指和中指都戳黑了。”[1]但即便這樣了，依然擋不住要上門”照顧“和”報答“他的人。身邊的人說，他共有40多個保鏢保姆護理，加上外邊來的總共有小60人，“滑稽，每天誰去排隊就給誰錢，皇帝般的生活，過得很悲催。”“我哥哥現在就是個木偶。”李春平的妹妹說，她只奢望這些人能給他哥留下幾個房本，“他老了，病了，可以養老。”不是富二代，不是企業家，沒讀過大學，一輩子沒上過幾天班，李春平的錢真的是“天上掉的”。19歲入伍當兵，29歲復員到北影廠當保安，之後因為談戀愛跟人打架被開除黨籍、開除廠籍，勞教三年。放出來後有了前科，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找不到工作。在國內沒有出路，他想了個招兒，穿戴體面地混進當時高級外賓出入的北京飯店守株待兔，希望能遇見個老外帶他出國。這個連英語單詞都說不利索但長相俊朗的小夥子，居然真的“釣”到一個美國人，而且是位好萊塢女星。用李春平的話說，這位比他大整整38歲、年近七十的美國老太太，“第一眼看到他就愛上了他”。談一場忘年戀？不，李春平覺得良心會痛。幾番內心掙扎之後，他要求以“母子”身份與老太太同行美國。那是1978年，李春平一到美國，老太太安排的幾十輛豪車歡迎陣勢嚇懵了這個不到三十歲的中國小夥。李春平離開中國時還沒有改革開放，他騎得最多的可能是二八大槓。此後整整十三年，他在美國不僅有豪車可坐，有“美國媽媽”的免費大house可住，甚至還有過生日隨機獲贈一幅梵高真跡的天堂級待遇，雖然他當時不知道梵高是誰。當然，這些只是故事的陽面。在外人看不到的陰面，李春平從二十幾歲到四十歲的全部青春，都用在了為遲暮之年的美國女星做飯、按摩、捏腿、伴睡。“十三年沒有朋友，不允許有朋友。”李春平後來回憶說，他出門時老太太會派人跟著，供他花銷的同時也會讓人仔仔細細查帳。“我每天晚上捏著她的腿讓她睡覺，有一天我手捏重了，她一個大嘴巴打我臉上，吐著唾沫叫我滾。”1990年，老太太患上乳腺癌。李春平在她彌留之際跟她結了婚，為她送了終，繼承了大量寫字樓、豪宅，以及一幅梵高、三幅畢加索稀世珍品等巨額遺產。據公證處估值，當時僅梵高和畢加索四幅油畫的總估價就超過13億美元，折合約100億人民幣（李春平未從美國帶回）。這一年，李春平42歲。離開北京時，他是窮迫潦倒、遭人白眼的勞教犯，父母鄰里以他為恥。再度歸來時，他是揮金如土、前呼後擁的頂級富豪，身家之巨難以計數。“我想好好放肆一下子，炫一下富！”1991年，重新站在車水馬龍的北京街頭，不惑之年的李春平躊躇滿志。什麼最好就買什麼。九幾年上百萬的萊斯萊斯，一口氣三輛；東二環華僑村一座仿白金漢宮設計的價值8千萬的空中豪宅，馬桶蓋都是鍍金的；工體路一整座北京藍島春平廣場以及華僑村整層底商，如今光收租一年幾千萬。住在華僑村那幾年，李春平閒來無事就向鄰居們發錢，少則一兩百多則一兩千，“就站著扔錢，大家就搶。”很多古董商盯準李春平，組團在華僑村小區擺攤，一次能來四五十個人，專門釣他。“都是假的，假的他也買，別人勸不了”，一位鄰居感嘆，據說李春平有一年收了幾千萬的古董，專家來鑑定，沒一個是真的。跟賭博比起來，上面這些還算“小錢”。據報導，2008年前後，李春平身邊的兄弟們把他帶進了澳門賭場。一連五天，他從幾百萬輸到幾千萬，最後輸到1.4億。他也不光為自己揮霍。當年離開北京去美國時，李春平拋棄了深愛自己的前女友，後來一回國，他就帶著一張200萬的支票去“補償”這個已為人婦的姑娘，但後者當著他的面撕了支票。最被讚賞的是，他還同步做了大量的慈善。向國家的公益慈善項目捐錢，也向找他哭窮、哭慘、哭天搶地的人捐錢。1991年北京密雲發生泥石流，他捐了幾十萬。2012年北京發洪水，他捐了160萬。此後，捐錢成為他的事業，甚至是活著的最大價值和意義。他怕人說他詐捐，所有捐款只捐現金，現場給，拍照為證。有一次，他聽說一位叫楊柳的貧寒少女得了白血病沒錢做骨髓移植，他立馬抱著30萬現金，一摞一摞堆在病人床頭被媒體拍照，結果被全網罵是“暴發戶炫耀的奢侈”“踐踏人格尊嚴的缺德事”。他有點摸不著頭腦。後來就減少對捐款的宣傳，連捐助對象把錢用那兒都不問了。有一次，一個女孩找到李春平哭訴她媽媽得了癌症，李春平給了她15萬。第二天發現女孩拿了錢在舞廳跳舞。他挺生氣，但沒揭穿她。家人勸他發錢理性一點，他說：我願意給誰就給誰，好不好？讓我開心就好了。他上訪談的節目，一個必備環節就是現場發錢。2012年一次電視訪談上，李春平給一個乞丐捐了3萬塊錢，乞丐當場下跪感謝，讓李春平覺得自己捐少了，不好意思：“希望大家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是這麼一個情況，我只帶了3萬塊錢……大家支援我嗎？”現場掌聲雷動。據不完全統計，到2016年底，李春平已捐了6億多。他捐成了媒體爭相報導的“中國百年慈善第一人”“中國慈善富豪榜第一人”，他也是第一個被紅十字會授予“中國紅十字慈善家”稱號的人。不論身邊的人還是登門拜訪的人，只要能給他樂子的，大都能從他身上撈一筆。他的住所門口曾長期排著等待要錢的隊伍。“他發錢其實是一種發洩。”一位認識李春平四十年、見過他去美國之前在出租屋裡靠人接濟過活的老朋友說，李春平是一個被命運扔到風口浪尖上的平凡人——他的錢到了那個位置，可是人沒到那個位置。但，是金子，也總會花光的。李春平也不想只有錢來錢去的生活，2006年，他曾找人給自己寫傳《懺悔無門》，記述自己的傳奇甚至荒誕經歷，表達對過往的懺悔。但兩年後，《懺悔無門》被他改成了《真情李春平》，後來還拍成電視劇。他的故事，也因此被進一步擴散，演繹。2016年之前，無論懺悔，還是真情，李春平都還算是幸福的：身體健康，神志清醒，而且有錢。但2016之後，一切陡然直下了。伴隨老年痴呆一起向李春平襲來的，還有錢的煩惱。首先是，錢越來越不夠花了。賭場、捐款、被騙、身邊40多號保鏢保姆的人頭開銷，以及一個小他35歲熱衷高消費的”女友“，不但高消費，還要投資開公司。曾有報導說，為著急還賭債，李春平把他當年花2000萬買的三輛勞斯萊斯連同boss連號車牌，作價500萬就賣掉了。2010年之後，他就常常需要抵押名下的物業、土地等資產，來貸款維持運轉，包括捐款。其次是，要錢的人也越來越多，越來越不擇手段了。李春平之前透露過，他帶回國內的財產至少有70億人民幣。如此巨大財富，加上他早年瘋狂置業，讓花錢如流水的他依然瘦死駱駝比馬大，擁有相當不菲的資產，也不可避免地讓他在痴呆之後淪為身邊人搶奪資產處置權的攻克對象。據新京報報導，從2016到2017年，李春平身邊的“社會人”和”女友“為代表的李家人至少爆發了三次奪權衝突。而李春平則像個風中凌亂的孩子，任由兩撥人在溫泉會館和療養院之間轉移來轉移去，被送去不同醫院戴上不用的儀器做智商測試，甚至稀里糊塗被安排跟一個女人結了婚。資產爭奪最激烈時，有人稱見過李春平在冬天被帶去朝陽區房產大廳做掛失，寒風中，“老爺子在那兒哇哇哭。”自此之後，很少再有關於李春平的近況流出，直到2019年6月25日，其女友接受騰訊穀雨的採訪，披露了她早年為李春平生了一個兒子，說孩子剛滿4歲，會在夜裡問媽媽：“爸爸是不是被人放在籠子裡了？”假如李春平尚能清醒，這孩子可能是他瘋狂大半生之後最可寬慰的人生禮物。但據消息，因為患病無意識，直到生命盡頭，李春平也未能與這兒子再相見，而這兒子現在要繼承他的遺產也是困難重重。早年，李春平就曾在節目中說過，很想要一個孩子。也是在那之後，不止一個可以當他孫女的小姑娘主動登門要給他試管嬰兒。可惜沒成功。“我很感動，她們沒有提一分錢，她們說就是願意為我把孩子帶大！”李春平一臉天真地說。有人因此說李春平傻，被人騙得團團轉，也有人認為，這是李春平的高明：他知道自己被騙，但難得糊塗，那怕虛情假意，也都照單全收，一心追求簡單粗暴的快樂。李春平生前曾言：“錢能救人，卻救不了自己。”多個信源確認，今年10月，有錢也無法救自己的李春平，走完了自己難以言喻的一生。英國《泰晤士》報記者曾評價李春平的傳奇情感故事像天方夜譚。事實上，不光是情感，他的整個人生，也都像是天方夜譚。 (華商韜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