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75年的重陽節,一個年輕人正巧經過南昌,碰巧參加了一個聚會,趕巧寫了一篇作文。他的文才絕頂,他是初唐四傑之首,但若不是這一篇被後人稱為“千古第一駢文”的作文,也未必能有後世的盛名。他就是王勃。王勃一路至此,正是他人生最灰暗最失意的時刻。王勃的爺爺是隋朝思想家、教育家王通,父親王福畤歷任太常博士、雍州司戶參軍,家學淵源。而自己則是十六歲及第,授職朝散郎,一篇《乾元殿頌》被高宗盛讚為奇才,前途光明。然而因文得名,也因文得禍,在沛王府時寫了一篇戲文,聲討英王的鬥雞為沛王助興,結果高宗認為有挑撥離間之嫌,將王勃逐出長安。禍不單行,在虢州任上收留一個罪犯,後來又因為擔心將其處死,若不是遇到大赦,自己都是死罪。而更嚴重的是他的父親因此受到牽連,被貶為交趾縣令,如今的越南境內,這場遠謫令王勃無比羞愧與自責。南昌是王勃南下探望父親所途經之處,又恰逢都督閻伯嶼重修滕王閣後組織了一場盛會,文人墨客雲集此地,而王勃的才情被逆旅和盛地所激發噴薄,留下了文壇最瑰麗的華章。在其中,我們可以感知才子的內心世界,更可以窺見盛唐氣象的密碼。開篇似乎平平無奇,“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然而其中自有深意。漢代的豫章,當代的洪州,一個“故”字,一個“新”字,同樣的土地在不同的時代不僅有不同的名字,更有不同的命運,大唐是承故啟新的時代。科舉、官制乃至經濟稅法,大唐都是沿用隋朝體系並進行了改良,而不是在推翻前朝後一桿打死。南昌對應處於天界二十八星宿中的“翼”和“軫”的分界位置,而在世間則連接著衡山和廬山,於是從歷史視野切換到了宇宙天人視野。《淮南子》說“四方上下謂之宇,往古來今謂之宙”,大唐人的視野就是如此開闊,在他們眼裡宇宙一切都是可造就的未來,而自己,就是那個起點。再切換到政治版圖視角。南昌將三江作衣襟、將五湖作衣帶,三江指松江、婁江和東江,泛指長江下游一帶,而五湖是洞庭湖,鄱陽湖,太湖,丹陽湖,青草湖,地理上的擬人化彰顯著一種霸氣。再到政治角度,蠻荊是楚國舊地,而東甌靠近如今的溫州永嘉縣,春秋時期開始將楚國視作南蠻、將越國視作野人,而從秦漢到唐,已經完成了建制和一統。“台隍枕夷夏之交,賓主盡東南之美”,此城在“夷夏”交界的地方,但是整個東南的名流都在此地,“勝友如雲”“高朋滿座”,那裡還有夷夏之分?在大唐,豈止沒有了夷夏之分,連世界都是包容聯通的,琉球高麗、波斯安息、如今的東南亞和歐洲非洲,大唐都開放著交流的管道,各種宗教文化,大唐包容並蓄。長安城一度有十分之一以上的外國人,比如今的上海都高。第一段裡隱藏的盛唐密碼,是大視野、大格局和大開放。王勃在交代完盛會背景,給各路要人嘉賓一通讚譽之後,進入了述景的第二段落。我們記住的是“層巒聳翠,上出重霄;飛閣流丹,下臨無地”的美景,是“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頂流絕句,而我看到的是含蓄其中的盛唐氣象。“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彌津,青雀黃龍之舳。”二十五戶為一里或一閭,“閭閻撲地”是街巷密集、市井繁華的一片房地產發達景象。而“鐘鳴鼎食之家”原本是指的貴族世家,吃飯才要鳴鐘列鼎,但是在南昌城到處可見生活起居優渥的家庭,此地又那裡來那麼多的貴族呢?可見官宦和商賈人家也都有了幾分發達的跡象。那麼繁華的市面和優裕的生活是怎麼來的呢?下半句就解答了疑問。大船小船、商船官船乃至戰艦擠滿了碼頭,此處看不出不同身份區分的待遇,都擠在一起,數量之多誇張到用“彌津”,也就是連渡口都快看不見了,而且船隻都很豪華,用“青雀黃龍”來裝飾。船運就是物流,物流的繁忙就是運轉的經濟;華舟就是豪車,體面與奢華都是財富積累後的彰顯。此處能看到的就是大唐盛世的第二個密碼:以經濟為首要。李唐因為自己的部分少數民族血統而尊奉老子為祖先,順便也推崇道家思想。而中國歷史上所有道家思想得到皇帝認可的朝代,經濟無一例外都得到復甦、發展和鼎盛,漢朝的高祖、文景時代如此,李唐如此,趙宋亦如此。“順其自然,無為而治”,從來都是對經濟最友好的政治。而“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更是讓我動容。晚歸的漁民唱著漁歌,聲音在鄱陽湖上空迴響。你就說,如今下班的職場牛馬、司機快遞,有幾個能開心地唱出歌來呢?這說明在經濟結構底層的農夫漁民,生活與精神狀態都還是相當不錯的,也就是說,整個經濟結構並不是單純靠壓榨而實現的財富集中,更多的是通過實現了創造增量,於是不同階層都能獲得生活質量的提升。王勃的第三段開始切入了哲學範疇。“氣凌彭澤之樽”“光照臨川之筆”,陶淵明和謝靈運都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才子。在大亂世的時代,哲學會迸發出新的星光,儒釋道都在那段時間裡上了一個新的高峰,天人思想與新儒學的交匯,清談和王弼注的《道德經》,還有崇佛滅佛以及鳩摩羅什等高僧翻譯傳遞的佛經。而到了大唐,是將所有哲學融會貫通並應用起來的時代了!不要清談,不要務虛,就連講空色一體的佛學也在搞新的建設,玄奘若是四大皆空,又何苦西行?“天高地迥,覺宇宙之無窮;興盡悲來,識盈虛之有數。”何其相似,在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裡,“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修短隨化,終期於盡”。魏晉之人說“活在當下”,大唐之人說“時不我待”!前途星辰大海,未來寬廣無垠,以有限生命投入到無限的宇宙,方無愧於心。在哲學上,大唐將之前五百年那種不得已而去找的自由,轉變成了無畏前行我願意的自由。西域也去得,扶桑也去得,大漠風沙、南海仙島,都去得。自由之心中,勃發出無窮的生機。“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人生路不順被迫往偏遠處走,悲的不是失路的苦,而是失志的傷。他鄉相逢,有離家萬里的感念,但未嘗沒有自由遷徙、奔赴所向的豪情。盛唐密碼的第三條:積極向上的哲學觀和自由開放的精神世界。連前途盡喪、失意如此的王勃,仍在思索“奉宣室以何年”,因為如賈誼那樣才華綻放、被召見在議事殿中的情形,在大唐一切都有可能。事實上此文驚豔全國之後,高宗確然又有起用之心,只不過天妒英才,歸途王勃不幸溺水驚悸而亡。還有沒有第四條密碼?有,盛世的底色是不死的理想主義精神。就算“易老”也要做馮唐那樣的賢臣,就算“難封”也要創李廣那樣的功勛。那怕是文景之治、元章之治的清明時代,賈誼、梁鴻也遭受了不公待遇,所以人不能完全依賴環境,更多的力量要靠內心。“君子見機,達人知命”,《易經》有雲“君子見機而作”,又云“樂天知命故不憂”,何意?在不同環境下順勢而為,不怨天不尤人。如何能做到?因為內心有理想信念。因為理想,“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東漢開國功臣伏波將軍馬援,平定隴西和嶺南,後世龔自珍寫道: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老邁又如何?窮途又如何?因為理想,“酌貪泉而覺爽,處涸轍以猶歡”。晉朝的清官吳隱之到了廣州石門喝了所謂貪泉之水仍可以保持節操,莊子所說困在車轍水痕中的魚也仍然歡騰有熱情。因為理想,“北海雖賒,扶搖可接;東隅已逝,桑榆非晚”。心念所致,那有山高路遠。東隅是日出的地方,桑榆是日落的地方,漢書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人生雖不長,但只爭朝夕。因為理想,“無路請纓,等終軍之弱冠;有懷投筆,慕宗愨之長風”。漢武帝時的終軍,二十歲弱冠即要求“自請長纓,必羈南越王而致之闕下”;南朝宋人宗愨,曾經放言稱要“乘長風破萬里浪”。盛世少年的偶像是英豪,亂晉弱清才喜歡偽娘。初唐時節已可遙見盛唐的氣象,縱貫一個時代的視野心懷和格局、經濟和民生、哲學和理想,都在《滕王閣序》中顯露崢嶸。天下事終究要看讀書人,而要天下興,更要人讀書!讀書,且須立天下志先!那是一個開疆拓土、創新世界的時代,那是一個意氣風發、朝霞噴薄的時代,每個讀書人身體裡都有沸騰的熱血。王勃寫:“三尺微命,一介書生,有懷投筆,無路請纓”,書生也要提寶劍欲往塞外從軍。與他同為初唐四傑的楊炯,不服王勃,說“愧在盧前、恥居王后”,他也寫:“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李賀寫:“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行走朝堂,那是要做建功立業的名臣!陳陶寫:“莫道羔裘無壯節,古來成事盡書生”。陳子昂寫:“寧知班定遠,猶是一書生”,看看班超就該曉得,書生有用得很!那便是大唐,一個值得讀書人夢迴的時代。而在千年以後,乾隆時代的黃景仁卻在說“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當理想死去之後,雖是康乾一朝國庫豐碩,又那裡談得上什麼盛世呢。 (秦朔朋友圈)